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珍妮為情境所推動,只能用感激的心情對待參議員,所以她對於他以前所做和往後要做的一切事情,自然而然都心有領會了。參議員寫了一封信,把她父親推薦給本地一個工廠的人,馬上就得到了一份工作。工作並不是很好,只不過是個看門的職務,但對他並不是沒有幫助的,而葛老頭子也已經感激不盡了。這樣偉大、這樣好的人是從來沒有的呢!

他一直都很關心葛婆子。有一次他送給她一套衣服,還送過她一條圍巾。這一些恩賜,都源於慈善精神和自我滿足的精神交混而來的,但在葛婆子看來,目的就極為單純了。白蘭德先生心眼兒好就是了。

至於珍妮,他千方百計使她和自己親近,所以到最後,她就用一種需要經過仔細分析才能弄明白的眼光來看待他了。但是這個年輕的靈魂太過天真和膚淺,所以絕對不會考慮到世俗人的觀點。自從那一次非常而快樂地會見,使他不顧她原來的羞怯並且在她面頰上親了一個吻之後,他們就生活在另外一種空氣裡了。現在只要看她,他就不會覺得寂寞了,而他一天天地解除憂愁了。甚至於非常愉快地拋開了他的尊嚴所用的服裝,她對他的認識也就一天天地更加了解了。他們現在都能夠很自然地歡笑和閒談了,他能重新進入這種青年幸福的光輝世界,覺得深切的欣幸。

但是有一點使他覺得不適當,就是他常不能控制自己而想起他所做並不正當的事。人家一定就要發現他跟這個洗衣服老婆子的女兒有些不大規矩了。珍妮每次來的時候,差不多照例要在他房間裡呆上一刻鐘到三刻鐘之久,他懷疑女管事已經有點看出來。他曉得這個訊息如果被傳出去的話,必會弄到滿城風雨,聲名狼藉,但是這種思想並不能改變他的行為。他有時自問自答,以為他這樣做並不會造成他的損害,又有時,則以為這種快樂的慰藉是他生活上所不能缺少的。他難道不是真心要她好嗎?

他時常想起這些事情,就決定萬萬不能中止。由這種決心引出的自慰,並不值得因自己制止而受苦痛的。他是沒有很多年可活的了,那麼又何必要含恨而死呢?

有一天晚上,他居然用雙手抱住她,將她硬摟在懷裡。還有一次,他把她抱在膝上,跟她講自己在華盛頓的生活。像這樣跟她擁抱和親吻的事,是近來常常有的,可是仍屬於一種試探的性質。他還不願意很深入地探進她的靈魂裡去。

珍妮對於這一切都盡情地享受著。幻想和新奇兩種成分進入她的生活了。她是一種毫不弄虛作假的人,很富於感情,對於愛一類的事情根本沒有經驗,可是心力已經很成熟,對於這位偉人如此降低身份地來跟她做朋友,她是會得到好處的了。

有一天晚上,她站在他坐椅旁邊,摸他額上的頭髮,見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就把他的表掏了出來,那位偉人看看她這般天真爛漫的模樣兒,不由得渾身顫動。

「你想要這樣一款表嗎?」他問。

「是的,我確實想要一款,」珍妮深深嘆了口氣說。

第二天,他經過一家珠寶店,就進去買了一款來。那是金的,並且裝飾著非常美麗的指標。

「珍妮,」他等她下次來的時候對她說,「給你瞧樣東西,你看我的表上什麼時候了。」

珍妮從他的背心口袋裡取出表來,不覺嚇得一跳。

「這不是你的表呀!」她喊著,臉上充滿單純的驚異。

「不是的,」他說時,覺得這小小的玩笑很有趣。「這是你的表。」

「我的?」珍妮嚷起來,「我的!哦,這不可愛嗎!」

「你覺得可愛嗎?」他說。

他見她這樣喜歡,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她臉上容光煥發,她的眼睛嫵媚地跳舞。

「那是你的,」他說,「你此刻就可以把它掛起來,千萬別丟了。」

「你真好啊!」她嚷道。

「別那麼說吧,」他說,可是他邊說邊用手攬住她的腰,先讓她離自己一臂遠,心裡盤算要她如何的報答自己。慢慢地,他把她拉近快要貼近自己的時候,她就摟住他的脖頸子,把自己的面頰貼上他的面頰,特此表示。他覺得快樂和滿足。他彷彿覺得這是他已經渴望很久了的。

當議會里鬥爭一觸即發,他這浪漫幸福的時刻只好暫時停頓下來。議會里有一些死對頭聯合起來攻擊他,使他經歷一次前所未有的苦戰。他發現一個向來和他友好的大鐵路公司,現在卻在替一個已經有勢的候補人投票了,這讓他覺得驚訝。他既發覺這個大破綻,心中只剩深沉憂鬱和突發忿怒了;這種命運的打擊,他雖然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可是卻還是受到了傷害。他是好久沒有碰過失敗的。

這一段期間,珍妮首次嚐到男子變心的感受。兩個禮拜以來,她幾乎連他的面也見不著,後來有一個晚上,正當他跟他的領袖談過一次很不愉快的會商之後,他才用著極冷漠的表情見她。她去敲門時,他只肯開出微微一點小縫,就用低沉的聲音喊道:「今晚上沒有要洗的衣裳。改天再來吧。」

珍妮立刻退了出來,幾乎沒有想到會受這樣的招待,大大地吃了一驚,她覺得不可思議。他似乎又回到他那遙不可及的寶座上,儼然不可侵犯了。他為什麼將臉上的春風收斂起來,前些天他很高興的。但是過一兩天之後,他就後悔,可是仍舊沒有時間彌補這一個缺憾。她來收送衣裳的時候,他總是一本正經的。他把所有的事情抽到腦後,繼續苦鬥了一陣,終於因缺了兩票而慘遭失敗。他得知這個結果後,隨即陷入沉寂的狀態。現在他是無可奈何了!

珍妮帶著她歡快和舒適的樂觀心情走進這裡來。白蘭德心事重重的時候,想跟她談談作消遣,可是沒過多久,他的煩惱就煙消雲散了,而覺得自己確實微笑了。

「啊,珍妮,」他開心地跟個孩子似的然後對她說,「青春是在你身上。你有人生最可寶貴的東西。」

「是嗎?」

「是的,可是你不認識它。你可能等到無法回頭的時候才會認識。」

「我愛那個女孩子,」那天晚上他在想。「我願意她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命運又叫他遭受另一次打擊。那時旅館裡已經開始在談論了,至少也說她的行為有點神秘了。原來一個收洗衣裳的女子,現在身上的穿著和身份有點不符,那是一定要受批評的。那時有人看見珍妮身上居然戴起金錶來了呢。旅館裡的女管事將看到的事情告訴她的母親。

「我覺得我有必要通知你一聲,」她說,「人家都在紛紛討論了。你不如不叫她到他房子裡面去拿衣裳的好。」

葛婆子聽見這話,即氣憤又害怕,連話都說不出來。珍妮一直沒有跟她說過什麼,並且就連此刻,她也還不相信她有什麼可以說。只當是經她的讚許和嘆美的。她沒有想到這會連累女兒的名聲。

她一路回家,心中不住的煩惱,就把這樁事告訴珍妮。珍妮相信事情做得有點過分。而事實上,她本來就不這麼認為的。至於她在議員房裡的事情,她並不肯說真話。

「人家談論起來後果是很嚴重的呢!」她的母親說,「你真個在他房間裡停了很長時間嗎?」

「我不知道,」她受良心的逼迫,最起碼也招出一部分的實話來了。「可能有過這事吧。」

「他有跟你說過不規矩的話嗎?」

「沒有,」她回說,原來她對他們之間經過的一切都根本不會懷疑的。

倘若她母親當時再肯更深入一步的話,是可以再問出點東西來的,可是她為確保心境平靜,就高興得沒有接著問了。人家常常要毀謗好人,這些她知道的。珍妮向來不會這麼不慎重。人家可是向來喜歡說三道四的。可憐的女孩子遇到這樣的處境,還能有別的辦法嗎?她想到這裡,不由得大哭起來。

經過這事她決定自己去收送衣服。

決計之後的下個禮拜一,她走到他的門口。正在等珍妮的白蘭德是又驚訝又失望了。

「怎麼,」他對她說,「珍妮她怎麼沒來呢?」

葛婆子是希望他不會覺察或者至少不會提起換人這一樁事兒,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她用著一種天真的母性神情虛弱地朝他看了看說,「她今晚上來不了了。」

「是生病了嗎?」他問。

「不是。」

「那就好,」他鬆了一口氣說,「你近期好嗎?」

葛婆子答他關心的詢問,就走開了。她走了之後,他把整體想了一遍,可想不出其中有什麼緣故。他還認為這樣猜疑是有些兒奇怪的。

一直到禮拜六,仍舊是母親送衣服回來,他這才發現事情不對勁。

「出事了嗎,葛奶奶?」他問,「你的女兒怎麼了?」

「沒有事,先生,」她口裡這樣等著,心裡卻不想欺騙他。

「她以後都不送衣服了嗎?」

「我——我——,」她吞吞吐吐說不出口來,「她——很多人都在談論她呢,」最後才逼出了這句話。

「誰在談論?」他嚴肅地問。

「這兒旅館裡的人。」

「誰?什麼人?」他打斷她說,聲音裡面明顯感覺出生氣的跡象。

「女管事。」

「女管事,哦!」他嚷道,「她究竟說什麼了?」

葛婆子把知道的都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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