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1頁

講到珍妮的精神——怎樣才能形容呢?現在正給科倫坡這位有錢人收送衣服的貧家女子,與生俱來就有一種非常溫和的性情,用言語是無法表達出來的。剛開始的時候有一些人的某一種性格,來也不解所以然,去也不問是何故。人生,當這種人還能承受得了的時候,便是一種特別的國土,一件無限美好的東西,只要他們能夠懷著奇特的心情飄泊到裡面去,那就簡直可以說是天堂一般。他們睜開了眼睛,就能看見一個舒適而完美的世界。樹呀,花呀,也有聲音和色彩的世界。這些,就是他們的國家的寶貴遺產。倘若沒有人說這些東西是「我的」,他們就會得意地飄泊而去,口中唱著的是全地球的人都希望有一天聽到的歌曲。這就是善良之歌。

然而生活在這個在物質的世界裡,這樣的性情差不多要算是有點反常。曾經那些織進了驕傲和貪婪的世界,是要對理想家和夢想家側目而視的。倘若有人說看雲有趣,那告誡他的就是不可閒蕩。倘若有人願意聽聽風聲,這對於他的靈魂是非常好的,可是那風聲就會奪去他所有的一切。倘若一切無生命的世界用一種特別完美而使人瞭解的柔和聲音將人感召,使得人們難以捨棄,那人的肉體就要受到傷害了。現實生活中我們的手永遠向這種人伸著——永遠要貪婪地緊緊地抓住這種人。賣身的奴隸就是由這樣造成的。

在現實的生活中,珍妮就是具備著這樣一種精神的人。從她的青年期開始,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善良和慈善。如果西巴軒跌壞了,她趕緊拼著性命把他平安無事地送到母親那裡。要是喬其嚷著肚子餓,她就把她僅有的麵包都給他。她每天都要花費許多時間來哄她的弟弟妹妹睡覺,該唱歌的時候她放聲高歌,還要做一些遙不可及的夢。自從她學會了走路,她就是她母親的得力幫手。家裡那時的一些家務都歸她管。她也經常覺得自己很命苦,她卻從來沒有向別人訴過苦。她也清楚別的女孩子生活比她自由得多,美滿得多,可是她從來沒有過一絲的嫉妒;她心裡偶爾也會感到寂寞,嘴裡卻仍舊繼續唱歌。天氣晴朗的日子,她就在廚房裡看視窗,多麼希望去逛逛外面的牧場。自然的美麗曲線和樹蔭接觸著她,她會覺得它簡直是一種歌曲。有時候她也跟喬其他們一同出去,把他們帶到一片胡桃樹繁生的地方,因為那裡是一望無際的田野,上面有舒適的樹蔭,下面有湍湍的溪流。她不是一個能把感覺構成概念的藝術家,她的靈魂可也會對這些事有所反應,每一個聲音和每一聲嘆息,她都會覺得它的美而歡迎它。

每當夏季的精靈斑鳩兒從遠處發出動聽悅耳的聲音時,她總側著腦袋專心地聆聽著,那聲音的全部精髓就跟銀色的水泡一般落進她那顆崇高卓越的心。

見到太陽和暖和樹蔭中有它的奪目光芒裝飾著的地方,她常喜歡在那裡欣賞這種景象,到那陽光普照的地面去散步,並用她與生俱來的鑑賞力去巡行群樹間的神聖走廊。

她也會被這色彩所影響。她經常會因為日落的奇異光彩而感動。

「我真想知道,」她有一次帶著女孩子家的傻氣說,「飄浮到那些雲裡頭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那時她發現一株野葡萄藤天然形成的一個圈子裡,馬大和喬其坐在裡邊。

「啊,如果你有一隻通往那裡的小船,不是很有趣嗎?」喬其說。

她正抬頭仔細觀察著遠處的一朵雲,一片銀海里的一塊紅色的海島。

「想想看,」她說,「如果人們可以住在那麼一塊海島上的話……」

她的靈魂早已飛去那裡了,它那仙境的路徑已認識她的輕盈的腳步。

「有一隻蜜蜂朝那邊飛去了,」正在注意一個大蜜蜂飛過的喬其說。

「是的,」她像做夢似地說,「它是朝家的方向飛去的。」

「不管是什麼它都會有一個家嗎?」馬大問。

「幾乎什麼東西都有的,」她回答。

「鳥兒也需要回家嗎?」喬其問。

「鳥兒也要回家的。」

「蜜蜂也需要回家嗎?」馬大問。

「是的,蜜蜂也要回家的。」

「狗要回家嗎?」喬其看見附近的路上一隻孤零零在行走的狗,就這樣問。

「那是,當然咯,」她說,「你也知道狗要回家的。」

「牛蠅呢?」他看見那微弱的陽光裡有一群小昆蟲正在拼命地迴旋,就又硬要問下去。

「是的,」她雖然這麼說,可也只相信她自己一半的話。「聽啊!」

「哦哦,」喬其顯出一幅半信半疑的樣子嚷道,「我無法想像它們住在怎麼樣的房子裡。」

「聽啊!」她又說了一遍,一面打著手勢叫他不要發出聲音。

每天的這個時間就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晚禱的鐘聲如同祝福一般落在將要黑暗的天空。很遠的地方,種種音調整齊地發出溫和的聲音,「自然」因她在傾聽,大概也已停止活動了。一隻胸部帶有紅色羽毛的知更雀在她面前草地上歡快地跳躍著。一隻蜜蜂發出嗡嗡的聲音,一個牧牛鈴丁噹的鳴,還伴有一種可疑的悉索聲,報告一隻松鼠正在秘密偵察。她把她那雙十分漂亮的手舉在空中,側著耳朵細心地聽,一直到那些柔和的音調疏散開來,使她的心不復能把捉為止。她這才站了起來。

「啊,」她感覺到一陣詩的傷感,握緊了手指長嘆一聲。隨即她的眼睛溼潤了淌出晶瑩的眼淚來。她再也抵擋不住這汪洋情海了。

這就是所謂的珍妮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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