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1頁

之後發生的事,如果單拿跟珍妮有關的事來講,那是我們現代的道德忌諱的。

造化中的某種過程,就是執行於冥冥之中的那種力創造大智慧,若是憑這種力所創造的一部分小個體的成就來看時,是被認為褻瀆的。我們對於生命創造的事情總要背過臉去,好像它是我們最不應該公然對它發生興趣的一件事。

不可理喻的是,這種感想偏會發生在一個以繁演為本質的世界,就是一個廣漠無垠的兩性執行的世界,且其中的風,水,土,光四種元素,同樣是所以助成我們的繁演的。不單是人美,就是全地球的生物,實在都被兩性的情慾所推動,而且凡是屬於地球上的一切,都是由這一條共同的道路才得存在的。然而竟有一種不可理喻傾向,大家對此過程都要閉目回頭,極度渺視,彷彿自然的本身就含有猥褻。「受胎於邪匿,生育於罪惡」這句話,本是趨於極端的宗教人士加給這個過程的一種偏頗的解釋,而這種偏頗無理的觀點居然得到世人認同了。

這種態度之中,的確是有本質錯誤的地方。哲學的教育和生物學的推論應該在人類的日常思想中得著更實際的應用。因為沒有哪種程式是猥褻的,沒有哪種狀態是不自然的。跟某一社會的習慣偶爾分歧,不必就會構成罪惡。人世間渺小的可憐蟲,偶爾有機可乘,而軼出人類確立的習慣,未必如凡人所斷定,就算犯了沉淪不可自拔的大罪。

現在珍妮是要來替那種自然奇蹟的不公平的解釋作證了,其實只要白蘭德還活著,這是可以當作人生的理想事情之一而被看作神聖的。而她自己,雖然不能辨清這個程式和其他一切正常的生活程式有什麼不一樣,但她由周圍人的行為,已經查到墮落是她的命運,罪惡是她的境況的基礎和條件下。她雖然還沒有十分清楚地感覺著,卻幾乎要撲滅未來對於她的孩子所應有的倦戀了。雖然還沒有十分清楚的感覺著,卻幾乎把那萌芽的本能的愛看作罪惡了。雖然她所受的刑罰並不是幾百年前的絞刑和監禁;但她四周的人類都是愚昧而麻木的,所以都看不清她現在的處境,只曉得她是故意違犯社會的律條,而應處的刑罰就是不齒於人類。她現在的唯一辦法,就是避免人們侮蔑的注視和默默忍受身上帶來的巨大變化。有一點,不同,她並沒有感覺到沒意義的懊悔和徒然的痛心。她的心是純潔的,而她也自己感覺著心境十分平靜。悲哀,她本來是有的,卻只是悲哀之柔和的態相,只是一種模糊的猜測和驚奇有時要使眼睛裡充滿著眼淚罷了。

你應該聽過夏天的斑鳩在幽靜之中鳴叫;你也遇到過那種無人理睬的小溪在沒有耳朵來聽的地方歌唱。枯葉之下,雪岸之陰,有那纖嫩的楊梅樹,順應著上天對於色彩的要求而放出簡單的花朵。如今這另一種女性之花也是這樣開放的。

珍妮是孤單的了,但像斑鳩一樣,她是夏天一種美妙的音樂。她一面忙於家務,一面耐心等待,沒有一點怨言等待著她自己要去做犧牲的那個過程的成就。碰到家務輕閒的時候,她就寧願靜靜地坐著冥想,那種人生驚奇的感覺就要使她進入催眠狀態中。但逢家事繁忙,要她用力盡力幫助母親的時候,她有時要輕鬆地歌唱起來,工作的樂趣使她超脫了自己。她總是用著一種沉著穩定的勇氣去對待未來。這種態度,並不是做每個女人都能擁有的。容許氣量狹窄女子養孩子,就要算是自然的不仁。至於氣量寬宏的女子,等到她們成熟的時候,都會歡迎母性的到來,都會理解這裡面含有為種族盡義務的無限可能性,因此自覺能盡這樣偉大的義務而感覺到快樂和滿足的。

珍妮,在年齡上是個孩子,但在生理和心理上是個富有潛能的女人,只是關於人生和她在人生中的地位還未曾得出一個圓滿的結論。之前逼使她落入這個不正常地位的那種嚴重局面,從某一點看起來,絕對可算是對於她的個人器度的一種貢獻。因為有了這種局勢,才能證明她的勇氣,證明她器量的寬大,以及她願意為正當理由而自我犧牲的精神。至於她為這事而把更大更重的負擔加在自己身上那一面,那是由於她的自衛的意識能戰勝她的感情之故。有時候,她覺得孩子很快就要來,難免發生恐懼和慌亂,因為她怎麼知道這孩子將來不責備她呢?但是她至始至終相信人生自有公道,所以還沒到傷心到欲絕的地步。在她那種思維的方式中,人們並不是故意要殘酷的。模糊的同情思想和神聖的善良滲透了她的靈魂。人生無論在最壞的時候或是最好的時候總是美的,而且從來是美的。

她的這些思想,並不是一時之間突如其來的,而是經過她觀望和等待的幾個月工夫一步步發生的。做母親,即使在這種不尋常的情景下,也是一樁偉大的事情。所以,只要情況容許她,她就要愛這個孩子,要做個好母親。但問題是——生活容許她什麼呢?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衣服要做,一些關於衛生和食品的條件要遵守。她的恐懼之一,就是怕葛哈德要出人意料的回來,可是他並沒有回來。一真替她家裡看病的那個醫生——就是愛溫吉醫生——也曾請來診斷過,他曾給她切實正確的指導。原來他雖然受過路德派的教育,卻因行醫的範圍很廣,所以認為世間的事情有非我們哲學和我們這個狹窄的世面所期望。葛婆子怯生生地把病因對他說了之後,就說,「哦,原來如此。好吧,你不用急。這樣的事情多著呢。你要是也像我一樣見多識廣,你就用不著哭了。你的孩子很好。她很健康。以後她可以離開這裡,那就沒人會知道。鄰居家的話管他呢?你不必驚慌,這並不是大不了的事。」

葛婆子聽了他的話,心裡很驚異,她知道他是—個極開明的人。他的話稍稍給她一點勇氣了。珍妮呢,本來就不畏怯,而是很感興趣地聽著他的指導的。她之所以如此,並不是為她本人,而是因為她的孩子,也竭力希望能夠照他的話做。後來醫生問起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們也如實的告訴他,他就抬頭深思似的說,「那就應該是個好孩子了。」

孩子降臨的時間終於到了。主治醫生是愛溫吉醫生,替他做助手的是葛婆子,因為她養過六個孩子,對接生是精通的了,臨盆並沒有困難,只等那新生的嬰兒呱的一聲叫出來,珍妮隨即對她產生一種非常的熱愛。這是她自己的孩子啊!這個單薄而虛弱的女孩是需要她照顧的。孩子洗好包好了之後,她就把她摟抱在懷中,感覺到非常滿足和快樂。這是她的孩子,她的女兒。她要活下去為她工作,而且覺得自己雖然在產中,仍然很強壯,竟不由得快樂了。愛溫吉醫生預料產婦的復原一定會很快。他想她最多兩個周就可以起床。實際上,她只十天工夫就可以起來做事,跟往常一樣強狀健康了。她是一個天生強壯的女子,而且有照顧孩子的能耐,所以就成為一個理想的母親。

大危機已經過去,現在生活已經正常了,兄妹們裡面,除了巴斯其他年紀都還很輕,不能完全瞭解這事的意義,所以都被矇在鼓裡,以為珍妮已經嫁給白蘭德,但白蘭德已經死了。他們直到孩子生出來,一直都不曉得生孩子這回事。葛婆子很怕鄰舍家,因為他們一直都在注意,其實他們什麼都知道了。珍妮無論如何忍受不住這樣的空氣,只因巴斯勸告她才忍著性子。原來巴斯前幾天已經在克利夫蘭找到工作,曾經寫信回來,說等她身體恢復,全家都可搬到那裡去另謀生計。又說那邊很繁榮。家裡一經搬走,就不會再聽見鄰舍的閒話,而珍妮也可找到工作做了。只因這封信,她才肯呆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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