華生明白了。他非常支援雷斯脫的這一舉動。他很代珍妮傷心,也代雷斯脫傷心。他覺得如果大家知道這樣一位風雲人物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浪漫史,他們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呢?雷斯脫是待華生很好的。華生是靠雷斯脫功成名就的。所以他差他無論做什麼事情,他決無不情願的時候。
他就僱了一輛馬車,趕到珍妮的家裡。珍妮正在澆花,見到突然出現的他,臉上出現詫異的表情。
「我是帶著一樁棘手的差使來的,施篤佛夫人,」他用她的假名宇說遭。「你的——就是甘先生在公會堂裡病情非常嚴重。他的夫人現在歐洲,他叫我來問你願不願意過去一趟。如果你同意的話,他想讓你一同跟我回去。現在你能跟我去嗎?」
「哦,可以的,」珍妮說時臉上浮現出深思的神態。那時兩個孩子還沒有學。一個管家的瑞士老太婆是在廚房裡。她原是走不開的。但是她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了以前的一個夢。她夢見自己彷彿是在一片黑暗而離奇的水裡,水上罩著一團又煙霧繚繞的東西。她先聽見微微水動的聲音,一會兒就見四周的黑影裡現出,一隻船來。
那是一隻很小的船,既沒有漿也不移動,她的母親和味絲搭坐在船上,還有一個人卻看不清他的臉。她母親的臉蒼白而淒厲,彷彿就是生前見的那張臉。她很嚴肅而憐憫地把珍妮看看,忽然珍妮認出那個人就是雷斯脫。他很憂傷地看著珍妮,這種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沒過多長時間,她母親就提醒道,「好吧,我們走吧。」於是那小船開動了,珍妮當時感到一種生死離別的悲痛,就大叫道,「哦,不要離開我啊,媽!」
但她母親只用她那悽慘而沉重的眼光看了看她,那小船就不見了。她突然醒來,幻想雷斯脫彷彿在她身邊。她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胳膊,卻什麼也沒摸到,就在黑暗裡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才明白過來是獨自一人在那裡。她當時驚詫萬分,過了兩天竟還揮之不去。現在她已經忘記這件事了,及等華生傳來不幸的訊息,才又使她想起。
當時她進去穿了衣服出來,神色慌里慌張。可是她的相貌仍舊很楚楚動人,依然是個衣衫齊整、溫柔嬌好的女子。她在精神上一直跟雷斯脫在一起,正如雷斯脫對她一樣。她雖然孤身獨處,思想上卻直念念不忘雷斯脫,無異當初同居的日子。她記憶最深的,就是他在克利夫蘭初次向她調情的時候——就是他同野蠻人一般把她劫持而去的時候。現在,她一心只想自己能夠替他做點什麼。因為這次的喚召,固然使她驚悸不安,同時卻很好地證明。他是愛她的,他畢竟是愛她的。
馬車匆匆駛過長長的街道,進入煙塵瀰漫的市中區。很快到達公會堂,珍妮就被送到雷斯脫的房間裡。華生一路來非常謹慎。他什麼也沒說,只讓珍妮自己冥想。她過慣了隱居生活,如今重又走進這個大旅館,已覺有點害羞了。她一進房中,就用一雙飽含同情的大眼睛向雷斯脫看去。他用兩個枕頭支著躺在那兒,他那向來蓋著深褐色頭髮的腦袋,現在已經稍稍有點灰白了。他用他充滿智慧的眼睛滿臉好奇地看了看她,雖然眼神略有疲倦,卻散發著同情和愛情的光。珍妮目睹這神情,禁不住一陣酸楚。他那瘦削而蒼白的臉像是一把刀一樣刺痛了她。她就抓住他伸在被外的手,用力捏著。她又彎下身去親吻他的嘴唇。「我很難過,雷斯脫,」她呢喃地說道。「我很難過。可是你的病並不十分沉重,是不是?你是一定會康復的,雷斯脫——而且馬上就會!」說著,她輕輕地拍拍他的手。
「是的,珍妮,可是我真的對不起你,」他說。「我覺得這樁事情徹底錯了。我心裡始終都不能踏實。可是告訴我,你近來還好吧?」
「哦,一如往昔,親愛的。」她答道。「我很好。你不要這般想。你不久也就會踏實了。」他冷笑了一聲。「這是你的想法嗎?」說著,他搖搖頭,因為他自己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坐下吧,親愛的,」他繼續說,「我倒也並不怎麼著急。我要同你聊聊天。跟我坐近些。」他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拉了一把椅子,緊靠他床邊坐著。她面對著他,拿住他的手。在她看來,他這一次叫她來,是件極感人的事。她眼中流露出同情、愛情和感激交混著的心情。同時,她又感覺到一種恐懼——從他的神色看出,病得很嚴重!「事情是始料不及的,」他繼續說,「嫘底現在歐洲。我早就打算去看你。這就是我這次來的目的。我們現在住在紐約了,你知道的。我看你的身體比以前結實了,珍妮。」
「是的,我快老了,雷斯脫,」她微笑說。
「哦,老不老並不要緊,」他呆呆地看著她說。「年紀無關緊要。我們大家都一樣。我們有相同的人生觀。」
他停了一停,眼睛盯著天花板。腹中一陣微痛使他知道自己又用力太緊張了。像上次那樣的劇痛,他已經好多回沒有感受到了。
「我覺得未去之前總應該不跟你再見一面,」他等陣痛過後能夠恢復思維的時候就又繼續說。「我早就要對你說明,珍妮,我不滿意我們這樣的分離。事實上,這種辦法也不對。我並不比從前快樂。我是時時刻刻深覺抱歉的。早知我的心境這般不能踏實,就不會等到現在才懊悔了。」
「你別那麼說吧,」她說著,心頭立刻浮現出他們當初在一起的一幕幕。直到現在,她才得到他們的真正結合的一個證據,才知道他們精神上是一向都相處甚歡的。「現在也很好啊?我看離不離都一樣;你待我已經很好了。要叫你失掉財產,我就於心不忍了。那樣一準是行不通的。現在這樣,我覺得很知足。剛開始也有點兒難受,親愛的,可是任何事情有時總要覺得難受的。」她停住了。
「不是的,」他說。「不是這樣的,事情開啟始就錯了,可與你無關。我很抱歉。我早就要告訴。幸而現在還有這個機會對你說。」
「別那麼說吧,雷斯脫——請你別那麼說吧,」她近乎央求道,「現在一切很好。你沒必要抱歉。你沒有什麼應抱歉的。你待我一向都很好,每次我想走——」她停住了,因為她無以為繼了。她因愛情和同情而情激動聲音哽咽。她捏緊了他的手。她腦海裡想起他替她家裡人在克利夫蘭找住處,想起他待葛哈德的好處,以及其他種種的好處來。
「好吧,我現在心裡話都對你說了,心情寬暢些了。你是好人,珍妮,現在還肯來見我。我是愛你的,現在仍然愛你。你要知道我的心。你看著似乎不是真的,但我生平真正愛的只有你一個人。我們是應該生生世世在一起。」
珍妮許久才緩過神來。這幾句話——這種愛的證據——是她期盼多年了的。如今聽了這番顯示他們雖無肉體結合卻有精神共鳴的告白,她就覺得一切都心滿意足了。她現在可以心靜舒暢地生活了。她是雖死無憾了。「啊,雷斯脫,」她聲音哽咽,捏住他的手。雷斯脫也捏住她的手。這時誰也沒說話。他過不一會兒又說道來。「那兩個孤兒還好吧?」他問道。
「哦,他們都很可愛,」她就把兩個孩子一絲不漏地形容一番。他聽著心裡很安寧,因為她的聲音像安慰劑。她的整個人格都使他愉快的。後來她到了必須離開的時候,他好像很想挽留她。
「要走嗎,珍妮?」
「我去不去並不打緊,雷斯脫,」她道,「我在這裡開個房間吧。我寫個條子給施溫生婆子,就沒關係了。」
「不用這樣啊!」他道,但她看出他很想要把她留下,也就不去了。自從那時起,一直到他死,她就一步沒有離開過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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