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1頁

這段時間,珍妮也在過她自己的生活,要從此棲身於這個明顯不同的世界裡。剛開始的時候,這種離開了雷斯脫的生活似乎是可怕的。因為她雖然也有強烈的個性,卻跟雷斯脫相處得非常融洽,彷彿他倆已經沒有可能被拆散了。即便是到現在,她的思想行動也還是跟他息息相關的,如同他們並沒有分離一般。他在哪裡呢?他在做什麼呢?他在說什麼呢?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呢?每天早晨醒來,她總覺得他還在自己身邊。夜裡,她獨個人不好上床去睡,他過一會兒一定會來的啊,不,他當然不會來了。天啊,你就想看,這是什麼情景啊!再不會來了。還是她自己要他不來的。

還有許多瑣碎的事情,也一時覺得不習慣,覺得難堪,因為這種性質的變化太徹底了,不是輕易能夠渡過的。其中最為難的一件事,就是必須對味絲搭有一個解說。原來這女孩子靈智早開,不免要有所猜測、有所疑慮了。她聽人家說過,母親生她的時候並沒有跟父親結過婚。當初週報上刊登珍妮和雷斯脫那段新聞,學校裡的同學也曾拿給她看過,可是她那時就已經乖覺得很,知道母親要不高興,回來並沒有提起這樁事情。雷斯脫的突然離開,她當然要覺得十分詫異,但她在近來兩三年中,已經看出母親的愁緒,生怕要觸起她的傷心,所以也沒有問起。

最後,珍妮就不得不告訴味絲搭,說她跟雷斯脫身份不合適,除非他離開了她,否則他的財產是很難保住的。味絲搭仔細聽著她的話,心裡卻還有點兒疑慮。她非常替母親傷心,但見母親心裡分明很苦惱,她反裝出加倍高興和勇敢的樣子來。珍妮提起要送她到學校裡寄宿,她馬上表示反對,因為她不願意離開母親。她找有趣味的書本跟她共讀;她勸她同她出去看戲;她彈琴給她聽,又要她批評指正她的圖畫和手工。她在山烏德學校裡尋到幾個朋友,晚上常常帶她們回家,希望可以增加家庭生活的樂趣。珍妮因對她那優秀的品性漸漸重視,也就跟她愈加親密起來。雷斯脫是離開了,但至少還有味絲搭在這裡。在她這種乏味的生活裡,味絲搭大概要算是她唯一的慰藉了。還有一點比較困難,就在她不能不把自己的過往講給山烏德的鄰居們聽。大凡以隱居為樂的人,原有很多無須把自己已往的事情對人報告,但是照例,有些事情是不得不說的。人們都有好奇心,即使是屠戶和講師也無法例外。逐漸地,他們必須把一些實事對人家講述,如今在這裡,自然也不能例外。她不能說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因為說不定雷斯脫有一天要回來的。她只能說她已經離開他,讓人聽起來,好像唯有經她允許他才可以回來住的。因此,鄰居們都用一種關切和同情的眼光看待她。這不能不算是她策略精妙。這樣,對於內外兩重難關總算都應付過去,她就過起一種平靜的日常生活來,靜等著她一生的大結局。

山烏德的生活,對於一個愛好自然的人來說有其強烈的吸引力,再加上味絲搭虔誠地愛她,因而珍妮也稍微得到一點安慰。其一就是優美的湖上風景,常常有小舟盪漾其間,供給一種無窮無盡的樂趣。其一是在周圍地方駕車遊覽,也頗可消遣一時。原來珍妮有她自備的一匹馬和一輛遊覽輕車——馬就是在海德公園常用的那一對中的一匹。還有其他家庭的珍物,也漸漸都出現了。其中有一頭牧狗,被味絲搭稱為獵茲,當初從芝加哥帶來的時候,還是一隻小狗,現在已長成一隻機敏而可人的看門狗了。還有一隻貓,叫真米·渥茲,這是味絲搭所認識的一個孩子的名字,因為她硬說這貓跟那孩子有的相同之處。還有一隻能唱的畫眉,真米·渥茲一直圍著它轉,覬覦著,所以防護得十分嚴密,此外還有一缸金魚。這樣,這個小小的家庭很安靜地並且確如夢境一般度過日子去,但在背後深處卻有一條感情的暗流在平靜地流動著。

雷斯脫在分離後的幾個禮拜裡面一封信都沒有:這一來是因為他在新的業務關係上非常繁忙,二來因為他審慎得很,覺得在當前情況下跟珍妮通訊實在沒有什麼意義,徒然引起她的傷感來。他情願叫事情暫時定一定,打算過幾天再用冷靜的態度寫信給她,訴說事情的詳細情況,第一封信是經過一個月的沉默之後才寫的,說他商業上的事務非常多,他要常常到別處去(這是事實),而且將來大概要有大部分的時間不在芝加哥。他問起味絲搭和山烏德的具體情況。「我過幾天也許可以來一趟,」他又說,但實際上他並沒有來的意思,而珍妮心裡也明白。

又過了一個月,他才有第二封信來,遠沒有第一封信那麼長了。珍妮也曾坦率而詳盡地寫信給他,報告她自己的近狀。她把自己對於這事的感情完全隱藏起來,只說她很喜愛這種生活,而且在山烏德很快樂。她又希望他現在諸多事情都如意,又表示她非常高興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決。「你不要以為我不高興,」她在信中寫道,「實際上我過得很愉快。」

我明白事情本就應該這麼做,換個樣子我就不能快樂了。你要替你自己打算,使你的一生可以得到最大的歡樂,」她又說。「你是應該享受最大的歡樂的。你無論怎麼樣做,對於我總沒有壞處。我總不會怪你的。」她內心裡卻很仇視基拉特夫人,他也疑心到這層,覺得她雖然豁達大度,卻總難免攙雜著大量的自我犧牲精神和秘密的不歡樂。他所以猶豫著不肯採取最後的一步,也是這個原因。

但他信上寫著的話和內心深處的思想是多麼的矛盾啊!六個月後,他那方面的通訊就很稀疏了,到八個月上,就一點訊息也沒有了。

有一天早晨,當她瀏覽日報的時候,她看見社會簡訊中有下列的一條:

「德來克色路4044號之麥可姆,基拉特夫人與辛辛那提阿基巴德·甘之次子雷斯脫,甘之訂婚,已於女方禮拜二邀請之知友宴會席上正式宣佈,並聞將在四月間舉行結婚。」

那張報紙從她手裡滑落。隨後的幾分鐘裡,她愣坐在那裡,眼睛直視前方。這是真的嗎?她對自己說。這事終於變成事實了嗎?她本來也知道這是一定會來的,可是——她總奢望它不來。她為什麼要這麼奢望呢?不是她自己請他離開的嗎?不是她自己委委曲曲提起這事來的嗎?如今果然實現了。她應該怎麼做呢?呆在這裡拿乾薪嗎?她反對這個想法。但是他已經提出用很大一筆錢來作為補償,送給她。在拉掃拉路的一家信託公司裡,現在存著一批鐵路股票,價值七萬五千元,每年利息就有四千五百元,是直接送給她的。她能拒絕這筆收入嗎?她自己無所謂,但她是要替味絲搭著想的。

珍妮見到這樣的大結局,心裡自然十分痛苦,但她仔細想過了一回,覺得憤怒是愚蠢的。她的人生觀向來如此。以後也不會有所改變。這是她已經肯定了的。如果她出去自謀生計,對他有什麼不同呢?對基拉特夫人又有什麼不同呢?這裡,她被關在這個小地方,過著一種無聲無息的生活;那裡,他在一個廣袤的世界裡,可說是真正在享受人生。這真是糟透了。可是為什麼哭呢?為什麼呢?

她的眼睛確實是乾的,但是她早已肝腸寸斷了。她怱地站了起來,把那張報紙放在一隻箱底,拿鑰匙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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