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按照向來所謂天命,或者按照那假定的《聖經》公式,一個人一般能活七十年。這個公式因為代代相傳而深深刻入人類的意識,所以似乎已成一種潛在的真理了。事實上,一個人雖然有一種必死的幻覺,實際上卻能存活五個成熟期那麼久,而且他如果知道精神與世長存、年壽本來虛幻,那麼他是不會死的。然而這種不知由什麼物質主義的夢裡出來的人類意識,還會繼續存在著,於是人的死亡就按照這個恐怖的模式而日有所記錄了。

雷斯脫就是一個相信這個模式的人。他現在都是將近六十的人了。他因而想起自己最多也就能再活二十年,或者還活不到那麼久。好吧,他的一生是美好的。他覺得自己沒有可以抱怨的地方。如果要死掉的話,就讓它來吧。他時刻準備著。他無怨無悔。重觀人的一生,反正不過是一場愚蠢的戲劇。

他承認人的一生大部分都是在幻覺中覺中度過的,這是很容易證明的。有時候,他甚至還懷疑它全部都是幻覺。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只是他日常所接觸的種種實質的事務,真實交往的人,理事會的會議,公司的各種規劃,以至他夫人的種種社交事務。嫘底所以愛他,就因他是一個出色的灰色哲學家。她也跟當初珍妮一樣,佩服他遇到煩惱時那種沉著、堅決而漠然的態度。無論幸運與否的遭遇,對於雷斯脫都不會表現出激動或是煩惱。他從來都沒有害怕過什麼。

他如果有信心,有想法,就再也不會動搖,有時情非得已的放棄,但是信心仍舊堅定的。他有一個信念,就是「面對現實」所以他生平所做的事都無非是履行這個信條,都無非是奮鬥。他一旦受到欺負,就馬上要起來奮鬥,但他一斗起來就只能是堅定的,不可抵抗的。他的計劃就是要同那欺凌他的力量一搏到底。如果他最終妥協,也一定要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覺得不讓步,始終認為是值得的。

他的人生觀始終屬於物質主義,以生活舒適為前提,所以他生平凡事都力求完美。家庭用具稍稍有點年頭,他就要拆除掉,賣掉它,然後重新佈置。出外旅行,準備得相當充分,不願受一點兒委屈。他不喜歡跟人家辯論,不喜歡無聊的閒談;不喜歡他所謂的謬論。誰要想和他說話,只能談有趣味的話題,否則他就閉口不談。嫘底很能瞭解他。早上起床,她常要託託他的下巴頦兒,或者雙手捧住他那堅實的腦袋,同他開玩笑,說他是一頭野獸,一頭長得好看的野獸而已。「是的,是的,」他就自言自語道說。「我知道的。我的確是一種動物,我想。你的思想如同天使一般輕靈。」

「哦,你胡說!」她就要覺得很難為情,原來他的說話雖然有口無心,卻有時像利刀一樣的鋒利。然後他又要對她表示一點疼愛的意思,因為他心裡清楚,雖然非常要強,卻多少對他有點依賴。她也十分明白他完全可以不對她開玩笑。但他恐怕她難過,竭力掩飾住這一點,故意裝出自己離不開她的樣子,而事實上,顯然他是很容易把她忽視的。現在,嫘底確實是依靠雷斯脫了。因為在這種動盪不安的世界裡,能得這麼一個像熊一般堅定剛強的男子與她相伴,那是非常幸福的。這就譬如黑暗之中,靠近一盞明燈,或是寒冷之中靠近一爐熊熊的烈火。雷斯脫什麼都不害怕。他覺得自己知道何懼何從。

像這樣一種氣質,自然處處都要有它的實質的、具體的表現。他手握財政大權,所執有的又都是大公司的股票,自然有經理人為他分憂,他因而生活頗為悠閒。他同嫘底喜歡到美國和歐洲各處海水浴場去遊玩。他有時也會賭賭錢,覺得把錢放在一個輪盤或是一顆彈丸上去冒險,實在是好玩極了。

他的酒興也日漸高漲起來,但並不如酒徒那樣的酗酒,只不過酒飽飯足顯得興致好而已。他喝的準是好酒,即或沒有醇美的威士忌,也不會缺少香檳、白蘭地;或者名貴的白葡萄酒。他不飲則已,飲必非巨量不足以盡興,而食量也能相稱。東西如果不是上品,你就不必送給他,湯呀,魚呀,冷盤呀,燒烤呵,野味呀,點心呀,色香味都要精美;他一直堅持廚師必須是花重金聘來的。他家裡曾經聘請過一個名師,叫路易·貝爾多;曾在某一巨頭家裡做過的。他要求雷斯脫每禮拜的報酬是一百元,但他對於任何問題的答案都只說他自己只能活這一輩子,因此無論怎樣貴法也不計較了。

他這態度中有一個缺點,就在他不肯去整理事情,對待事情不思進取,只讓所有事情放任自流。假如他當初娶珍妮為妻,接受那每年萬元的收入,他也就會把那樣的生活方式維持下去。他就會對社會關係始終抱著冷漠的態度,就會只同為數不多的同道中人有點往來,而珍妮也始終不能過上現在的生活。

至於他們現在的生活,曾經發生過變化,那是因他們遷居紐約而起的。原來甘夫人跟東部名流幫中有一班時髦女人常有往來,她們都勸她搬到紐約去換個環境。她到紐約之後,就在馬的孫馬路鄰近的七十八條街上租了一所房子。她在那裡完全張羅了一套新排場,學習英國的習慣用起全班制服的僕役,並且把各房間按節令佈置起來。雷斯脫對於她這樣愛慕虛榮和鋪張浪費,只是微笑而已。

「你經常談平民主義的,」他有一天有點受不了了。我看你的平民主義和我的宗教沒什麼兩樣,簡直就是沒有罷了。」

「怎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否認道,「我是平民主義的。我們大家都過著分等級的生活。你也是這樣。我也不過採用這局勢中的邏輯罷了。」

「是你祖老太太的邏輯吧!你以為一個穿紅制服的僕役長和司閹人有必要嗎?」

「我確實認為是這樣的,」她應道,「即使不能叫做一種必要,可一定是一種精神。為什麼要和我計較呢?你自己不是事事力求完美,不能有任何缺點的嗎?」

「我什麼時候同你鬧過?」

「哦,我沒有說你是當真的。可是你事事力求完美——我也不過是表現我們的精神罷了,你總知道的。」

「我也許知道,可是跟你的平民主義有什麼關係呢?」

「我是平民主義的。這是事實。我在精神上是同任何女人一樣平民主義的。不同處就是我喜歡實事求是,也只為圖個舒坦,跟你沒什麼區別。我的心像一所玻璃房子,你可千萬別用石頭砸它,我的老爺。至於你心裡的所有想法,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是平民主義的,而你不是,」他有意挑撥她,但他實在是支援她的一舉一動。他有時幻想,她處理她的世界,完全勝於自己處理自己的世界。

他過著這種悠閒的日子,終日除吃喝之外,就是到各處旅行,也很逍遙自在,不用費什麼力氣,又沒有任何的活動,於是乎他的身體終於從一種旺盛活潑而均衡的組織變成一種每個重要機能都粘著諸多雜質的組織了。他的肝臟、腎臟、脾臟、胰臟——事實上每個器官——都因過度疲勞而不足以維持消化和排洩的功能了。在過去七年當中,他的身體已經感到相當不適。他的腎臟已經衰弱,腦血管也不順暢了。如果膳食合理,運動得當,心境開闊,他是可以活到八九十歲的。而實際上,他卻把自己糟踏得不成樣子,即使有一點小毛病也有可能會產生危險,因為這樣的結果是難免的,而事實上也已經成為現實了。

病的起因是這樣的。他和嫘底曾有一次隨朋友的旅行團去遊北極角。一般他有重大的任務,計劃十一月下旬回到芝加哥,和夫人約定在聖誕假日以前和他在紐約相會。他提前給華生寫了一封信,叫他在芝加哥等他,並且替他在公會堂裡定房間,因為他計劃在紐多呆一段時間約,已經在兩年前把芝加哥的住宅賣掉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他料理完事務之後,感覺身體有點舒服,當即請醫生來看,說他是腸道著涼。這病的症狀,通常總是血液和其他一部分器官都會非常虛弱。他當時飽受煎熬,醫生就給他用了尋常療法。先用敷著芥末的紅法蘭絨來包紮,同時服用特效藥。他暫時有些好轉,可是不知為什麼,彷彿就要大難臨頭了。他叫華生打電報給他夫人,沒有說明傷勢,就只說他有病。而且還特意扉了一個有過訓練的看護來,又要僕人在門口守著,以保持室內安靜。嫘底是不可能在三個禮拜以內趕到芝加哥的。他就彷彿覺得他們夫妻倆無法見面了。

奇怪的是,他這時候一直都想著珍妮,這不光是因為他當時是在芝加哥,而實際上他精神上始終沒有跟她分開過。他得病之前,本來想處理完事情就去看望她的。她曾經向華生問起她的近狀,華生說她一切都好,說她的生活很平靜,並且很健康。現在他病了,就很想和她見上一面。後來日子一天天逝去,病卻沒有起色,他想見她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他時時覺著刀絞似的腹痛,彷彿內臟打了結一樣;痛過一陣,就覺得虛脫了似的。有好幾次,醫生用古加因來幫他免受折磨。

經過這樣的幾次經歷之後,他叫來了華生,支開了看護,這才對他說道:「華生,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你去替我問問施篤佛夫人,能否來和我見上一面。我想你最好是帶她回來。你叫看護和科佐(就是那個跟班)今天下午就別來了,或者她在這裡的時候讓她迴避一下。不管她什麼時候到,馬上就叫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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