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陰鬱而醒悟的雷斯脫,看他那個表情似乎已經斷然決定即將採取的措施,而其實不是這樣。他當時的心情確實很嚴峻的,但他並沒有想清楚他所以怨恨的原因究竟在哪裡。不過那個孩子的存在,的確使事情非常難處罷了。他不想看見珍妮從前所作錯誤進化做人類的形狀在他面前走路,但是事實上,他也承認自己當初假如認真一點,早就可以促使珍妮講出她的身世來的。他知道她會說出實情。在開頭的時候,他就應該把她過去的歷史瞭解清。他卻沒有這麼做,現在已經太晚了。現在他心裡確定了的,就是他跟珍妮成親這樁事情是用不著再去考慮了。這是不可能的,在他這種地位的人是辦不到的。那麼這個問題的最好解決方案,就是把一定的贍養費給與珍妮,然後跟她了斷。他抱著這種決心走到旅館裡,而他卻沒有對自己實在說過立刻就要這麼做。
凡人處在這種環境下,說是容易的事情,但要實行卻是顯然另外一件事。我們的舒服,嗜好,和情慾,是隨著習慣而增長的。現在珍妮對於他,已經不但是一種舒服,而且是一種嗜好了。他二人長期相處的差不多四年時光,已經給他很多關於她和他自己的認識,所以他很難馬上放手的。這樣的做法未免太矯情。他在日間廠裡工作繁忙的時候,也許會想起這種做法,但到夜裡就改變了。他又會感到孤獨,這一點是他自己瞭解之後也覺得很訝異的,因而使他苦惱了。
珍妮剛開始的理論,以為味絲搭被牽涉進他們的新生活裡來,怕要對孩子不利,這種理論是雷斯脫在這事態中感興趣的一點。她怎麼會產生這種感想呢?他總不懂。他在社會上的地位不是比她強嗎?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就覺得珍妮的觀點也有道理。她不曉得他究竟是何等樣人,日後對她如何。也許他不久就要丟開她。對於這點既然拿不穩,她就想要保全孩子了。這種想法是並不能算錯的。於是他又很想瞧瞧那個孩子到底如何。像參議員白蘭德這種大人物的女兒,多少總會像模像樣的;他是一個漂亮的男子,珍妮也是貌美的女人。他想到這裡,雖然心裡不免要厭煩,但已萌起好奇心來了。他應該回去看看那個孩子——他確定有去看她的權利——但是他又猶豫起來,因為他覺得開始的態度不大好處理。他揆情度勢,好像確實應該跟她一刀兩斷的,想到這裡,他就必定同自己談判起來。
其實呢,他是不能跟她斷絕的。他跟珍妮同居了這幾年,不知怎麼的,已經不能沒有她了。因為以前有誰跟他這麼親密呢?他的母親原是愛他的,然而她對他的態度裡面,真實的愛的成分實在不如期望的成分更多。他的父親呢——好吧,他的父親也是像他自己一樣的男人。他的姊妹們大家都各人顧各人的事;羅伯脫跟他又是脾氣不相投的。只有跟珍妮在一起,他才有快樂,才能算是實實在在地生活著。她在他心裡已屬必不可少的了;他離開她愈長,愈加要覺得缺不了她。最後他就決定同她去徹徹底底地溝通一下,希望達到一種諒解。他要叫她把孩子帶來一起生活。他要叫她明白他或許終於要離開她的。他要她感覺著他們的關係雖沒有立時結束,卻已經有了不良變化了。就在那天傍晚,他又回到寓所。珍妮聽見他回來,心裡怦怦亂跳一陣,這才鼓起了全身的勇氣上去迎接他。
「照我看,現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雷斯脫用著他那標誌性的直截了當的語氣說。「去把那孩子帶到家裡來,你自己可以看管她。犯不著交給其它人去照看。」
「好的,雷斯脫,」珍妮順從地說。「這是我早就期望的。」
「那麼很好,你最好馬上就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晚報,踱到前窗,這才又迴轉身來面向她。「你我現在還是可以原諒的,珍妮,」他繼續說,「這事的經過我已經看了解了。我當初不先問你,叫你告訴我,那是我沒腦子。你要這樣隱瞞我,雖則是怕孩子的生活要沒影響,也該算是你的愚笨。你該知道這是瞞不住的事情。現在也可不必談它了。我只有一點要提醒你,就是像咱們這樣的關係,彼此倘無信任心,那是怎麼樣也過不下去的。我原先還以為你我真能彼此信任的。如今在這樣不相信任的基礎上,創出一種暫時的關係之外還能怎麼辦呢?事情太多糾葛了。受人毀謗的原因太多了。」
「我知道,」珍妮說。
「現在,我也不建議操之過急。在我這邊,覺得保持原狀沒是不可以的——眼前一定可以的——可是我要你清楚了事實。」
珍妮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雷斯脫,」她說,「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向外凝視。院中有幾株樹,夜色慢慢凝集在上邊。他心自嘀咕,不知這事到底要如何結局,因為他是喜歡一種家庭氛圍的。他捨得離開家裡到俱樂部去嗎?
「你去準備晚餐嗎,」他過了一會,心覺煩躁地回過頭來這樣要求;不過他貌雖冷峻,心裡卻並不這麼認為。他覺得生活上不能有更美滿的家庭,實在是一種羞恥。他又回到他的長榻上,她就去忙她的事情。她一邊做事,一邊想到味絲搭,想到自己對不起雷斯脫,想到他已經下定決心不跟她結婚。那麼,一場好夢已經被她自己的愚蠢所破壞了。
她收拾好了餐桌,點好了漂亮的銀燭臺,做好了他所喜愛的餅乾,放一條小羊腿在鍋裡烤,洗幾張萵苣葉子做起一碟生菜來。原來她也曾把烹調書研習過一段時間,並曾從母親那裡學了不少做菜的方法。她手裡做事,心裡卻不住猜想這事的結局。他終於要離開她走——那是確定的了。他要丟開她走,跟別的人去結婚。
「哦,好吧,」她最後想,「他總還不馬上就走——這是聊可自慰的。而且我能夠把味絲搭帶到這裡來了。」她嘆了口氣,把食物送上餐桌。怎麼可以把她的雷斯脫和味絲搭一起給她呢——但這希望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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