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我們一邊排到了等座位的長龍隊伍後,一邊伸長脖子想看看茶館今天供應什麼樣的蛋糕。隊伍移動的速度非常緩慢,實在令人很失望,特別是我倆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所以我和邦蒂邊嘟囔邊朝那些落座的人投去了惡狠狠的目光。
「看那邊兩人,」邦蒂說,「佔著四個人的位置,卻什麼都不吃。」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嚇了一跳。
「天哪,是柯林斯先生。」我說,沒認錯人。
他面朝我們坐著,穿著自己的花呢西裝,髮型要比平時整潔些。另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背對我們坐著,這兩個男人正在聊天,柯林斯先生正在點頭,表示深有同感,這讓我大吃一驚。
邦蒂審視著他們。「你那個柯林斯先生?」她說,我的臉不由自主地就紅了。
「他不是我的柯林斯先生。」我說,還沒等我下一句話出口,他的視線從他朋友身上移開,看到了我們。有那麼一會兒,他好像沒認出我。等認出我後不久,他就輕輕地向我們友善地招了招手。接著他轉頭對自己的朋友說了幾句,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示意我們過去。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揮了揮手,邦蒂抓住機會,咯咯笑著說:「好吧,看上去你是他的那個萊克小姐。」對於這個子虛烏有的評價,我自然選擇了無視。
「走啊,」邦蒂說,「或許我們可以跟他們坐一起,那就不用排隊了。我說……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傢伙是誰?」
穿軍裝的男人坐著轉過身,想看看柯林斯先生貿然揮手的物件是誰。他有著與柯林斯先生一樣的黑頭髮和瘦長身材,但年輕多了,不到三十歲。
邦蒂和我朝他們的桌子走去。
「萊克小姐,」就在兩位男士起身的同時,柯林斯先生禮貌地說,「見到你很開心。」
「您好,柯林斯先生。」我說,「這是我的朋友瑪麗戈爾德·塔維斯托克。」
「您好,」邦蒂優雅地說,「請叫我邦蒂吧,每個人都這麼叫我。」
「見到你真開心,邦蒂。」柯林斯先生說著跟她握了握手,彬彬有禮的程度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我可以介紹一下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查爾斯·梅休上尉嗎?查爾斯,這是我的同事萊克小姐。我可能提到過,她就是現在給亨麗埃塔施加了很大壓力的年輕姑娘。」
一聽到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我就覺得很難為情,我們握了握手,查爾斯·梅休上尉說「請叫我查爾斯」,柯林斯先生解釋說「每個人都這麼叫」,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一想到柯林斯先生在辦公室之外還有個弟弟以及另外一種生活,我就覺得很新鮮。大家一度覺得,他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出現在辦公桌前瘋狂地寫作,把那兒搞得一團亂而已。
我們四個人都站著,導致女服務員沒路可走,很快便引起眾人的圍觀。
「女士們,」柯林斯先生有些生氣地說,他挽救了局面,「由於我們大家才剛剛見面,這聽上去可能有點不太合規矩,但萊克小姐和我是同事,所以可以邀請你們加入我們嗎?我弟弟現在可能覺得我有點無聊,如果再沒有人跟他聊天的話,他下一秒就會從視窗跳下去的。我們點了蛋糕哦。」他花言巧語地對我們說。
「您真的是太善良了,謝謝您。」邦蒂機智地回應道,避免了任何拒絕的機會。
在一個週六,我竟然碰巧跟工作上的領導和他的弟弟在喝茶,這太可怕了。凱瑟琳會大吃一驚,而伯德太太很有可能會大發雷霆。但我餓瘋了。
「謝謝您,柯林斯先生。」我說,至少他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說出「請叫我蓋伊」的話,我知道那是他的名字,如果真是那樣,我可就真的無話可說了,所以我很感激,「那太好了。」
「謝天謝地,」柯林斯先生說,「我們可以坐下來了吧。」
邦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脫下了帽子,衝過去坐到了柯林斯先生的旁邊,把梅休上尉旁邊的位置留給了我,我覺得稱呼他為查爾斯還是不太合適。
「我必須說,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上尉的聲音平靜又友善,「當然了,你們能夠加入很棒,」他立即補充道,「你們剛才是出去散步了嗎,女士們?」
柯林斯先生又陷入他慣常的沉默中,為了不出現冷場,我覺得自己有責任表現得有趣些,不讓他失望。
「我們去散步了,」我證實了他的猜測,「我們去看了看現在已經不存在的書店,在那之前,我們去給鴨子喂麵包了。邦蒂成功砸中了一隻。」我繼續說,聽上去好像是我們有意為之似的。
「實際上是兩隻。我不是故意的。」邦蒂試圖挽回顏面,但好像搞得更糟了。
「好吧,」梅休上尉絕望地說,「那個,呃……」
「溫和的血腥狩獵活動之一。」柯林斯先生說。
邦蒂繼續解釋著。
「真的,」她說,「就是些麵包皮,或許可能砸中它們,但大部分麵包都被我們在路上吃光了。」
「我們沒吃午飯。」我說。
「天哪,」柯林斯先生說,他攔住了最近的一個餐廳人員,「服務生,可以再加一份我們點的東西嗎,如果快點就更好了。謝謝,記在我賬上。」
他看了邦蒂一眼,那種眼神彷彿在說,他覺得她下一秒就會去翻垃圾桶尋找食物了。
「噢,太好了,」她充滿敬意地說道,向他綻放了最可愛的笑容,「真的就是些很小塊的麵包皮。」
我轉向梅休上尉,覺得自己應該道個歉。但話未出口之前,我就發覺他正在努力忍著笑。
「非常抱歉,」他說,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但這就好像在跟表演小品的弗拉納根和阿倫[1]喝茶一樣。當然,不是想看那個。噢,天哪,這樣說是不對的。」他突然收住了話匣子,驚恐地看著我。
「請原諒我,」他臉紅地說,「我只是想說,你們讓我很開心。我的部隊最近很慘,可憐的蓋伊每天也被痛苦折磨得喘不過氣來。」
「別擔心,梅休上尉,」我說,想著他真是個正派的人,「你肯定認為我們永遠也出不去了。」
「從沒這麼想過,」他說,「還是請叫我查爾斯吧。」
「好吧,查爾斯,」我說,覺得有些失禮,「請叫我艾米吧。我們重新來一次?」
「重新來一次。」查爾斯和邦蒂異口同聲地說。
「必須這麼幹嗎?」柯林斯先生說,「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聽一遍鴨子的故事了。噢,謝天謝地,服務生來了。」
他心不在焉地朝那個端著滿滿一托盤食物的姑娘招了招手,並用他最誇張的眼神瞪了我們一眼。
「好了好了,你們這群人,別假惺惺了,開吃吧。」
他舉起一個茶壺,對著我們。
「女士們,我向你們致敬。這是弟弟回家後,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現在,誰想先嚐嘗芥菜苗?」
隨著破冰行動的開展和食物的到來,邦蒂和我重新恢復了理智,不再胡說八道。儘管跟柯林斯先生聊天很奇怪,我時不時地覺得,他會大吼著「吸墨紙,萊克小姐」,但我告訴自己,明天我們可能就會被炸得粉身碎骨,所以還是享受當下吧。相比起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梅休上尉更加安靜,看上去有些害羞,但還是加入了我們的對話,陌生人總會留給你非常友善的印象。我們對於大轟炸空襲都輕描淡寫(「我阿姨的朋友格溫妮絲被炸飛了,失去了一切,但他們找到了那隻貓——太棒了!」),不去觸及敏感話題。
「查爾斯,你會在倫敦待一段時間嗎?」邦蒂問。
「再待幾天吧,」他說,「如果我哥哥還能忍受我那麼久的話。」
「不會超級無聊嗎?」柯林斯先生問,神情非常關切。
「蓋伊,」查爾斯深情地說,「你才四十六歲,跟埃爾金石雕還差得遠呢。女士們,請別理他。」他喝了一口茶,順著茶杯沿向我挑了挑眉。我笑了。
「你喜歡看電影嗎?」邦蒂脫口而出。
我驚恐地看著她。
「我們本就計劃好喝完茶後去看《佐羅的面具》,所以我在想,你會不會也想一起去看?當然,歡迎你們倆一起來。」她看著柯林斯先生補充道,並不是故意的。
查爾斯笑了笑:「謝謝你,邦蒂,你真是太好了。但我不想不請自來,或是拋棄我的哥哥。」邦蒂說「沒關係了」時不是很開心,而柯林斯先生說「沒關係」時看上去很開心。
「那就這樣吧,」柯林斯先生說著皺了皺眉,「你知道今晚會不怎麼好過,對嗎?」
「嗯,是啊,」我邊說邊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我們知道沿路回家的所有防空洞。」
「我必須說,我很佩服你們的勇氣,」查爾斯說,「我發覺,比起其他地方,待在這裡更加令人恐懼。」
「我哥哥也這麼說,」我說,「但我認為,你除了坐以待斃,也會隨機應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