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她對你說的,對不對?」他含怒問,「她居然用心來管我的事情,是不是?我看人家一定要干涉我的事情以為自己管不了事情似的。葛奶奶,你的女兒,在我這兒儘管放心。我並沒有對她不懷好意。這是可恥的,」他不平的接著說,「這件事情不搞清楚就不許她到我房間裡來。這樁事情我非要徹查清楚不可。」
「您可別當這是我乾的事兒,」她辯解地說,「我知道您愛見珍妮,不會害她的。您待她這麼好,並且待我們同樣好,白蘭德先生,我若不讓她,實在過意不去。」
「沒有什麼,葛奶奶,」他誠懇地說,「你是完全正確的。我一點兒不怪你。我只看不慣旅館裡傳的謠言。咱們以後再來看。」
葛婆子站在那兒,激動得臉色發白。她害怕把這個對她們這麼好的大恩人給得罪了。她恨不得立刻將情況說清楚,免得他當她是個好說閒話的人。她所擔心的是外面的謠言啊。
「我想我是什麼都告訴你了,」她最後說。
「不錯,」他回說,「我非常喜歡珍妮。她每次過來時總讓我高興。我要是為她好,應該叫她不來,至少暫時不可以。」
那天晚上,白蘭德又坐在他的安樂椅上,仔細想著這個變化。珍妮對他這麼珍貴,實在是他意想不到的。現在他再沒有機會在房裡見到她,這才覺得她以前的到來具有多大的意義。他把這一樁事很認真地想了一遍,覺得對於旅館裡的流言自己也有點無能為力,並且斷定自己的確把那女子放在一個很尷尬的地位了。
我或者應該把這樁小事結束了,他想。我這辦法原是不大妥當的。
根據著這句斷語,他很快就要去華盛頓,過完了他的任期,才又重新回到科倫坡,等待著總統提拔他,放他出外做公使。他對珍妮始終沒有忘記的。他在其它地方停的時間越長,回來的心越急切。這回他又再次長住在這老地方,有一天早晨他拿了手杖,向那矮屋的地方走去。走到矮屋門前,他就決心要進去,敲了門,隨見葛婆子和她的女兒用著驚異和懷疑的目光開啟了門。他含糊地說明他曾離開科倫坡,同時也提起了他的衣裳,好像這是他此來的目的。沒過多久珍妮的母親走開了。他就抓住時機對珍妮放膽地說:
「明天晚上你跟我去坐車溜彎兒怎麼樣?」他問。
「好的,」她說,因為她覺得,這個是個不錯的提議。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面頰,認為跟她再見面,心裡有說不出來的快樂。她一天比一天美。那時她身上穿著潔白的圍裙,漂亮的額頭紮起簡單的辮髮,任何男子見了都會為之動心。
他等到葛婆子回來,目的已經達成的他,就站起身來。
「明天晚上我要帶你的女兒出去溜溜彎,」他對她說明,「我想跟她聊聊她將來的事情。」
「這不很好嗎?」母親說。她並不認為這個提議沒什麼不好。此時就在微笑和熱烈的握手之中分別了。
「這個人心眼兒真是太好了,」葛婆子評論說,「他不是一直總說你好嗎?他可能會幫助你去唸書。你是應該覺得幸運吧。」
「可不是嗎?」珍妮坦白地說。
「我不知道這樁事兒該不該跟你父親說一下,」葛婆子最後說,「他是不希望你晚上出門的。」
結果是,她們打算隱瞞住。他也許不會理解。
第二天他來的時候,珍妮都準備好了。他從微弱的燈光裡,看出她是為了他精心打扮了一下,又看出這都準備她最好的衣裳來了。她上半身是淺蓮灰的棉布衣,漿過燙過,簡直就像洗衣作房裡的樣品,正好將她那姣好的模樣兒相配得恰到好處。這個衣裳鑲著一點花邊的袖口,配著一條有型領圈。而她沒有戴手套,也沒有什麼首飾,同樣也沒有一件稍好的短套衫可穿。但是她的頭髮梳得非常精緻,配著她那好模樣的腦瓜兒,好看極了,而且有幾綹頭髮飛散在兩側,好像是一個光輪把她籠罩著。白蘭德告訴她該穿一件短套衫,她猶豫了一會,這才進去穿了她母親的一件素灰毛線的坎肩來。白蘭德這才清楚她並沒有短套衫,因此想到她如果出門了而沒有套衫,一定是很尷尬的,替她覺得很難受。
「她應該清楚要去冒那夜裡的冷風,他想,可是卻沒有說出口。」
他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搖搖他的頭。隨後他們動身了,他立刻就忘掉了所有,只意識到她在自己身邊是多麼的愉快。她毫無拘束地談著話,流露出一種女孩家的熱情,使他產生不可抗拒的魅惑。
「啊,珍妮,」此刻路旁的樹木映著新月,發出一種金燦燦的光,覺得迷茫的可愛,她叫他注意地看,他就這麼對她說。「你真了不起。你如果讀過一點書,我肯定你一定會做詩。」
「您猜我會做嗎?」她天真地問。
「我怎麼是猜,小女孩子?」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說。「我怎麼是猜?我是清楚的。你是世界上最最可愛的幻想家。當然你會做詩。你生活在詩裡。你就是詩,我的愛。你不需要太費神去寫的。」
這一些話比任何東西都使她感動得厲害。他總說她喜歡聽的話。現在沒有一個人能有一半像他這麼喜歡她,重視她。真不知道他怎麼會這麼好!人人都這麼說的。她自己的父親也這麼認為。
他們又接著走了一段路程,這才他突然地記起來,說道:「時間也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吧。你的錶帶來沒有?」
珍妮嚇了一跳,因為這一隻表正是她希望不要被他提起。
自從他回來之後,這件事天天放在心上。
因為就在他離開科倫坡的時候,她家裡的經濟難以運轉,迫不得已她把那隻表拿去當了。那時馬大的衣服已經穿破,非換一件新的才好去上學,於是經過了一些討論,才決定那隻表非當掉不可。
當時巴斯拿了那隻表,和當鋪老闆費了許多唇舌,才換得十塊錢回來。葛婆子把錢都花在孩子們身上,這才稍微松嘆了一口氣,寬了心。馬大看起來得體了。珍妮自然是高興的。
但是此刻,白蘭德問起了它,她就覺得自己的刑期快到了。當時她不停地發抖來,他也覺察到她的不安。
「怎麼,珍妮,」他溫和地說,「你怎麼嚇得這個樣兒?」
「沒有什麼,」她回說。
「你沒有帶表來嗎?」
她呆了一會兒,因為讓她說假話,她實在說不出口。經過一會緊張的氣憤之後,她才用一種哭一般的聲音說,「沒有,先生。」他也就聽出來了,卻還繼續追問她,她這才把所有的事情一一說出來。
「好吧,」他說,「最最親愛的,你不要難過。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孩子。我去替你把表贖出來。以後你要是缺少什麼,一定要來對我說。聽見嗎?我要你應許我。哪怕我不在這兒,我要你寫信給我。從今以後一定要經常通訊息。我把地址交給你。你只用告訴我一聲,我一定會幫你的。知道了嗎?」
「懂得了,」珍妮說。
「我要你答應我,好不好?」
「好的,」她回答。
過了好一會,兩個人都沒有話說。
「珍妮,」他最後說,因為那種夜間的情感使他感情衝動了,「我好像已經肯定,非同你在一起不可的了。你也能確定往後會和我一起生活嗎?」
珍妮把臉扭開,有點不清楚他話的含義。
「我不知道,」她吞吞吐吐地說。
「好吧,你仔細想想,」他欣然地說,「我是認真說的。你同不同意嫁給我,並且還可以送你去讀幾年書?」
「去讀書?」
「是的,等你嫁給我了之後。」
「我想可以的吧,」她回答。她忽然想到母親來了。可能她能給家庭有點幫助。
他旋轉身去看她,想看看她臉上的表情到底怎麼樣。天還沒有黑。月亮懸掛在東邊的樹頂上,大群的星在它面前都暗然失色。
「你難道不關心我嗎,珍妮?」他問。
「關心的!」
「那你怎麼連衣服也不來拿了,」他難過地說。她聽見這話也很受感動。
「這不是我的本意,」她回答,「我是沒有辦法啊,她想是不來的好。」
「這是真的,」他贊同地說,「你不要難過,我是逗你玩兒的。你若是能來,你肯定很高興,是不是?」
「是的,我很高興來,」她坦白地回答。
他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緊緊捏牢它,使他說過的這些話都讓她加強了力量。她衝動地抬起身子來,一把抱住他。「你待我太好了,」她用一個女兒對待父母的這種語氣說道。
「你是我的人呢,珍妮,」他懷著一片深情說,「無論你有什麼困難我都願意替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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