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準備去幾天?」他問。
「可能兩三個禮拜,」她回答。
「那是非常美麗的旅行,」他說。「我曾經在一八四四年到過紐約。那時紐約小得多呢。」
內心裡,他見珍妮有這樣的好機會,心裡非常高興的。他覺得她的東家一定喜歡她。
到了禮拜一,珍妮與父親母親告別過,清早就動身出門,徑直向道恩登旅館而去,雷斯脫正在那裡等她。
「你來了,」她一進女客廳,他就欣喜地歡迎她。
「是的,」她簡短地說。
「我目前把你認做我的侄女兒,」他繼續說。「我已經在我的房間隔壁給你定好一間房。我讓他們把鑰匙拿來,你去換衣服去。等你收拾好,我就把箱子送到車站。是一點鐘的火車。」
她到房間裡去換衣服,雷斯脫急躁得走來走去,看了一會報,吸了一會煙,之後了就去敲她的房門。
她開了門,身上已然穿戴整齊。
「漂亮極了,」他微笑說。
她低頭不說話,因為她覺得心裡亂極了。這幾天來,籌劃,說謊,這全部的過程,已經使她的神經過度緊張。現在她臉上寫著疲倦和煩悶的樣子。
「你不是覺得難過吧?」他看出了她的神情這樣問她。
「不——」她回答。
「你聽我說,寶貝兒,你千萬不要難過。事情很快就會好的。」他把她摟進懷中,親吻她,就一同走出大廳。他看她穿著這些樸素的衣服——不過是她生平最好的——就顯得這麼漂亮,心裡非常驚奇。
他們坐了一會兒馬車到車站。座位是提前定好的,所以他算準了時間來。等他們坐在普爾門式的車廂裡,他就感覺踏實了。人生是可以樂觀的。珍妮現在在他的身旁。他所計劃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以後的事情總可以順順利利。
當火車開出了車站,長片的田野飛快地往後逝去時,珍妮若有所思地對它們默默觀察。一路上看到的,有落葉光禿禿的樹林,有被冬雨澆溼的空曠褐色的田畈,有座落在平坦草原中的低矮農房,看上去彷彿伏在地面上。火車路過小小的村莊,看到有白的黃的和淡褐色的矮屋,屋頂經過風吹雨打,變成黑色了。珍妮特別注意到一座房子,好像使她記起科倫坡的老房子來,她不由傷心,湧上心頭,把手帕捂住眼睛,默默地哭泣。
「你不會是在哭吧,珍妮?」雷斯脫從他正在看的信上抬起頭來。「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吧。」他見她身上微微顫抖,就接著說道。「這是不可以的。以後不可以這樣子。再要這樣,你是沒辦法過的。」
她沒有回答,而她那樣無聲的悲泣,已經使他充滿從未有過的同情。
「不要哭,」他繼續安慰她說,「凡事情會好起來的。我不是告訴你了。任何事情你都不用煩惱。」
珍妮花了好大力氣才鎮定下來,擦乾了她的眼淚。
「你不要太容易傷心,」他繼續說。「這是沒有好處的。我理解你丟開家心裡難過,可是哭沒有用?你又不是永遠離家,你知道的。你很快就要回去。你是愛我的,不是嗎?心肝兒,我是能夠安慰你的,不是嗎?」
「是的,」她竭力裝出一個笑容來給他。
雷斯脫又去看他的信,珍妮就又想起味絲搭來。她認為自己對於一個已經跟她很親密的人守著這秘密,心裡總是惴惴不安。她知道她應該對雷斯脫說明這個孩子,但她不敢實現這種痛苦的義務。也許她以後會有這種勇氣也不一定。
「我以後總得告訴他的,」她突覺一陣感情的衝動,想起這種義務的重要性來,才想起了這一點。「我要是不趁早兒告訴他,就跟他去同居生活,等他一發現,他是決不肯饒恕我的。他可能會把我趕走,那讓我到哪裡去呢?我現在是沒有家的了。我的味絲搭怎麼辦呢?」
她轉過頭去審視他,一陣預兆的不安橫掃過她的心,但她只看見那個神氣凜然的、享受舒服的人兒默默在看他的信,他那剃得乾淨的紅臉頰和舒服的全身,全然沒有一點精神的流露,也不像一個復仇的神情。在她剛要挪開眼睛的時候,他抬起頭來望著她。
「好了,你已經洗淨你的罪孽了嗎?」他欣然地問。
她聽見這個引喻,淺淺一笑。這話中的意思暗合事實,她覺得有點觸心。
「我希望能夠這樣,」她回答。
他就把話題岔開,她仍舊注視著窗外,覺得自己要把實情告訴他的衝動已經失敗了。「我很快就會做到的,」她邊想,邊安慰自己,覺得她不久之後就會鼓起勇氣來。
次日到了紐約,雷斯脫面臨了一個重要問題,就是不知該到什麼地方去住。紐約是個大地方,本來沒有遇見熟人的大危險,但他以為這樣冒險總不是辦法。所以他吩咐車伕送他們到一處較為隱僻的地方租房子,租下了一排房間,計劃在那裡住下兩三個禮拜。
珍妮現在進入了的這種新空氣,她覺得非常瑰麗,非常輝煌,幾乎不能相信這裡跟她從前住過的地方是同一個世界。雷斯脫並不是個喜歡排場的俗人。他周圍的陳設一律都是簡單而優雅的。珍妮想要什麼,他只用眼睛一瞥就能知道,立刻就會仔細斟酌地替她買了來。珍妮到底是個女人,對他濫施給她的那些漂亮的衣裳,精緻的飾物,都感覺到一種深深的快樂。她照鏡子,見一個女子的模樣,穿著藍色天鵝絨的襯衫,領口袖口都鑲著黃色的法國花邊,她問自己,難道這真的就是洗衣婦人的女兒珍妮·葛哈德嗎?這穿著十塊錢一雙的時髦軟皮鞋的,就是她的腳嗎?這點綴著閃耀寶石的,就是她的手嗎?她沉浸在這種幸運中!而且雷斯脫曾經答應她;這種幸運是她的母親也要分享的。她想到這裡,眼淚就湧了上來。親愛的母親,她是多麼愛她的啊!
這段日子裡,雷斯脫很樂意把她打扮成真正值得自己喜歡的樣子。他把他最精細的審查力都用了出來,最後是連他自己也不免驚呆在大廳裡,在食堂裡,在街道上,大家都轉過頭來注視珍妮。
「跟那個人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好搶眼啊!」這是一句常常聽見的評語。
珍妮的境遇雖已不同,她卻仍然懂得人生的真諦,並沒有忘乎所以。她彷彿覺得人生只不過暫且借貸一點兒東西給她,過些時還是要拿回去的。她心裡並不存一點虛榮。雷斯脫留心了些時,也就看出來了。「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女人,」他說,「你將來一定有一個結局。一直到現在,命運還沒有賜予你多少東西呢。」
他心裡計劃著,倘若他家裡人聽見這件事,他將怎樣對他們解釋呢?如果他到芝加哥或是聖路易去成立家庭(因為他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他能夠秘密繼續下去嗎?她願意這樣做嗎?他至少有一半相信自己是真正地愛她的了。
就到他們快要回家的時候,他才同她商量以後該採取什麼行動。「你應該想個辦法,把我當個熟人介紹給你的父親,」他說,「這樣,事情就容易了。我想我應該去看你們。那麼你要是告訴他說你要跟我結婚,他就沒有話說了。」珍妮想起味絲來,心裡暗暗地發抖。或許她可以勸父親不提起她的。
雷斯脫曾經給她提過一種聰明的法子,叫她把在克利夫蘭穿的衣裳保留起來,以後仍舊可以穿回家裡去。「至於這些新東西,是用不著操心的,」他說。「我會把它們儲存起來,等我們有其他的辦法再說。」事情都似乎很簡單,很容易,因為他原是個戰略家。
珍妮到紐約之後,幾乎每天都寫信給她的母親。她在信裡附著小紙條,是給她母親一個人看的。有一張紙條子裡提到雷斯脫要到他們家裡去的意思,叫母親提前告訴父親,說她已經遇到一個喜歡她的人了,也好有個思想準備。她又在信裡提起關於味絲搭的困難問題。她母親接到這封信,馬上就開始張羅,叫老頭子不要提起這一樁事情。她認為現在決不能再遇到麻煩。珍妮必須有個時機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後來珍妮到家,家裡人都非常開心。她肯定不能再回去工作,但是葛婆子代她解釋,說聯橋夫人給珍妮幾個禮拜的假期,好讓她去找份較好的工作,以便多掙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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