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卷之章 長安曼陀羅

妖貓傳 夢枕貘 第1頁,共2頁

【一】

空海在青龍寺接受灌頂,此時,大唐王朝政情也在瞬息萬變之中。

八月,空海在青龍寺接受傳法灌頂。

久病的順宗下詔:

太子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

據此,順宗讓位,由皇太子李純繼位。來年,年號也將由永貞改為元和。

空海入唐期間,皇帝已二度更迭。

因此,宮廷人事大幅度調整。

實際掌握宮廷大權的王叔文和王伾兩人,均遭左遷。

王叔文左遷為渝州司戶,王伾則為開州司馬。

兩者皆屬僻遠地方的官吏。

遭朝廷左遷者,非僅此二人。與兩人較接近的文官,也被貶為地方刺史。

以空海周遭來說,劉禹錫降調至連州、韓泰貶至撫州,柳宗元則下放到邵州。

以刺史來說,還是地方長官。但所有人在赴任之前,又會由刺史降為司馬。

先讓當事人左遷為還算不差的地位,再於赴任之前,降調官職,這是古已有之的做法,關於此狀況,當事人也該有所覺悟吧。

九月,赴任前,柳宗元至西明寺造訪空海。

「我來向您辭行。」柳宗元說。

「聽說是邵州。」

「是的。」柳宗元靜靜點頭回應。

不知是如何隱藏、掩蓋的,柳宗元的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悔恨。

「雖是半途而廢,但這也是命吧。」

熱血詩人柳宗元淡淡地說。

「我們所做的許多事,大概從此煙消雲散。其中,總會留下幾樣成果吧。」

「我也有同感。」空海點點頭。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柳宗元說。

「鬆了一口氣?」

「得到空海先生如此評價,我頓時感覺,我們或許真的留下幾個成果了。」

「一定會留下成果的。」空海又說一次。

「留下成果——對處身此種位置的我來說,此話真是十分受用。」

「什麼時候出發?」空海問。

「三天後。」

「王叔文大人呢?」

「已經出發到渝州了。」

「是嗎?」

「他託我傳話,衷心感謝空海先生。」

「感謝?」

「他說,拜你之賜,我們才有一些時間善後,這段時間,也完成了數件工件。」

柳宗元望向空海,說:

「王叔文先生也早有覺悟。」

有何覺悟,空海沒有問。

因他明白柳宗元話中含意。

在大唐帝國中,政治失勢者的下場即是死路一條。

首先,將他左遷至地方,授予閒差。

繼之,不多時,京城便派來使者,傳令要當事人自行了斷。

還會攜帶毒藥。

與「死刑」沒什麼兩樣。

完全要求本人自行服毒。

在大唐,此稱為「賜死」。

如果拒絕自盡,便會被殺,以病死之名回報京城。

事實上,王叔文左遷來年,即遭「賜死」。

王伾則在同年「病死」。

「唉,人世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柳宗元說。

「劉禹錫先生呢?」空海問。

「連州。」柳宗元答道。

劉禹錫是柳宗元最相知的詩友。

兩人從此各奔前程。

柳宗元和劉禹錫——兩人故事尚有下文。

柳宗元降調邵州刺史,劉禹錫左遷連州刺史後,柳宗元又降職為永州司馬、劉禹錫為朗州司馬。

此後十年過去,長安有人建議讓兩人升官。

兩人左遷,本是王叔文連坐所致,十年之間,事件喧囂也該平息下來了,朝廷大概如此判斷吧。

再說,兩人均為優秀人才,不該擺在閒職之上。

兩人因而擢升兩級,分別成為刺史。

任地也隨之變動,柳宗元赴柳州,劉禹錫則分發播州。然而,播州地處邊境,位於今日雲南省和貴州省邊境。

劉禹錫家有年邁老母。

「懇請與劉禹錫交換任地。」

柳宗元上書長安,如此請願。

結果,請願有了回應。柳宗元仍任柳州刺史,劉禹錫則轉為連州刺史。

兩年之後,柳宗元辭世,得年四十七歲。

幫柳宗元寫墓誌銘的,正是劉禹錫。

此後,劉禹錫返回長安,活至七十一歲。

柳宗元和劉禹錫自長安一別,便不曾再相見,然而,兩人情誼卻持續終生。

兩人都是深受民眾愛戴的詩人。

「此回被左遷,並非因為白龍那事,而是對我們看不順眼的傢伙所為。無可奈何。他們也有他們的大志,如果前朝之人在他們周遭,一定很難辦事。」

柳宗元語氣堅定地說。

「能與你相遇,我真是幸運。」

「幸運?」

「到哪裡,都能做事——這是我從你那兒學來的。」

柳宗元首度面露微笑。

「你因應你的處境,做你該做的事。我因應我的處境,做我該做的事。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工作,至死方休。」柳宗元堅決地說道。

「我想,我們再也沒機會相見了,請保重。」

此為柳宗元最後一句話。

柳宗元辭別西明寺。三天後,便啟程前往邵州了。

【二】

十二月,惠果臥病在床。

竭盡己力為空海灌頂,猶如燃盡生命之火,惠果隨即病倒了。

惠果本已染病在身,但自空海來到青龍寺之後,讓弟子們難以置信的是,惠果又恢復了精神。

照這個樣子來看,應該還有元氣,一切無礙吧——

青龍寺僧人似乎也都作此想。

然而——

八月舉行完傳法灌頂後,進入九月,惠果病情再度惡化。

即使如此,惠果依然常要空海陪伴在旁,以為交談物件。

惠果覺得,與佛法儀軌無關的事,也應該讓空海儘量見識。

而且,師徒關係之外,果惠也欣喜於和空海的交往。

惠果一直認為,自己和空海都是相同的佛教徒。

脫離師徒關係,以佛弟子身份和空海一起共修——那種喜悅,惠果臨終前都想盡情享受吧。

十二月某日,惠果召喚空海。

「您找我嗎?」

空海來到惠果病床前說道。

【三】

入夜。

僅有一盞燈火點亮著。

屋內,只有惠果和空海兩人。

惠果仰躺在床鋪上,空海隨侍枕畔,凝視惠果面孔。

惠果靜謐無聲地呼吸著清冽的夜氣。

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空海啊。」

惠果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是。」

空海也用冷靜的聲音回答。

「今晚,我要傳授你最後的教誨。」

「是。」空海點了點頭。

「我要傳授的,不是金剛、胎藏兩部灌頂。也不是結緣灌頂、受明灌頂,更不是傳法灌頂。我現在要說的教誨,雖然不是這些灌頂儀式,卻比任何灌頂都要來得珍貴。」

惠果仰望空海。

「雖然我剛剛說要傳授教誨,其實,我想傳授給你的佛法,不用開示你也都知道了。」惠果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先說明一點。那就是,雖然這些話出自我口中,卻是你曾經向我說過的。空海啊,也可以說,我教導你,有時反而是我本身向你求教。你也該懂得這件事的意義吧。」

「是。」空海再度點頭。

「空海啊,在此地所學的東西,你必須全部捨棄。你懂嗎?」

「我懂,師父。」

「人心深不可測……」

「是。」

「下探人心深處,在其底層之更底處——自我不見了,言語也消失了,僅剩下火、水、土、生命等,這些已無法命名的元素在活動著。不,此處連‘場所’都稱不上。它無法用言語形容,是言語無用的場所。火、水、土、自我、生命,終於到達無法區分差別的地方。想抵達那地方,唯有穿過心的通路才能抵達。」

「是。」

「這道理無法以言語教導。」

「是。」

「我,不,許多人以言語、知識、儀式、書籍及教誨,將它玷汙了。」

「是。」

「這些都得丟掉……」

「是。」

「你要把它們全部丟掉。」

惠果喃喃自語,旋即閉上雙眼,靜謐無聲地呼吸。

然後,又睜開了雙眼。

「可是,言語是必要的。儀式、經典、教誨、道具也都是必要的。」惠果說道,「此世間的所有人,並不像你一樣。對於跟你不一樣的人,言語是必要的。為了丟掉言語,或是丟掉知識,言語和知識也都是必要的。」

「是。」

空海只是點頭。

惠果所說的話,空海完全明白。

對空海來說,獲授所有灌頂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儀式和教誨都成為不必要之物。

不過——

在日本或是此大唐,為了對芸芸眾生傳達密教,言語、儀式都是必要之物。

要攀上頂峰,人必須依靠自己的雙足。因此,柺杖、鞋子、食物、衣物,都是想攀上頂峰的修行者所必要的。

「一隻腳在聖界,一隻腳在俗界——然後,必須以兩腳支撐所謂自己的中心……」

語畢,惠果閉上雙眼。

「開啟窗……」

惠果閉著眼睛說。

遵照惠果所言,空海開啟靠近惠果床畔的窗子。

十二月的冷冽寒氣,湧入房間。

燈火微微搖曳。

惠果再度睜開雙眼。

看見高掛夜空的明月。

月光照射在惠果身上。

「空海,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傳授給你了。」

惠果一邊看月一邊說。

「夜氣對您的身子可能有礙。」空海對惠果說。

「沒關係。這冷冽的感覺十分舒暢。」

惠果說得毫不含糊。

「空海啊,與你相遇,真是開心……」

「我也是。」空海答道。

「我的大限將至,如果沒有與你相遇,或許我會抱憾終生,而今我了無遺憾。」

惠果的視線移至空海身上。

「死,並不可怕。臨死之際,或許多少會感到痛苦,但這是每個人都得經過的路,這點痛苦應該忍受得了。」

空海僅是靜靜地傾聽惠果說話。

「生和死都是一件事。出生、生存、死去——此三者兼備,才能完成生命。出生一事,死去一事,都是生命之不同表現罷了。」

「是。」

「空海啊。早點回去倭國也好。若有回國的機會,千萬別放棄。」

惠果的話,充滿無盡的慈愛。

不久的將來,空海的確可以回日本了。

無論何時回去,惠果傳授的密法教誨也將隨同空海一道東渡。

若惠果此時說出「不要回去」的話,此言將成為空海回國時的重擔。

因察覺這一點,惠果才對空海說出這番話。

對此,空海有切身痛楚般的體悟。

「感激不盡。」

感覺眼眶一陣溫熱,空海說道。

「好美的月啊。」

惠果說。

【四】

三天之後,惠果便辭世了。

遷化——

高僧之死,一般如此稱呼。

意指,並非死去,而是搬遷住所。

惠果遷化之日,是永貞元年十二月庚戌——十五日。

辭世之時,正是滿月之夜。

享年六十。

舉行葬禮時,建有石碑。

其碑文由空海撰寫。

撰寫碑文,也就是說,空海構思文章,將之書寫出來,再原樣刻在石碑上。

惠果弟子數千人,空海從中脫穎而出,並非因為他獲得傳法灌頂。

此類紀念碑文,不一定由弟子撰寫。文章,就交由專擅文章的人來撰寫;文字,則交由書法了得之人。此做法不僅是當時習俗,也是中國歷史一般的潮流。

空海之所以中選,是因為他既是優秀的文章家,也以書法聞名。

《性靈集》之中,留有相關的文章內容:

俗之所貴者也五常,道之所重者也三明。惟忠惟孝,雕聲金版,其德如天。盍藏石室乎。嘗試論之。

其碑文以此文章起首,組成文字共一千八百字。

碑文末,如下:

生也無邊,行願莫極。

麗天臨水,分影萬億。

爰有挺生,人形佛識。

毗尼密藏,吞併餘力;

修多與論,牢籠胸臆。

四分秉法,三密加持;

國師三代,萬類依之。

下雨止雨,不日即時;

所化緣盡,泊焉歸真。

慧炬已滅,法雷何春;

梁木摧矣,痛哉苦哉。

松檟封閉,何劫更開。

【五】

過完年,正月丙寅日。

憲宗率群臣上尊號予順宗。

應乾聖壽太上皇——

這是其尊號。

隔天,也就是正月初二,年號由永貞改為元和。

因順宗退位,去年八月起,還使用永貞年號,如今憲宗正式登基,改元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過了不久,正月中,太上皇順宗駕崩。

當然,順宗並非暴斃。

他是臥病在床,是在眾人都認為早晚將不治時辭世的。

然後,長安因太上皇之死而陷入慌亂之時,空海所播下的種子終於開花了。

他等待的東西來了。

倭國,也就是日本所派遣的使者,來到了長安。

【六】

「喂,空海,你聽到了嗎?」

趕至西明寺的逸勢,呼吸急促地問空海。

「日本使者來了。」

逸勢雀躍萬分,臉上浮現異常欣喜的表情。

「我知道。」

空海的聲音聽來頗沉穩。

「大使是高階真人遠成大人。」空海說道。

日本來的使者,昨天剛抵達長安。

這回的使者,與平常的遣唐使有所不同,他不以攜帶大唐文化回日本為使命。

去年正月,和空海等人同行的日本遣唐使藤原葛野麻呂還在長安時,德宗駕崩,由皇太子李誦繼任為順宗。

藤原葛野麻呂雖然人在長安,但未能以日本使者身份,對順宗致以正式弔唁和祝賀之詞。

高階真人是以日本正式使者身份,來到長安的。

葛野麻呂回日本前,空海對他說:

「你打算就此什麼事都不做嗎?」

空海暗示葛野麻呂,如果他回到日本,要馬上奏請朝廷,正式派出弔唁和致賀的使者。

空海播下的種子,如願開花結果。

高階真人一行抵達長安時,正是空海接受密教傳法灌頂之後,此時機真是恰到好處。

此事正是我策動的——

然而,空海並未說出口。

「今天,我要跑一趟。」空海說。

「去哪兒?」

「鴻臚館。」

鴻臚館是各國使節寄宿之地。

以日本留學生身份,停留在長安的空海和逸勢,既然故國有使者抵達,當然必須前去打招呼。

「快點。」

空海催促。

【七】

一見到日本使節等人,逸勢淚流滿面。

大概是思鄉心理作祟吧。

寒暄過後,高階真人對空海說:

「我聽到你的風評了。」

怎樣的——

空海並沒如此追問。

「不敢當。」

空海只是頷首致意。

「聽葛野麻呂大人說,有空海在,真的幫助很大。」

遣唐使船漂流到福州而一籌莫展時,仰仗空海所寫的文章,一行人不僅登上了陸地,還受到熱情款待。

進入長安後,憑恃空海的語言能力及才幹,葛野麻呂受益甚多。

空海可以想象葛野麻呂在朝廷過度熱情述說此事時的身影。

「不僅如此,我剛抵達這長安城,就已幾度聽到你的風評了。」

空海的名字,早已傳遍長安知識分子之間。

「聽說,你獲授青龍寺大阿闍梨的證位。」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來自東海小國日本的留學僧空海,接受青龍寺傳法灌頂,成為大阿闍梨一事,是眾所周知的。各處的知識分子、文人雅士聚會時,常邀請空海為他們寫文章或書法。

每當這樣的場合,空海總能不負眾望,做出比對方所期待的更令人滿意的演出。

「我來自日本。」

高階真人這樣說時,對方馬上便回道:

「噢,你是那個空海和尚的——」

這樣的對話,高階真人當然不會感到不快。

空海洞悉其微妙之處般,對高階真人恭敬地回答道:

「老實說,在下有件事要請託高階大人。」

「什麼事?」

「我想回去。」空海說。

聽到此話,逸勢比高階真人更感驚訝。

「空海,你當真?」

逸勢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當真!」

空海的談話物件,自始至終都是高階真人。

「在下空海為求密法,才來到長安城。」空海說,「我已完成任務。」

對此,高階真人僅能點頭回應。

空海已獲得傳法灌頂。

自師父惠果辭世後,在密教方面,在此長安城裡,空海已是第一人。

來到長安不過一年,空海便如願以償,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既然事已至此,我現在只想早日返回日本,推廣密教。」

「不過——」

高階真人脫口說出的話,也不無道理。

無論空海或逸勢,都是以日本正式留學生的身份來到長安。

就算本人想回去,也不能任意而為。必須取得大唐朝廷的許可,方才可以回去。

而且,相對於日本,他們是以約定二十年的身份來到大唐的。

不知能否擅自提早歸國。

如果現在草率答應,以後發生問題,高階真人也將陷入困境。官僚厭惡出事,可說今古皆然。

以高階真人的立場來說,向新任皇帝稟陳日本朝廷的賀詞,是他此行入唐的主要目的。

沒想到來後一看,順宗已駕崩,憲宗繼位為新皇帝。

高階真人入唐時,順宗尚在人世,他進入洛陽時,才得知順宗駕崩之事。

那時正是順宗駕崩三天後。

在此忙亂時期,高階真人抽空和空海、逸勢會面。

對於空海突如其來的請願,高階真人不知所措。

無論結果如何,一開始,絕不能讓高階真人說出「不行」這樣的話。

即使迫於形勢而情不自禁說出這樣的話,只要說了,人往往就會因為自己所說的話意氣用事。

空海深諳箇中微妙。

於是,空海便說出無可爭辯的話。

「老實說,我已得到先皇順宗恩准。」

怎麼可能——

高階真人並沒有說出這句話。

「真的嗎?」

他只是如此問。

「是的。」

空海信心滿滿地點頭。

當然,這全是事實。

停頓了一陣子。

「不過,不是正式批准。」空海說。

「如果要成為正式檔案,就必須重寫文書,由高階大人上呈當今皇上。」

正如空海所說。

既然事前是按日本和大唐的約定來到大唐,二十年的約定期限不到就要回去的話,應當由日本大使奏稟當今皇上。

嗯——

當高階真人陷於沉思時,空海以事情已然決定般的口吻,說:

「返國的請願奏文,由我來寫。」

「空海……」

說話的人是逸勢。

空海一看,逸勢血色全無,一臉蒼白。

身子正微微抖動著。

「別丟下我回去……」逸勢用顫抖的聲音說,「不要留下我孤單一人!」

逸勢的聲音大了起來。

此時,揪住逸勢內心的,是恐懼。

在此長安城,如果空海不在——

自己就會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有空海在,逸勢多少還可忍耐下去。然而,空海返回日本,自己獨留大唐的話——

自己忍受得了那份寂寞嗎?

語言不太靈光,拜師學儒又沒著落。

倘若帶來的錢花光或被偷了,就只能飢寒而死。

在此長安宗教界,空海已是宗門最上位之人。

自己卻什麼都不是。

也沒賺錢的本領。

不,餓死之前,或許,自己會不停地思慕日本,然後思鄉而死吧。

「變成孤單一人,我大概會發狂而死吧。」

逸勢傷感地說。

逸勢本來面向空海,後來轉向高階真人。

「拜託您了。」逸勢俯首致意。

「在下橘逸勢也想請願返回日本。」

逸勢眼中撲簌撲簌落下豆大的淚珠。

一旦說出口,便再也不可抑止。

逸勢像個孩童般耍賴。

「拜託您了。」

「拜託您了。」

逸勢雙手伏地如此說。

這個心高氣傲的男人,在空海以外的人面前,露出這樣的姿態,倒是頭一回。

那東海小國。

小國之中的小小京城。

京城之中那更小更小的宮廷世界。

逸勢不顧羞恥地懇求,回到那個自己曾經瞧不起的世界。

「拜託您了。」

逸勢說。

【八】

此時,空海所寫上陳皇帝的奏文,見諸《性靈集》。

題為《與本國使請共歸啟》。

留學學問僧空海啟。空海器乏楚材,聰謝五行。謬濫求撥,涉海而來也。著草履歷城中,幸遇中天竺國般若三藏,及內供奉惠果大阿闍梨,膝步接足,仰彼甘露。

遂乃入大悲胎藏金剛界大部之大曼荼羅,沐五部瑜伽之灌頂法。忘食耽讀,假寐書寫。大悲胎藏金剛頂等,已蒙指南,記之文義。兼圖胎藏大曼荼羅一鋪。金剛界九會大曼荼羅一鋪(及七幅,丈五尺)寫新翻譯經二百卷,繕裝欲畢。

此法也,則佛之心國之鎮也。攘氛招祉之摩尼,脫凡入聖之墟徑也。是故,十年之功兼之四運,三密之印貫之一志。兼此明珠答之天命。向使久客他鄉,引領皇華。白駒易過,黃髮何為。今不任陋願。奉啟不宣。謹啟。

須臾之間,空海寫就此篇奏文。

文章雖短,卻言簡意賅。

所謂「十年之功兼之四運」,說的是空海的自信吧。

「四運」即四季之意,也就是一年的時間。

別人需花費十年習得的事,自己只用一年便完成了,空海不怕難為情地寫道。

「白駒易過,黃髮何為。」

歲月猶如白駒易過,轉瞬間,青年黑髮驟黃,變成了老人——此語已超越單純的修辭,是空海的親身感受吧。

【九】

空海完成奏文三天之後,逸勢一臉憔悴,來到空海住所。

「寫不出來。」

逸勢開口。

寫不出奏文。

該怎麼寫呢?逸勢一點頭緒也沒有。

「昨天,在鴻臚館拜讀了你的大作,真是精彩啊。可是,我該怎麼寫?完全理不出頭緒來。」逸勢失魂落魄地嘆氣說道。

空海有回去的理由。

他已完成留學的任務。

逸勢卻沒有。

這裡不得不考慮到,空海求取佛教和逸勢求取儒教的不同。

所謂佛教,它既是一個思想體系,也是一種儀式,它有灌頂傳法作為證明,儒教卻沒有這樣的東西。

如果此奏文失敗,便沒有後續了。

空海將偕同高階真人回國。

至於下回遣唐使船何時會來,誰都不知道。

逸勢從日本啟程時,日本國內便已傳出「廢止遣唐使船」的言論。

這種說法的理由是,那隻會增加國家花費,再說,即使不特意前往大唐,其間,也有不少大陸貿易船來到日本,從他們手中也可以取得大唐文物。

「下回,何時會來,就不知道了。」

高階真人曾對逸勢說。

事實上,下一回的遣唐使船,要到距此時三十二年後的承和五年(838年)才來,對空海來說,此時若不回去,勢將無緣再度踏上日本土地。

結果,逸勢寫不出半個字,便前來空海住所。

「空海啊,拜託你!」逸勢俯首致意。

「你幫我寫吧。」

逸勢臉頰消瘦,雙眸卻發出亮光。

在那個時代,代筆是可行的。

當時,文字讀寫,並非像今日這般普遍。有人能讀不會寫,即使會寫,大多數也只能寫幾個字。舞文弄墨,是一種特殊的才能。

逸勢以日本留學生身份來到大唐,必然兼備讀寫之才。在大唐,也有人稱他為「橘秀才」。

這樣的逸勢託空海代筆奏文,大概也是萬不得已了吧。

「到目前為止,你寫的文章,幾乎無往不利。在福州時也是這樣。」

逸勢說的,是空海、逸勢所搭乘的遣唐使船,遭到暴風雨襲擊,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抵達福州的事。

「那時,葛野麻呂寫了好幾次奏文卻不奏效,你提筆寫了後,不就上陸了嗎?」

逸勢認為,空海寫的字句、文章,具有撼動人心的咒力。

「拜託啦。」逸勢懇切請託。

「這樣做,好嗎?」

「當然好!」

考慮了片刻,空海說:

「這個很難辦。不過,總有辦法可想吧。」

「有嗎?」

「嗯。」

空海點了點頭之後,環抱著胳膊思索。

「這事沒有第二次。如果想一次過關,這通奏文的內容將對你很不利。」

「沒關係。」逸勢堅決地說。

「那我就幫你寫,只是,我和你的奏文筆跡不能一樣,所以,我寫好之後,你得再謄寫一次。」

「應該如此吧。」

「到時候,你可別恨我。因為我寫下那些話,也是當前形勢所迫。」

「你寫什麼,我都不會恨你,現在就幫我寫嗎?」

「現在寫,早點上呈比較好吧。」

語畢,空海便就地寫起逸勢的奏文。

此一文章,以《為橘學生與本國使啟》為題,同樣見諸《性靈集》:

留住學生逸勢啟。逸勢,無驥子之名,預青衿之後。理需天文地理諳於雪光,金聲玉振縟於鉛素。然今,山川隔兩鄉之舌,未遑遊槐林。且溫所習,兼學琴書。日月荏苒,資生都盡。此國所給衣糧,僅以續命,不足束脩讀書之用。若使專守微生之信,豈待廿年之期。非只轉螻命於壑,誠則國家之一瑕也。今見所學之者雖不大道,頗有動天感神之能矣。舜帝撫以安四海,言偃拍而治一國。尚彼遺風,耽研功畢。一藝是立,五車難通。思欲抱此焦尾,奏之於天。今不任小願,奉啟陳情,不宣謹啟。

「山川隔兩鄉之舌,未遑遊槐林。」

日本和大唐被山川阻隔,自己還未能通曉語言——

空海幫逸勢這樣寫道。

而且,「資生都盡」。

盤纏都用光了。

目前僅仰賴大唐所給的衣糧,勉強維生。

「非只轉螻命於壑——」

「螻」指的是螻蛄。

空海將逸勢喻為螻蛄。

我或將如螻蛄被丟棄在山溝底下,這難道不是大唐的一大遺憾嗎?

儒學雖未學成,多少還學得音律。音樂雖然不是什麼大學問,卻霆力萬鈞,可以驚天地泣鬼神。如今,我滿心期待,將此妙音傳至日本。

且應允我返回日本吧。

奏文大意如此。

閱讀空海當場寫就的奏文,逸勢一副臉上無光的模樣。

「逸勢啊……」

空海剛開口,逸勢就打斷他的話頭。

「空海,沒關係。」逸勢說。

「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逸勢勉強擠出笑容。

寫此奏文的時候,空海一開始所設定的想法,會依書寫而衍生出下一個想法,然後,那想法便一路自行賓士。

走筆——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而,抽離逸勢的感情,單就文章本身而言,空海寫得十分漂亮,想要增減都不可能。這一點,逸勢十分清楚。

逸勢將空海幫自己捉刀的奏文拿在手上。

「不過,我想對你說句話。」

逸勢喃喃自語。

「空海啊,你的缺點就是文采太好了。」

【十】

不久,空海晉見憲宗。

面聖場所在宮廷的晉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