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哪兒去來的?」他用德語嚷道。
白蘭德不料會碰到這樣的場面,心裡又是煩惱,又是不安。珍妮是慌了手腳。她的母親在廚房裡感覺很苦惱。
「怎麼,我出去散步來的,」她惶惑地回答。
「我不是叫你晚上不要出門嗎?」葛哈德純然不顧白蘭德,只管說他的。
珍妮臉上漲得緋紅,不知該說什麼。
「出了什麼事兒了?」白蘭德嚴肅地問,「你為什麼要這個樣同她說話?」
「她不應該晚上跑出門,」葛哈德惱怒地回答,「我已然跟她說過好幾次了。我想你也不應該再到這兒來了。」
「為什麼?」那參議員不解地問到,然後停住了斟酌他的措辭。「很奇怪嗎?你的女兒做過什麼事兒了?」
「做過什麼事兒!」葛哈德嚷道,他因忍痛得過分緊張,以致激動得更加厲害,就連他所說的英語也不成腔了。「什麼事,她不能半夜上街去亂跑。我不願意我的女兒和像你這樣年紀的人晚上出門去。你到底想對她怎麼樣?她還是個孩子呢。」
「我想要對她怎麼樣?」那參議員竭力挽回他那已受損害的尊嚴說。「的確,我想要跟她談談。她的年紀已經夠我對她產生興趣。我還要跟她結婚,如果同意我的話。」
「我要你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來,」完全喪失了理性而採取強迫態度的父親回答說。「我不希望你再到我家裡來。我不希望因為你而讓我女兒損壞名譽?」
「我老實告訴你,」那參議員擺起十足的架子來說,「你必須把你的意思講個清楚。我並沒有做過對不起人的事兒。你的女兒並沒有因我受過任何的損害。現在我要知道你這種行為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葛哈德惱火地重複著說,「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人家都在談論,說你怎樣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常到這裡來,怎樣帶我的女兒去溜彎,去散步——我的意思就是這樣。我認為你不是個可靠的人,不然就不至於帶著一個跟你自己女兒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到外面去瞎跑。人家都把你的為人詳細對我說了。我只要你走開,不再糾纏我女兒。」
「人家!」參議員說,「好吧,我管不了你的什麼人家。我愛你的女兒,我之所以到這裡,就因為我愛她的緣故。我本來就是要娶她,要是你的鄰舍家要談論什麼,就讓他們談論吧。你不清楚我的意思,就擺出這副樣兒來,那是沒有理由的。」
珍妮被這激烈的爭吵嚇昏了,接著就一頭縮排門裡去,她的母親看見她,就走上前來。
「啊,」她的母親激動地喘著氣說,「他是你不在家的時候來的。我們能怎麼辦呢?」母女兩人抱成一團,靜靜地哭泣。兩個男子的爭辯仍然繼續下去。
「娶她,哼,」那父親嚷道,「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參議員說,「娶她,正是這個意思。你的女兒現在十八歲了,已經可以自己做主了。你是侮辱我,也傷害你女兒的感情。現在你要明白,事情是不能這樣就完的。如果你除開旁人的話,還有理由說得出我的不是,我希望你說出來。」
那參議員站在他面前,像一座正義的堡壘。他也不說話,也不暴怒,嘴唇卻是僵硬的,顯出他是一個有毅力有決斷的人。
「我不想跟你說什麼了,」那個現在有些喪氣卻還沒有被嚇倒的葛哈德說。「她是我女兒。她該不該黑夜跑出去,或者該不該嫁給你,都是由我作主的。我知道你們政治家是怎麼樣的。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當你是個不錯人,現在見你對我女兒這個樣兒,我就對你沒什麼好感了。現在只請你走開,不要再到這裡來,我所希望你做的就是這樣。」
「對不起,葛奶奶,」白蘭德從那發怒的父親慢慢地轉過頭去說,「希望你不要介意因為我而給你家裡帶來這樣的爭吵。我想不到你的丈夫是不希望我到這裡來的。可是我要把這樁事暫時放著。你千萬不要把今天的事情看得太認真。」
葛哈德見他的態度這樣冷靜,不由得震驚。
「現在我要走了,」他再次向葛哈德說,「可是你不要認為我把這事從此丟開。你今晚上幹了一樁大的錯事了。我希望你自己好好想想。晚安。」他微微鞠了一躬出去了。
葛哈德把門緊緊關起來。「現在,」他向他的妻子和女兒說,「現在咱們可以把這人擺脫了吧。你們應該清楚,人家已然在談論,還要三更半夜到街上溜彎,的確是有不是的。」
現在口舌上,這場爭吵終於已經結束了,但是神色上和感情上的不睦是越發嚴重,此後幾天之內,那小小矮屋裡居然聽不見有人說話。葛哈德開始想起自己的工作是白蘭德給他的,就決定放棄了它。他又宣言他家裡從今以後不得替那議員洗衣服,而且,他如果沒有確實曉得葛婆子在旅館裡的工作是她自己努力找來的話,他也要不許她去的。他認為這種事情總沒有好處。要是她根本不曾到過那旅館,這一切的談論就不會有的。
至於那參議員,他受過這次粗魯的待遇之後,就決然的要走了。鄰舍家的流言,針對他們那種地位的人就已經是很不利,最起碼像他這樣的身份,總會被他們牽累進去,他現在想想覺得有點兒不應該了。他對於這種局面,真不知怎麼樣才好,但他最終沒有考慮出辦法,短短幾天過去了,最終他被召到華盛頓,走的時候並沒有跟珍妮見過一面。
在這期間,葛哈德的家庭還是仍然掙扎著過日子。他們本不富有,但葛哈德寧願挨窮,只要可以捱得過的話。而無奈雜貨店的帳單並沒有因此減少。孩子們的衣服一天天地破下去了。他們不得不拼命節省,而欠的店帳卻沒還過一文錢。
後來有一天:就是押款年利到期的時候,又有一天,兩家雜貨店的老闆跟葛哈德街上巧遇,向他要帳。他只得立刻對他們說明景況,並且告訴他們說他一定竭盡全力。但是他的精神並不因這種種不幸而鬆懈。他一面工作一面禱告上天給自己施恩,並且利用早晨睡覺的時間來到處奔走,或者是找收入較好的地方,或者是找偶爾會有的零工。其中一個就是割草。
葛婆子提出抗議,說他這樣的拼命本是慢性自殺,但他卻說也是迫於無耐。
「人家到處攔住我問我要錢,我是沒有時間好好休息的啊。」
這就是他們一家人的困苦艱難的情況。
事情一件接一件,西巴軒又正在這個時候進了牢獄。原因在於他那偷煤的事情不幸多幹了一回。有一天晚上,他叫珍妮和孩子們等著自己爬上煤車,就被鐵路上的值班人員逮住了。這兩年來,偷煤的情形原也不少,但向來數量較少,鐵路上也就不甚留心。直到後來交運的客家口出怨言,說從賓夕法尼亞煤場運到克利夫蘭,辛辛那提,芝加哥等地的貨色常常磅數不足,偵探們便開始偵查了。從鐵路上偷煤的人數,也原不止葛哈德一家的孩子。科倫坡別的人家也有許多常幹這事情,但西巴軒剛巧被逮去做榜樣了。
「你得下來了,」突然從黑夜裡出現的偵探說。珍妮和孩子們看見情形,立刻丟掉籃子桶子去逃命。西巴軒的第一時間想的就是跳下車來逃,但是那個偵探逮住他的衣裳了。
「站住,」他喊道,「我非抓住你。」
「喂,放手,」西巴軒野蠻地說,因為他並不是一個弱者。他是屬於冷靜且有決斷的,並且馬上感覺到了自己的危急了。
「放手,我告訴你,」他再次地說,同時將身一縱,眼看把那個想要擒他的偵探撞倒了。
「下來,」那偵探為了突出自己的權威,說著說著,就狠狠地把他往下拉。西巴軒只得下來,卻立刻向偵探一拳揮去,打得他立腳不穩起來。
隨後兩個人糾纏多時,才有一個過路的鐵路人員來助那偵探一臂之力。兩人聯合起來把他擒到了車站,見過地方官,送他進牢獄。那時西巴軒破了衣服,傷了手臉,腫著眼睛,在牢裡關了一夜。
孩子們回家之後,也不知道西巴軒究竟如何,但聽到九點鐘敲過,一直等到十點十一點,西巴軒依然不回來,葛婆子就有些著急。他常常是十二點一點才回來的,可是那天晚上,他的母親就預感到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直到一點半鐘,還是沒有西巴軒的訊息,她就開始哭了。
「你們必須要有一個人跑去告訴你的父親,」她說,「他大概是在牢裡了。」
珍妮自告奮勇,可是睡的正香的喬其也被叫醒來跟她同去。
「什麼!」看見他的兩個孩子而驚奇不已的葛哈德說。
「巴斯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她說,接著就對他說明那天夜裡的冒險故事。
葛哈德立刻放下他手頭邊的工作,跟他兩個孩子一起走出來,到了指定地點,才分路向監獄那邊去。他心裡已經猜到幾分,覺得十分傷心。
「怎麼弄到這個地步呢!」他不住地念著,邊說邊拿他的粗手擦著淌汗的額頭。
走到警察局,當值的巡長大概地告訴他巴斯是在拘押。
「西巴軒·葛哈德嗎?」他翻閱他的薄子說,「是的,在這裡。偷煤和拒捕。他是你的孩子嗎?」
「啊,我的天!」葛哈德說,「我的老天爺!」他急得不住搓手。
「要見他嗎?」巡長說。
「是的,是的,」父親說。
「帶他進去,勿雷特,」巡長對當值的看守員說,「讓他看看他的兒子。」
葛哈德站在接見室裡,西巴軒傷痕累累,衣著破碎的被帶出來,他一看這情形就,開始哭泣,一時竟說不出話。
「你別哭,爸爸,」西巴軒堅強地說,「我是沒有法子。現在沒有什麼。我明天早上就出來了。」
葛哈德心裡難過得直髮抖。
「別哭泣,」忍住不哭的西巴軒接著說,「這裡沒有什麼的。哭有沒有用呢?」
「我知道,我知道,」滿頭銀髮的父親繼續說,「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你幹這樣的事是我的錯誤。」
「不,不,不是你的錯誤,」西巴軒說,「你也是沒有辦法。母親知道了?」
「是的。她知道了,」他回答,「珍妮和喬其剛才一起跑去我那裡去告訴我的。我到剛剛才知道。」說著又哭起來。
「好吧,你別傷心,」巴斯接著說,他性情中的最好部分全然釋放出來了。「事情就會好的。你儘管回去做工,彆著急。事情就會好的。」
「你的眼睛怎麼受傷的?」父親用紅眼睛看著他問。
「哦,我曾經同那個逮我的人撞了一下,」那孩子堅強地微笑著說。「我本來是可以逃走的。」
「那也不可以這樣,西巴軒,」父親說,「為這個你也許要多吃些苦。你的案子什麼時候結?」
「明天早上,他們跟我說的,」巴斯說,「九點鐘。」
葛哈德和他的兒子再站了一會,討論著保人,罰金,和其他的問題,卻都沒有具體的結論。最後,他才被巴斯說服回去,但是臨別時又引起他一陣難過;他是簌簌抖著嗚咽地被拉開去的。
「這是很難受的呢,」巴斯回到牢裡時對自己說。他想起父親覺得很心痛。「我還不知道媽要多麼難過呢。」
想到這裡他難過極了。「早知道就該一下就把那個傢伙打倒的,」他說。「我不先逃走真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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