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1頁

雷斯脫和基拉特夫人的訂婚既已成為事實,他對於新生活的適應也就水到渠成了,無疑這是非常圓滿的了。他只替珍妮傷心——非常傷心。基拉特夫人也是一樣;但實際上她卻有種自我安慰的想法,認為這個辦法對於雷斯脫和珍妮兩方面都有益處。他將來可以更快樂——雖然現在已經很快樂了。珍妮呢,終究有一天也會明白這是一樁既聰明又美好的事情;她會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是無私的,因而一定也會覺得快樂。至於基拉待夫人,她對麥可姆·基拉特根本就沒有愛情,加上她年輕時對於雷斯脫的夢想雖然實現得稍晚,可是終於實現了,所以她是極度快樂的。她以為世間最愜意的事情,當莫過於與雷斯脫同過的平常生活,與他同遊,以及跟與同看的事物。今年冬天將她是以雷斯脫·甘夫人的資格在芝加哥過的第一季,一定是值得紀念的。至於在日本旅行的生活,那就差不多已經遙不可及了。

雷斯脫寫信給珍妮,告知自己將要跟基拉特夫人結婚的事。他說他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即使有,也是不值得的。他只想他應該跟基拉特夫人結婚。同時也應該讓她(珍妮)知道。他希望她好。他要她明白他是永遠把她放在心上的。他要盡其所能,務求她生活得十分快樂,十分愜意。他希望她肯原諒地。他又給味絲搭問好,說她應該去進一個高階的學校。

珍妮對於此中的情形一清二楚。她知道雷斯脫自從在倫敦卡爾登戲院跟基拉特夫人會見之後就已被她迷住了。她一直都在勾引他。而她現在居然真的擁有了他。這是很好的。她希望他快樂。她就很樂意的寫信把這意思告訴他,並說她在報紙上已經看見他們訂婚的啟事了。雷斯脫將這信仔細讀過一遍,覺得字裡行間是隱藏著深意。他覺得她那種堅忍的精神至今還具有魅力。儘管他以前做過了那些事,現在又正要做這樁事,但他覺得自己對於珍妮依然迷戀。她始終不失為一個高尚的而且迷人的女子。如果沒有環境的逼迫,他是不會跟基拉特夫人結婚的。可是他最終還跟她結婚了。

婚禮的日期是四月十五日,地點在基拉特夫人的住宅,證婚的是今天主教的牧師。據雷斯脫偶爾自認,他的信仰是很薄弱的。他本來是一個無神論者,但他既然是受教會養育的人,由教堂來證婚也無不可。那天所謂的來賓大約有二十來人,都是些知己朋友。結婚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大家都歡呼慶祝,米和彩色紙條如同雪花一樣撒落下來。喜筵還沒有完畢,新娘新郎就已從一個邊門逃出去,坐著一部有掩蔽的馬車走掉了。十五分鐘之後,眾賓客都追到芝加哥太平洋鐵道的停車場,但那時這幸福的一對已經穩穩坐在專車裡,叫大家無可奈何。當時又開了許多香檳,等到火車開動,這才終止那再次狂歡,而新婚的夫婦終於安全出發了。

「好吧,你現在把我弄到手了,」雷斯脫欣然把嫘底拉到身邊來坐下說,「又打算怎麼樣呢?」

「就是這個樣,」她往他身邊一挨,就跟他激烈地接起吻來。四天之後,他們已抵達舊金山,又兩天之後,他們就在一隻開往天皇之國的快船上了。在這期間,珍妮的心緒正如潮水一般的漲落。報紙上第一次的報道,只說他們要在四月裡結婚,她見了之後,就仔細留意著以後的訊息。後來,她知道婚期是四月十五,地點是新娘的住宅,時間是正午。她雖然想把這訊息淡然處之,卻禁不住懷著失望的心情仔細看下去,如同一個寂寞孤單的孩子在耶酥聖誕夜裡看到一個燈燭輝煌的視窗一般。

在結婚的那天,她悽慘地等著鐘敲十二點,彷彿她在旁邊觀禮一般。她想像著那美麗的住宅、車馬、來賓、筵席、歡笑、儀式,以及一切。像有通神術一般,她對於他們的專車和他們的快樂旅行都彷彿是親眼目睹一樣。報紙上曾說他們要到日本去度蜜月。他們的蜜月!她的雷斯脫!而基拉特夫人又是那麼迷人的。她現在好像看見她——這個新甘夫人,實際上是第一個真正的甘夫人——躺在他的懷抱裡。他曾經一度這樣摟抱過自己。他曾經愛她。是的,他是愛過她的!想到這裡,她覺得喉嚨被一個硬塊堵住了。啊,親愛的!她對自己嘆息,拼命地扭曲著雙手,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她的悽苦並不因此有絲毫減少。

直到那天過去,她心裡才舒服了許多;事已至此,迴天乏力了。味絲搭對於這事心裡也清楚,卻只心懷同情,嘴上什麼也沒說。她也已經看見報紙上的報道了。過了一兩天,珍妮的心情就已平靜了許多,因為她現在已不可避免地站在了事情的對立面。但到幾個禮拜之後,這種尖銳的刺痛才能回覆做當初那種麻木的沉痛。她想他們總要幾個月之後才能回來,但是現在回來不回來當然與她已無關係。只不過想起他們在日本,好像地方很遠,而她不知怎的,總覺得雷斯脫跟她近些的好。春天和夏天轉眼已過,瞬間就是十月初頭了。有一天天氣寒冷,味絲搭從學校回來只叫頭痛。珍妮給她喝了點熱牛奶——這是她母親常用的一種治療法——叫她拿一塊冷毛巾放在腦後,她就到房裡去睡去了。第二天早晨,她微微有點發燒。經當地的內科醫生愛莫利給她一服試探的藥,燒依舊不退,懷疑是傷寒症,因為那時村裡已經發現了好幾個這種病人。醫生告訴珍妮,說味絲搭體質不錯,應該可以擋得住,但是說不定要兇險一回。珍妮唯恐自己料理不周,特地到芝加哥去請了一個有訓練的看護來,自己也時時伺候在旁,胸中交織著恐懼、焦急、希望和勇氣。

後來確診了,病是傷寒無疑了。珍妮想要通知雷斯脫,卻有點舉棋不定;那時報紙上說雷斯脫是在紐約,並說他準備在那裡過冬。但到醫生經過一禮拜的診斷而宣告病勢加重之後,她就想無論如何都應該寫信給他,因為天下的事情是誰也無法預料的。雷斯脫很喜歡味絲搭,大概不至於不願意知道她的訊息。

但是寄給他的信他並沒有收到,因為信到的時候,他已經動身到西印度群島去了。因此珍妮不得不單獨服侍味絲搭的病。鄰舍家心好的,也有來幫忙照料的人,但是他們不能供給精神上的慰藉——這是唯有真正愛我們的人才能給予的。有一段時間,味絲搭好像有了點起色,醫生和看護都覺得有希望了,但是後來忽然又一天天衰弱下去。愛莫利醫生說她的心臟和腎臟都已經受到了影響。

於是到了一個時候,就知死是無法避免的了。醫生的面孔很嚴肅,看護說話也很曖昧。珍妮坐立不安,心中不住地祈禱,把一腔欲願都集中在一點上,但求味絲搭的病能夠好,別的什麼都顧不上了。近幾年來,這孩子對她是那麼親熱!她非常瞭解她的母親。她已開始明白母親的過往。珍妮因為她,也獲得了一種比較闊大的責任觀念了。她已經明白做好母親和養孩子的意義。如果雷斯脫不反對,如果她曾經正式跟他結婚,她是願意再養孩子的。而且,她覺得對不起味絲搭的地方很多,至少須有一種長久歡樂的生活方才彌補得她的出身的卑微。

這幾年來,珍妮看著女兒長成一個美麗、溫雅而聰明的女子,心中大感快慰,誰知現在她又要死了!愛莫利醫生最後從芝加哥請了一個醫道中的朋友來,打算和他會診。他的朋友是個老年人,莊嚴、同情而明達。他看了後只是搖頭。「治法是不錯的,」他說,「但她的身體似乎受不住這種病勢。有些人的體質是特別容易生這毛病的。」當時兩人診斷的結果,一致以為三天之內如果沒有轉機,絕命期就不遠了。

大家都主張,把實情告訴珍妮,但是珍妮精神上有多麼緊張,那是誰也料想不到的。她臉色蒼白如雪。兩腳不停奔走,心裡但有濃烈的感情,卻不能想。她的意識似乎是跟著味絲搭的變換狀態在顫抖。如果她稍微有點起色,她就會從自己的生理上感覺到。如果她衰弱下去,她那心情的風雨表也會把那事實顯現出來。

跟珍妮的住宅相隔四家,有一個黛維斯夫人,年紀五十左右,身體強壯而富於同情心。她很瞭解珍妮的心情,所以自從味絲搭生病之後,她就幫著看護和醫生竭力維持著她心神的常態。

「現在你到房間裡躺一會兒吧,甘夫人,」她看見珍妮在病榻旁邊無可奈何地侍候著或者奔來奔去不知所措的時候,就對她這麼說,「什麼事情都交給我。我做事是會同你一樣的。上天會保佑你,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嗎?我養過七個孩子,失掉了三個。你想我有什麼事情不懂呢?」有一天,珍妮把頭靠在她那溫暖的肩膀上痛哭起來。黛維斯夫人也陪著她哭。「我明白你心裡的苦。現在,怪可憐的,別哭了,你跟我來吧。」她於是領她到臥室裡去了。

但是珍妮怎麼可能長久離開味絲搭呢?她在房間裡仍舊覺得不安,依然無法休息,一會兒就又回到病人那裡去了。有一天半夜裡,看護對她說,無論如何那天夜裡斷不會有什麼事,勸她去休息一會。珍妮在隔壁房裡躺了不過幾分鐘,就聽見病房中有動靜,當即又慌忙起來。那時黛維斯夫人也來了,正同看護低聲討論味絲搭的病情。

珍妮聽見這聲音,心裡馬上明白。她就趕快跑到女兒房中,一看女兒面色如蠟,呼吸微弱,眼睛也睜不開了。「她現在很慮弱,」那看護說。黛維斯夫人一直握住珍妮的手。

過了一會兒,穿堂裡的鐘敲了一下。看護多次走到放藥品的桌子邊,拿了一塊軟棉布蘸點酒精輕拭味絲搭的嘴。到了一點半,見那病人的虛弱身體略動了一下——原來是一聲深沉的嘆息。珍妮急切地撲上前去,可是黛維斯夫人攔住了她。那看護搶步上前,示意她們退後。原來病人已死了。

黛維期夫人死死抓著珍妮。「你,你,可憐人,」她低語時,自己也禁不住顫抖起來。「這是沒有法兒的。別哭。」

珍妮跪在床邊,一把捏住味絲搭餘溫尚存的手。「啊,不,」她祈求道。「你不能死啊!不該你去的呀!」

「好了,好了,親愛的,」黛維斯夫人安慰道。「你不能聽從上帝的一切指示嗎?你不相信任何事都是不得已的嗎?」

珍妮那時有一種天塌地陷的感覺。一切的維繫都斷了。她一生都將處於無限黑暗裡,一點光明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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