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封信

妖貓傳 夢枕貘 第2頁,共2頁

彼時,玄宗七十八歲。

「據說高力士是在獲得恩赦,返回長安途中過世的——」

「正是。」

柳宗元點點頭,對這位異國留學僧的博學多聞驚訝不已。

兩年——

高力士遠離了玄宗上皇身邊。

終於,君臣可以再度相見。

當高力士興奮地從被流放的湖南巫州一路來到朗州時,卻接到玄宗的死訊。

聞上皇崩,號慟,嘔血而卒。

《資治通鑑》如此記載高力士之死。

高力士接獲噩耗,遙望北都,痛哭、吐血,死於此處。

這位曾經與玄宗在宮中共享權力的人物,終究不失其漂亮地悲憤死去。

《高力士傳》也有如下文字:

七月發自巫山,抵朗州。八月漸愈。謂左右曰:

「吾年七十九,可謂壽也。歷官開府儀同三司,可謂貴也。貴壽皆具,死而何憾……」

此記載或許真實地說出了高力士的死因。

高力士流放巫州期間,曾作詩自娛:

兩京作芹賣,

五溪無人採。

夷夏雖不同,

氣味終不改。

「原來他寫過這樣的詩——」空海說。

這是高力士詠懷京師的詩作,連空海也不知道這首詩。

柳宗元一邊向兩人提起高力士之死,一邊想起這首詩,順便吟誦了出來。

「雖非上乘,卻自有一種素樸氣味。」柳宗元說。

「話又說回來,柳先生——」

空海對柳宗元說。

「什麼事?」

「先前提起的玄宗上皇、肅宗皇帝的死因,你可認識知曉其情的人?倘若可以,我願聞其詳。」

「難道真有玄機?」

「目前我也不確定,只是有點兒在意。」

「明白了。我再問問看有無適當的人。」

「麻煩您了。」

「關於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的事呢?」

「如果有線索的話——」

「我有幾位熟識的人四散各方,我寫信問問他們,看看有無知道詳情的。」

在旁默默聽聞兩人交談的逸勢,嘆了一口氣:

「空海啊,我總覺得這件事好像根深蒂固。雖然我本就知道幫不上忙,不過,現在我更感覺無能為力了——」

逸勢喪氣地說出這些話來。

「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我可以深入到什麼程度。」

空海向逸勢這麼說,然後轉向柳宗元:

「此事暫且不提,柳大人,你能繼續說下去嗎?」

「說什麼?」

「關於晁衡大人的信,怎麼到你手中的那件事——」

「噢,對,那件事還沒說完。」

「請務必繼續說下去。」

「剛剛說到哪裡了?」

「你說到其實另有一封信。」

「噢,正是這事——」

柳宗元又向前探出了身子。

【四】

「其實,家母的親戚當中,有一位晁衡大人的親近之人。」

柳宗元坐正身子,伸直背脊後,如此說道。

他的臉頰顯得有點僵硬。

逸勢也跟著換了坐姿,同樣伸直背脊。

只有空海的姿勢始終不變。

從一開始,他便挺直上半身,姿態自然。

時間似乎將近中午了。

「她名叫白鈴,據說負責照料晁衡大人的種種生活瑣事。」

「你是說,晁衡大人身邊有名女子在照顧他?」

「沒錯,據我所知應是如此。」

「然後呢?」

「白鈴大概比晁衡大人年輕十歲。大曆五年(七七〇年),晁衡大人七十歲過世時,她還隨侍在側。」

「噢。」空海催促般地點了點頭。

「晁衡大人死後,白鈴一手打理身家財物,除了留下幾件遺物,大多數的物品、宅邸或其他家當,全交給別人了。」

「……」

「白鈴所留下的,都是晁衡大人生前的書信文字。其中——」

「包括晁衡大人寄給李白、用倭文寫的那封信?」空海問。

「沒錯,但不僅止於此。」

「怎麼說呢?」

「信不止一封,似乎還有另一封。」

「似乎?」

「家母是這樣對我說的。」

「可以再解釋一下嗎?」

「是的,照順序說比較容易懂吧。」

柳宗元再度探出身子。他望著空海說:

「晁衡大人死後,白鈴便寄住在家母外家。」

「原來如此。」

「白鈴幾乎不談晁衡大人,某次興致高昂,很罕見地對著當時還年輕的家母說了好一會兒晁衡大人的事。」

「嗯。」

「據說白鈴是在‘安史之亂’時,與追隨玄宗上皇走避蜀地的晁衡大人相識的。就在她提起這事時,似乎想起了什麼,拿出晁衡大人從未示人的書信給家母看。」

「那信還在嗎?」逸勢問。

「應該還在家母外家。我從那些書信當中,找到了這封倭文信——」

「有機會的話,務必讓我拜讀。」

逸勢語帶好奇地說,又徵求同意般望向空海:

「你也想看吧?空海……」

「的確。」空海簡短答道。

「白鈴出示晁衡大人書信時,老夫人看過這封信嗎?」

「是的。白鈴一封一封取出,並加以解釋,最後才拿出這封信。她說,她也不知道到底寫了些什麼。」柳宗元說。

「不知道?」

「信上是寫了文字,但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完全不曉得——」

「這樣看來,白鈴或許也不知道那信上的文字是倭文?」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多少應該還懂一些——」

「老夫人如何判斷呢?」

「家母說,白鈴雖看不懂,但也並非完全不懂……」

「為什麼?」

「看這封信時,白鈴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

「家母說,她曾把信開啟來看。果然就像你所見,是用倭文寫的。當然她看不懂,不過,有些字倒是認得。」

「哪些字?」

「如楊玉環、玄宗皇帝、長安等人名和專有名詞。」

「原來如此——」

「家母對我說,她雖能理解信文寫了哪些人的事,至於是有關這些人的什麼事,她就不清楚了。」

彷彿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柳宗元目光飄向遠方,繼續說道:

「當時白鈴還對家母說了一些話——」

「先前你提過。」

「家母說,白鈴是這麼說的——」

柳宗元暫且停下話,望向空海和逸勢,學起母親說話時的神情說:

「信中到底寫些什麼,我不清楚。不過,有件事我倒是非常清楚。我知道信中寫的跟哪件事有關……」柳宗元繼續說下去:

「家母問白鈴,是什麼事?結果,白鈴望向家母——」

柳宗元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膝上,以女人聲音道:

「這裡頭寫了晁衡大人此生唯一迷戀的某位女人的事……」

「迷戀的女人?」

「是的。」

「可是,信裡出現的女人,只有一位——」

逸勢小心翼翼地問道。

「楊玉環——」空海清楚地說出那名字。

「正是貴妃殿下。」柳宗元說。

「所以說,晁衡大人此生唯一迷戀的女人,就是楊貴妃——」逸勢道。

「也可以這麼說。」

柳宗元講完後,嘴唇緊閉。

「呼」的一聲,逸勢吐出積在胸中的大氣。

「我也是女人,所以理解這種事——白鈴當時這麼說的。」柳宗元說。

「可是,我們所讀到的這封信,字裡行間卻沒透露這樣的資訊——」

「我先前不是提到還有一封信嗎?」

「什麼意思?」

「據說,那時白鈴給家母看的,是兩卷信。」

「什麼?」逸勢大叫。

「另一封信在哪裡?」空海問。

「不知道。」

「不知道?」

「是。」

「這封信,您是如何到手的?」

「白鈴死後,她的遺物留在家母外家。其中一封,就是晁衡大人的信,另一封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到底怎麼回事?」

「可能是混亂中失散了,也可能還留在某處——」

「或許在白鈴生前已經交給誰了,也或許處理掉了——」

「處理掉了?」

「譬如,燒成灰燼——」

「燒了?」

「白鈴視晁衡為自己的丈夫,他卻在信裡寫著他唯一深愛的女人,我想,她大概會付之一炬——」

「很有可能。」柳宗元點點頭。

「也或許被偷了——」空海又說。

「總之,我們在這裡猜測也沒用。我會和家母聯絡,讓她再找找看。」

「老夫人還健康吧。」

「是的。雖然不比從前,但現在還是精力十足地外出走動。」

「老人家貴庚?」

「今年五十有七。」

「有機會的話,我能否拜見老夫人,向她請教一些事?」

「需要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安排。」

「若始終沒找到那封信的話,請務必安排我晉見老人家——」空海說。

「噢,當然沒問題。」

柳宗元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