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她是不應該拿那東西的,」他想,他的心頭湧起一絲的同情。他雙手捧住了她的面頰,這回卻用一種較尊重而大方的態度了。「沒關係的,姑娘,」他說,「我會想辦法替你換一份工作的。」

這件事情的結果,只不過使他們兩人中間增加更多同情。下一次她來的時候,他就叫她他自己坐在椅子的靠手上,並且很親切地問她家裡的情形,和她本人的願望。有好幾次,她覺察到她如果閃避他的問話,特別是關於她父親近來工作的問題。她不好意思承認他在替人家鋸木。他擔心她家的景況更加不堪,就決計要親自去看一看。

這事的實現,是在一天的早晨,因為那天他沒有十分重要的事,抽得出空來。這是在議會里大斗爭開始前的三天。那場鬥爭是他失敗的,但在還沒有得出結論的幾天內,他沒有事情可做。因此他拿了手杖,慢慢走出大門,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就走到她家的矮屋,就大膽去敲門。

葛婆子把門開啟了。

「早上好,」他欣然地說,可是他見她有些焦急不安的神情,就又說,「可以請我進去嗎?」

葛婆子見他的突然到來而覺得驚呆不已,慌忙把雙手在補滿衲的圍裙上偷偷地擦,又見他等著回話,就說:

「哦,是的。請進來吧。」

她匆匆地把他引進房去,門也忘記關,就搬過來一把椅子,請他坐下。白蘭德見她因自己來了這般忙亂,覺得很過意不去,就說:「你別操心,葛奶奶。我從這兒路過想過來看看你們。你的丈夫身體好嗎?」

「他好,謝謝你的關心,」葛婆子回說,「他一大早就出門做工了。」

「那麼他已然找到工作了嗎?」

「是的,先生,」葛婆子說,她也跟珍妮一樣,不肯說出他做的工作。

「孩子們都好了,應該都在學校裡吧?」

「是的,」葛婆子回說。這時她已經解下圍裙,顫抖抖地在膝上卷著。

「那就好,珍妮呢?」那時珍妮剛把衣服熨好,丟開熨板躲到房裡去,正忙著整理頭臉,真是擔心母親沒有騙他不在家,自己躲避不了。

「她在家裡,」葛婆子回說,「你稍等一會兒,我去叫她出來。」

「你幹嗎要說我在家裡?」珍妮有氣沒力地說。

「那麼叫我怎麼辦呢?」母親問。

那母女倆正在遲疑的時候,那議員先生一個人在觀察著房子。他想這麼好的人不要吃這樣的苦楚,心裡非常難過;他升起了一種模糊的念頭,總是希望能夠改善他們的景況。

「早安,」他當珍妮終於慢慢走進來的時候對她說。「你今兒好?」

珍妮走上前,伸出她的手,臉上泛起紅潮來。她因為他來的這一趟,覺得心亂得很,連話也回不出了。

「我想,」他說,「我應該去你們的臥房看看。這是一座很溫馨的房子。你們有幾間屋子?」

「五間,」珍妮說,「今天這兒有點亂,請您原諒。我們剛剛在燙衣裳,還沒來得及整理。」

「我知道的,」白蘭德溫和地說。「你以為我會不明白嗎?珍妮?你千萬不要為我著急而覺得不安。」

她聽得出他那種安慰而親切的語氣,這是她經常聽他告訴她的話,因而心裡略覺安定了。

「我要是偶爾來一次,你們可別再這樣大驚小怪的了,因為是我自己願意來的。我要看看你的父親。」

「哦,」珍妮說,「他今天不在家。」

但是他們談話的時候,葛哈德已然帶著鋸架和鋸子從門口進來了,白蘭德一看見他,覺得他跟他女兒略微有點相像,一眼就認出他了。

「我看那邊你父親來了,」他說。

「哦,是他嗎?」珍妮看著外面說。葛哈德近來總是在想一些事情,頭也不抬地走過窗前。他放下他的鋸架,把鋸子掛在屋旁一個釘上,才走到屋裡來。

「媽媽,」他用德語叫了一聲,看看沒有她,就從前屋的門口進來向裡面探望。

白蘭德站起來,伸出他的手,那個一臉蒼桑的德國人走上前去,帶著很疑惑的神情去握住他的手。

「這就是我的父親,白蘭德先生,」珍妮說,她的一切的害羞都被同情溶解了。「他就是旅館裡的那位紳士,白蘭德先生,爸爸。」

「什麼名字?」那德國人轉過頭來問。

「白蘭德,」參議員說。

「哦,是的,」他語氣中帶著很明顯的德語重音。「自從我害了熱病後,耳朵就有些不便。我的妻子給我提過您的。」

「是啊,」參議員說,「我早就想來看看你們這樣一個大家庭呢。」

「是的,」父親說,他覺得自己衣裳破爛,想要和他保持一段距離。「我有六個孩子,他們年紀都還小。她是大女兒。」

這時葛婆子又走過來了,他趁這個機會著急地說:

「請您別見怪,我要先走了。我的鋸子斷了,得去拾掇拾掇。」「當然,當然,」白蘭德和善地說,這時他才明白珍妮始終不肯說明他父親做什麼事的道理。他希望她什麼事情都不要隱瞞他。

「我說,葛奶奶,」他見葛婆子身體僵硬地坐在那兒,就對她說,「你們別把我當做陌生人看待。以後如果有什麼困難的話,就來找我。珍妮是不大肯說的。」

珍妮靜靜地微笑。葛婆子只是搓手。

「是的,」她很謙虛地回答。

他們又談了一會,參議員才站起身來。

「給你丈夫說一聲,」他說,「叫他下禮拜一到我旅館裡的辦事間來一趟。我有事情跟他講。」

「謝謝您,」葛婆子顫抖地說。

「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他又說,「不要忘記叫他來。」

「哦,他一定會來的,」她回說。

他一隻手套著手套,把那一隻伸給珍妮。

「這是你的好寶貝葛奶奶,」他說,「我可想要她。」

「這個嗎,」母親道,「我還不曉得舍不捨得她。」

「好吧,」參議員走到門口的時候伸手給葛婆子說,「再見。」

他點點頭,走出了大門,左右那五六家曾經見他進去的鄰舍,這時都從門簾背後和百葉窗背後拿奇怪的眼光偷偷看他。

「這一個是誰呢?」是一般人的疑問。

「看看他給我什麼了,」當他把門帶上了之後,那直率的母親就這樣對她的女兒說。

那是一張十元的鈔票,是他跟她說再見的時候輕輕放在她手裡的。


作者「德萊塞」的其他小說

嘉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