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期,甘家家庭對於雷斯脫這種不規則生活同趨不滿。他們大家都充分明白,如果照這樣下去,將來必定會身敗名裂。流言已經很盛了。人家雖然未說過什麼,卻都似乎已心照不宣。甘老頭子對於雷斯脫如此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始終不明白。如果那個女人很有特點,像舞臺上蠱卜的妖女,或是藝術界、文學界的名人之類,那麼他的行為雖屬不足掛齒,也還說得出一個理由,如今據露意絲所形容,這樣一個庸才,這樣一個黃臉婆,而能使兒子這般迷戀,他著實搞不懂。
雷斯脫是他的兒子,他所寵愛的兒子,如今竟無法好好地成家,豈非太遺憾的事!辛辛那提地方未嘗沒有認識他而且欣賞他的女人。就拿嫘底·貝斯為例吧。他為什麼不按常理娶她呢?她的相貌不錯,又是多情的,有才能的。老頭子最初擔憂,後來逐漸變成仇恨了。雷斯脫這樣待他,似乎是一種恥辱。這是違背常理的,不公道的,不正當的。他曾把這事反覆忖度,終於覺得非改變一些不可,但究竟是怎樣的變化,他卻也不曉得。他只曉得雷斯脫是他的愛子,極不願意人家對於他的行為有什麼批評。但很明顯,現在一點兒沒有辦法。
同時家庭中又有很多情況,因而促成了事情的結局。原來露意絲那次到芝加哥之後,沒有幾個月就結婚了,因此除非孫兒女回來,否則他肯定有空虛之感。露意絲結婚時,雷斯脫雖然也被邀請,他卻沒有去參加。還有一件事情,就是甘老夫人的去世,因這一來,家庭就必須重新調查。雷斯脫奔喪回家,心想幾年來跟母親這般疏遠,又令她如此擔心,自不免很是傷心,但他並沒有什麼辯解。他父親本想趁此機會跟他解決這問題,但看他異常憂傷,就又拖了下去。雷斯脫就回到了芝加哥,此後匆匆又是幾個月,對此事隻字未提。
甘老夫人一死,露意絲一嫁,老頭子就去跟羅伯脫同居;因為羅伯脫的三個兒女可以讓他暮年享受最大的快樂。他的事業,除非他死後再作最後的分配,那時全由羅伯脫掌控著。羅伯脫為謀將來可以一手操縱起見,對於妹妹們以及她們的丈夫,以至於父親,都極力討好。他並非阿諛奉承,卻是一個狡猾冷酷的商人,遠不止雷斯脫替他宣傳的那樣壞。講他的財產,在兄弟姊妹們當中早已比兩個人加起來的還多,他卻仍舊很節省,並且常常要裝窮。他明白遭人嫉妒很危險,所以情願採取斯巴達式的生活,全心全意用在錢財上。雷斯脫那邊在浪蕩逍遙,羅伯脫這邊卻努力工作——無休止地工作。
羅伯脫總是排斥阻止雷斯脫,不讓他參加營業管理的計劃,完全沒必要,因為他父親對於芝加哥的情況經過常思熟慮之後,已經決定不把大份的財產分給雷斯脫了。他認為,雷斯脫分明不是一個有毅力的人。拿他兩兄弟比較起來,雷斯脫在知識上或是情感上也許略勝一籌——至於藝術上和社交上,那就不行了——但是羅伯脫已經用著一種沉默而有效的方法取得一些得商業上的成果了。
如果雷斯脫在這競賽的階段仍不打起精神來,那麼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振作呢?他的財產不如交給善理財的人。因此,老頭子一直想叫律師來修改他的遺囑,就是除非雷斯脫肯停止劣行,否則就要剝奪他的遺產,只給他一種名義上的收入。但他後來決定再給雷斯脫一個機會——事實上是要再次勸告一下雷斯脫;叫他放棄他那荒唐的生活,從新立住陣腳。為時不晚。他的確是有一個美好的將來的。但他願意放棄昔日的生活嗎?老頭子因而給他寫信,叫他方便時回來跟他談一談。於是不到三十六小時,雷斯脫就已經在辛辛那提了。
「我想我有必要跟你再談一談,雷斯脫,這要談的題目我很難開口,」甘老頭子開始說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明白,」雷斯脫冷靜地回答。
「我年輕的時候,常常想到兒子的婚事是與我無關的,現在年紀大了,我卻改變了想法。我從營業往來的許多人身上,已經看出一樁好的婚姻對於一個人實在有很大的幫助,因此我急切盼望我的孩子好好結婚。我一向為你擔心的,雷斯脫,現在還仍舊為你擔心。你近來結下了這種關係,實在使我無比擔心。你的母親已經含恨而終。這是她的一大苦惱之事。你不曾想想事情已經鬧到怎樣地步了嗎?誹謗你的流言已經傳到這裡來了。芝加哥的情形怎樣我不清楚,但這是不能保密的事兒。這樣的事兒對家裡的業務有損害。就是對你自己也一定沒有益處。事情拖了這麼久,你的前途已經受到損害了,而你還是要耽誤下去。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是因為我愛她,」雷斯脫答道。
「你這一定不是真心話,」他的父親道。「如果你愛她,早就應該要了她。你如今同這樣一個女子同居許多年,羞辱了她,又羞辱了自己,還說是愛她的呢。你也許是對她有情慾,但這不是愛。」
「你如何知曉我沒有跟她結婚這件事?」雷斯脫冷然地問道;他的目的是要試探父親所持的態度。
「你不是當真吧!」老頭子雙手掐腰看著他。
「不,現在還不是,」雷斯脫說,「但是我或許要當真起來。我也許會跟她結婚。」
「不可能的!」他父親堅決地說。「我無法相信。我不能相信你如此聰明會做這樣的事,雷斯脫。你的判斷力呢?怎麼,你已然跟她公然認識很多年,現在才決定跟她結婚嗎?你如果要做這樣的事,為什麼不早做呢?你都因為她,羞辱了父母,氣死了母親,有損於事業,以至於被大家所唾棄,還說要跟她結婚嗎?我無法相信的。
說到這裡,老頭子就站了起來。
「別生氣,爸爸,」雷斯脫匆忙說道。「我們現在還沒有到這地步。我只說也許會跟她結婚。至於她的人,也挺好的,我希望你別這麼說她。因為你未曾見過她。你究竟不清楚她怎麼樣。」
「我很明白,」老頭子固執道。「我知道沒有哪個好女子會有她這樣的舉動。你要明白,她不過看上你的錢呢。除此以外呢?這是明白不過的事兒。」
「爸爸,」雷斯脫說到這裡,羞憤得壓低聲音,「你為什麼說這種話?你不會輕易瞭解她的。只因露意絲回來說了一翻氣憤的話,你們大家就都信以為真了。其實她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壞,如果我是你,我決不肯用你那樣的話來說她。你著實冤枉了一個好女子,無緣由的,對她並不公道。」
「公道!公道!」老頭子打斷了他的話。「竟講起公道來了。你跟一個婊子同居,對我合適嗎?對家庭公道嗎?對你死了的母親公道嗎?簡直是——」
「不要繼續說了,爸爸!」雷斯脫伸起手來嚷道。「我實話告訴你。我不願意聽這樣的話。你現在說的是我跟她同居的女人——是我也許要會娶的女人。我是愛你的,可是我不願聽你說違背事實的話。她並非婊子。你總該知道,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同婊子同居的。我們對於這件事,應該用一種心平氣和的態度來討論,否則我即刻離開。我實在對不起。我十分抱歉。可是我實在厭惡聽這樣的話。」
老頭子平靜下去了。他雖然反對兒子的行為,卻也尊重兒子的見解。他回坐在他的座位上,瞪視著地板。「這事該怎麼辦?」他問自己道。
「你還是住在那裡嗎?」他最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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