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克小姐,」柯林斯先生說,「即便你很喜歡隨機應變,但如果查爾斯能與你同行,我會更放心,如果你被炸飛,我肯定會很傷心的。這裡我來搞定。萬事小心。」他對我們大家說道,在我們對他請我們喝茶千恩萬謝後,他用典型歐洲人的揮手方式示意我們離開。
燈火管制已經開始了,外面漆黑一片,我們都拿著手電筒,邦蒂和我戴著白色圍巾,以免被公共汽車壓到。儘管如此,查爾斯還是堅持走在人行道的外側。
「很有紳士風度,」我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一邊透過圍巾說,「但要是你被撞了,戰爭取勝可就損失了一員大將。」
「我不會被車撞倒的,」查爾斯溫柔地說,「而且不管怎麼說,你們對於各自的崗位都至關重要,如果你們遭遇不幸,後果同樣嚴重。」
「我就打打字。」我說,而查爾斯說「我肯定你做的遠遠要多過於此」,突然,邦蒂很嚴厲地瞪了我一眼,彷彿在說「我還沒忘記我們之前的對話哦,你懂的」。
我們友好地沉默著走了一會兒,今天已經不是第一次讓我覺得,如果自己理智地保持緘默該有多好。外面冷得發抖。過去兩週天氣都很差,但今晚的天空很晴朗。柯林斯先生是對的,德國人之後會忙起來。
上了年紀以及帶孩子的人在黃昏前就回家了,公交車上坐滿了跟我們一樣的年輕人,人們聊著天,憧憬著自己的週六夜晚。商店姑娘們下班後換上高跟鞋塗了紅唇,談著男孩和跳舞的事情;穿軍裝的小夥子們則聊著姑娘和戰爭。當公交車小心翼翼地沿著海德公園穿行時,邦蒂向查爾斯詢問著軍隊的事情,而我望向了車窗外的黑暗。
我們一到劇院找到位子,邦蒂就大聲嚷嚷著自己要去洗手間,而且很久都沒回來,查爾斯和我看了幾個新聞短片,全是樂觀向上的畫面。其中一個關於陸軍運輸部女駕駛員的短片,展示了她們開啟卡車發動機蓋,自信地擺弄著發動機。汽車發動後,前排的一群人歡呼了起來,其中一個人喊道:「瑪維斯,是你!」一個女人說:「不,不是,文森特,我比她瘦。」惹得整個劇場的人都哈哈大笑。
但我覺得很不自在,特別是坐在穿著軍裝的查爾斯身邊。喝茶時,我就告訴他關於消防站的工作,現在我悄悄跟他說,我在想,如果自己哪天可以的話,是不是也可以成為一名afs摩托車通訊員。
「幹得好,」查爾斯悄悄回答,「激動人心。」
「是嗎?」我說,「我只是剛剛開始學而已,儘管會等一段時間,但我應該可以入選的。」
接著查爾斯又溫柔地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教你,要是你不介意用一輛舊車練習的話。」
「哎呀,」我終於勇敢地說,「那真的是太好了。」
就在那時,邦蒂終於回來了。
「你沒事吧?」我偷偷地問。
「啊,當然了。」邦蒂說話的方式讓人覺得,在洗手間待上二十分鐘完全是很正常的舉動。
「查爾斯準備教我騎摩托車。」
「天哪。」邦蒂帶著敬畏的口氣說,好像他正在組織去月球漫步一天的計劃。
我轉頭看著她。她正在聚精會神地盯著大熒幕,上面正在放馬克斯·米勒對著一餐廳的修女說笑話的場面。他肯定展示了一流的喜劇,因為邦蒂笑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說實話,」她輕聲說道,「誰又會想到今晚是這樣呢?」
電影放到一半時,影院經理來到臺上宣佈剛發生的空襲。換在一年前,每個人都會迅速抓起各自的防毒面具衝向最近的防空洞,但最近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所以沒有人離開自己的座位,還有幾個包廂的人在喊:「發生就發生吧,我們要看泰隆·鮑華。」影院經理還得到了兩聲口哨聲和一小圈掌聲。邦蒂和我對於能留下來感到非常開心,因為此刻正演到一個特別扣人心絃的情節。電影結束後,警報還沒有解除。
邦蒂宣佈,她又要去洗手間了。
「再見了,查爾斯,」她說著跟他握了握手,「很希望我們能再次重逢。艾米,跟查爾斯道別,等他走後,在這裡等我。」她很專橫地結束了對話,非常不符合她的一貫風格。接著她便消失在一個穿著皮毛大衣的高個子太太后面了。
儘管他們平時放電影的音量都會比較大,但《佐羅的面具》還是沒有蓋過上空轟炸機的噪聲。我們此刻走出了劇院,站在了大廈前面,聲音更吵了。查爾斯和我必須大喊大叫才能在喧譁聲中聽清彼此的聲音。
「你們不是真的想趕公交回家吧,對嗎?」查爾斯吼道。
「噢,我們經常這樣,沒事的。」我大喊著回覆,就在這時,響起了恐怖的呼嘯聲。大廳的人都愣在了原地,直到一聲巨大的撞擊聲撼動了大廈。「真是一次重擊。」我多餘地添了一句。
「好了,現在,」查爾斯喊道,「我不想表現得過於安全至上,我也不在乎你們倆是不是經常躺在躺椅上看著整個城市陷入炮火,但今晚,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坐計程車回去。」
他臉上仍然掛著笑容,還是那麼彬彬有禮。我剛想爭辯什麼,但想了想,如金魚一樣閉上了嘴。除去善良的眼睛和沉默的魅力,查爾斯讓我覺得他是一個明確知道自己行為意義的男人。
又傳來一聲呼嘯,這次的聲音小得多,但還是聽到了附近一幢遭受轟擊的大樓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儘管影院的玻璃門早就用木板牢牢做了防護,我們很安全,但查爾斯還是擋在了我前面,阻斷了任何可能的炮擊。
「現在,」他沒理會剛剛的巨響說,「你覺得要去看看邦蒂的情況嗎?」
她又消失了好久。
「好主意,」我說,查爾斯挽起我的胳膊,在售票處前面排隊的人群中穿梭,「她寧願死,也不要被炸死在洗手間裡。」
查爾斯斜眼看著我,我們哈哈大笑起來。
「噢,天哪,」我說,「我通常沒這麼蠢的。」
「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了,」查爾斯說,「瞧,她在那兒。」
邦蒂在小吃攤那兒晃盪,似乎是到了該回家的時候卻故意躲了起來。
「我們打車回去,」我們轉身往回走時,我說,「否則查爾斯會覺得過意不去的。」
「我肯定會的,」查爾斯說,「現在你們就在這兒等著,我去找輛車。」
查爾斯從肥大的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支小小的軍用手電筒,自信地大踏步走過了大理石地板,穿過遮光簾,從出口出去了。
「天哪,」邦蒂說,「他人真好,不是嗎?」
外面又響起了一陣不祥的隆隆聲。
「邦蒂,」現在就剩我們倆了,我說,「你肚子不舒服嗎?」
邦蒂一臉茫然。
「你一直去洗手間,」我輕聲說,「一去就去那麼久。」
「噢,那個啊,」她咯咯笑著說,「這很好,不是嗎?」
這次換我一臉疑惑地盯著她了。
「我這是給你們倆創造單獨相處的空間啊,你個傻瓜,」她抱怨道,「他喜歡你。」
「噢,別說了,」我說,「胡說八道。」
「不,不是的。反正不管怎麼樣,你也喜歡他。我看得出來。我準備讓他在離開前約你出去。」
「邦蒂……」
「現在這樣,」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等回到奶奶家時,我會假裝身體非常不舒服,沒了命地往前門衝。你得趕快跟上來,但在那之前,你要說,今晚搞成這樣,你感到非常抱歉。」
我朝她翻著白眼。
「他會說,他絕對要再次見到你,你就表現得可愛點,然後說,我肯定病得不輕,得馬上來看看,那會讓你顯得很會照顧人。但如果他喜歡,你可以把電話號碼留給他。」
「噢,小邦,」我說,「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人會說‘絕對要再次見到你’這種話的。你肯定是電影看多了。」
「我有嗎?」小邦說,「我倒是學了不少好點子。這太令人激動了。我都把可憐的哈羅德給忘了,你呢?」
「我都快忘了我們是朋友了。」我嚴肅地說。
「查爾斯!」邦蒂大喊著,彷彿被困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的一塊石頭上。
她用胳膊勾著我,拖著我朝大門口走去,查爾斯站在那邊,耳朵被凍得通紅。邦蒂厚著臉皮抓住了他的胳膊。
「太感謝你了,你拯救了這一天,」她感激地說,「那個,我有點不舒服。」
[1]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著名的音樂廳雙人喜劇家。藏於不列顛博物館的古雅典雕刻品殘件。
泰隆·鮑華(tyronepower,1914—1958):美國知名演員,出演過《西點軍魂》《黑天鵝》《碧血黃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