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話一說完,白龍便迅速解下衣帶,脫去身上的道袍,一絲不掛地站在原地。
白龍肌膚白皙,身體結實,讓人看得心蕩神馳。
「大家看好。」說畢,黃鶴挨近白龍。
不知何時,他的右手上已握著五根長針。
其間,白龍的黑眼眸始終凝視著貴妃。
首先,黃鶴將第一根針輕巧地扎入白龍肚臍下方。
針長約五寸,幾乎全部扎入白龍腹中。
其次,紮在背脊骨與骨之間。
下一針紮在心臟正上方。
再下一根針扎入喉嚨。
無論哪一針,似乎都無痛感一般,白龍表情毫無變化。
這期間,白龍還是一直凝視著貴妃。
貴妃也同樣凝視著白龍。
接著,最後一根針紮在後腦勺。
尖銳的長針,沉入頸脖後方頭髮之中。
針完全扎入之際,白龍身體忽地氣力全失,癱倒在地。
黃鶴用力托住白龍的身體,讓他睡倒在地板上。
「請大家來確認。」
聽從黃鶴的話,玄宗皇帝與貴妃將手貼在白龍鼻子下方,又將耳朵貼在心臟附近,不久,站起身子。
「沒氣了。心跳已停止。」
「體溫也降低了。」
玄宗皇帝和貴妃,自顧自地喃喃回應。
「這些針,能讓人體陷入尸解狀態,扎針前吞服的尸解丹,則是為了保護處於尸解狀態的肉體。如果沒有尸解丹,不到一個月,在離心臟較遠之處,就會開始腐爛。倘使身上某處帶傷,也會從該處腐爛起。」
【八】
與方才順序相反,黃鶴出手依序拔針。結果,本來既無氣息也無心跳的白龍,胸膛又徐徐地上下跳動起來。
白龍開始呼吸了。
玄宗皇帝將耳朵貼在白龍胸口:「哦,心臟又動了。」
白龍臉上泛紅,不久,緊閉的眼瞼也睜開了。
「真是奇蹟!」
看見站起身子的白龍,玄宗皇帝發出讚歎聲。
「各位覺得如何?」黃鶴喃喃低語。
「貴妃啊,如果是這……」玄宗皇帝望向貴妃,但即便已經走投無路的貴妃也無法立即回應。
察覺貴妃猶豫模樣,黃鶴說道:「貴妃不用即刻下定決心。」
此時,白龍已穿好衣服,回到原地,和丹龍靜靜地單膝著地,觀看事情發展。
黃鶴望向貴妃,說:「因為我的話還沒說完。」
黃鶴的視線竟然移到在下阿倍仲麻呂身上。
為何我會被召喚至此?真相大白的時刻終於到了。
「噢,對了,事情還沒說完。」玄宗皇帝頷首。
「接下來的問題是,貴妃甦醒之後的事。」
「嗯。」
「安祿山之亂若能擺平,那就沒事。問題是,萬一戡亂不順的話……」
黃鶴這番話的意思,我也能明白。
若干年後,搭救貴妃之時,如果安祿山軍隊已被平定——恕我直言,到了那個時候,此次兵變主謀陳玄禮及其他該負責之人,理應遭受嚴懲。目睹家人被殺的貴妃,屆時絕不會放過陳玄禮等人的。因此,必須瞞著陳玄禮等人,先救出貴妃,接著逮捕陳玄禮等人,再讓貴妃出面。
若不如此做,陳玄禮等人很可能再度叛變。
然而,比這個更糟的是,倘使那時安祿山之亂無法平定,那該怎麼辦呢?
聽聞貴妃活著回到了玄宗皇帝身邊,陳玄禮等人豈能心安?他們恐怕都會加入安祿山的軍隊吧。假若在這之前先行處置陳玄禮等人,則人心不免背離玄宗皇帝而去。
因為如果玄宗皇帝能夠活到那時,即表示陳玄禮功不可沒。玄宗皇帝此後得以平安行幸蜀地,當然全靠陳玄禮等人效力。
貿然處置有此功勞的陳玄禮,不僅百姓,只怕連皇上身邊的重臣也會離心離德。無論如何,這些事都必須避免。
換句話說,即使費盡心血搭救出貴妃,也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若讓貴妃隱姓埋名,不為人知地活在某處,玄宗皇帝大概也會忍不住要與貴妃相見。兩人一見面,貴妃尚存活人間之事,勢必為人所知曉。到時候,大唐帝國恐怕要從內部開始土崩瓦解。
黃鶴以低沉的聲音述說著與我內心想法相同的事情。
「那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說畢,他又望向我,「晁衡大人,這兒就需要您相助一臂之力了。」
「怎麼說?」黃鶴對我打什麼主意,我完全猜不透,「如果有我能效力之處,在下願竭盡犬馬之勞,不過,我該怎麼做呢?」
這時候,黃鶴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我一眼,望向玄宗皇帝,再看了看貴妃。最後,視線又回到我身上了。
「晁衡大人。必得勞駕您的是,請把獲救的貴妃平安帶到您的故土倭國。」
黃鶴使盡方才所吸進的空氣,一句一句緩緩道出,以避免有人沒聽清楚。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馬上領會黃鶴的意思。
「帶到倭國?」
「是的。將貴妃託付給倭國朝廷,等騷亂平息之後,再將貴妃迎回大唐,這是在下的打算。」
說到這裡,我終於理解他說了些什麼。
「這——」
話又說回來,黃鶴這人怎會想出如此之事呢?
「只要能讓貴妃到倭國,就算陳玄禮知道這事了,皇上應該也會有能力渡過難關。」
頓時,我感覺口乾舌燥。
數度嘗試吞嚥口水,均告失敗了。
「如、如果到了倭國之後,大唐沒派使者來?」
「那就要拜託您了,請好好照顧貴妃,讓她過得如意。」
聽到這番話時,某種詭異的心跳向我襲來。
如果……
如果叛亂無從收拾,使者不來,能安慰貴妃、讓她排遣無聊的,說來竟只有我了。
【九】
最後,貴妃接受了黃鶴的建議。
對貴妃而言,這是孤注一擲的決心,當時確實已沒有時間多加考慮,更無法與他人商量。
總之,即便是演戲,也無從敷衍了事,接下來的就是商討置貴妃於死地的步驟。
眾人選出由高力士擔任「殺死」貴妃的角色。
首先,高力士帶著吃下尸解丹的貴妃到外面,於後院佛堂前,做樣子絞死貴妃,讓她在形式上死於高力士之手。
之後,再於貴妃身上扎針,使她處於假死狀態,再遣人喚請陳玄禮來驗屍。
【十】
啊——自我出生以來,我的命運是何等奇妙呀。
生於倭國,年輕時就越過萬里波濤,漂洋過海,奉仕大唐帝國皇帝,幾次欲返故國卻不能如願。就在我下定決心,將老死此地之際,竟然又遇到或許可如願重踏故土的機會了。
而且,還身負將大唐秘密中的秘密之楊貴妃帶往秋津島的重任。
能躬逢目擊此一秘密會商的,除了貴妃本人,就只玄宗皇帝、高力士、黃鶴,還有黃鶴弟子白龍、丹龍以及我,七人而已。
除此之外,再也無人知曉這場密會了。
大兄,如你也能懂倭國文字,那麼你將是知道此事的第八人。
我如實以告。
眼見閃閃發亮的尖銳鋼針扎進貴妃那令人目眩的雪白肌膚時,年將六十的我,心中竟也興起了一股情慾。
大家為已經尸解的貴妃穿上衣裳,一切準備妥當之際,「貴妃逝世了!」高力士驚聲尖叫,走進另一個房間。
「我,我把貴妃縊死了……」揮舞著手上的絲絹,高力士淚如雨下,哭喊道。
然而,陳玄禮等人並未解除包圍。
此時,南方湊巧送來荔枝,玄宗皇帝將荔枝擱在貴妃「遺體」旁,一起放在床鋪上,再以繡被覆蓋,安放在驛站中庭,最後由陳玄禮等人前來勘驗。
貴妃「遺體」被裝入石棺,下葬於距馬嵬驛西方約半里處,某道路北側的山坡地下。
如此安排貴妃的喪事之後,我們一行人方才逃往蜀地。
「陳玄禮以下叛變將士,全部無罪。」其後,玄宗皇帝做出這樣的裁奪。
【十一】
開挖貴妃「遺體」的時機遲遲未至。
就在行幸蜀地途中,玄宗皇帝讓位給皇太子。
玄宗皇帝第三皇子李亨,即位為肅宗皇帝,玄宗則成了太上皇。
肅宗於西北靈武登基後,集結胡人、回紇等長城外各族援兵,於隔年收復長安、洛陽。
逆賊首腦安祿山則在肅宗揮師收復失土之前,遭自己的兒子安慶緒暗殺。
安祿山一生的起落,宛如一場夢幻泡影。
據說,攻克長安之時,安祿山已視線朦朧,失明在即。安祿山身體被多種病魔所侵,使他性格狂暴,無人能應付。
傳言他得了疽病,或許身體已有部分開始腐爛。
安祿山欲立年輕的段夫人所生的安慶恩為太子,為另一兒子安慶緒懷恨刺殺。
肅宗皇帝比預期中更早奪回國都。據說,原因出於安祿山上述之事。
玄宗上皇返回長安,是在長安陷落後的隔年,也就是至德二年。
太上皇朝思暮想,一心掛念著貴妃。
原本,太上皇有意立刻開挖墓地,將貴妃搭救出來。然而,我們當初的計劃已因若干事件而發生變化了。
變化之一,是玄宗皇帝退位為太上皇,由太子李亨登基為肅宗皇帝。
當然,肅宗皇帝並不知情,不知下葬在那石棺中的貴妃依然還活著。
若我們將一息尚存的貴妃挖掘出土,肅宗皇帝必然不快。
長安好不容易才恢復治安,倘若貴妃復生,大唐勢必又將陷入動亂。
陳玄禮不可能安分守己。
另一變化,是安祿山之子安慶緒仍然活著。
誠如大兄所知,安慶緒暗殺生父安祿山,過了三年,即遭安祿山副手史思明殺害。不過,玄宗上皇返回長安之時,他尚在人世。
擔心貴妃萬一報復,陳玄禮再次叛變,誰又曉得,大唐帝國將會陷入何種處境?
總之,當時正是國事紛擾、帝國前途未卜的時期。
比起玄宗太上皇,此刻肅宗皇帝擁有更大的權力。我們無法違逆皇上,擅自挖掘貴妃出土。
如果肅宗皇帝知曉此事,想必會說,就讓貴妃長逝於地下吧。
唯一的方法是避人耳目,暗中挖出貴妃,然後,不動聲色地讓我帶回倭國去。
然而,此事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嗎?
隨著時間流逝,挖墓之事也愈來愈困難了。
貴妃墓地常年有人看守,即使能夠暗中挖出,也絕難拭去挖掘的痕跡。守墓人一旦發現盜挖痕跡,一定會大感詫異而挖出石棺確認吧。
彼時,倘若石棺中不見貴妃遺體,守墓人馬上會發現盜墓之事。到時候,首先要被懷疑的,就是玄宗太上皇。
若不謹慎行事,世人將會得知玄宗太上皇在幕後指使。
若想不為人知地秘密挖掘、運送貴妃的石棺,無論如何,都需藉助高力士之力。不過,與馬嵬驛之時相比,高力士現在的心情也好像有所轉變。
高力士似乎反對挖出貴妃,讓她回魂甦醒。
黃鶴雖稟告玄宗太上皇,不管高力士有何感想,都可挖出貴妃石棺。然而,玄宗太上皇卻心意已決地說:「不能瞞著高力士秘密進行此事!」
再說,也還得準備遠渡倭國的船隻。
某晚,我被召喚入宮,秘密來到太上皇宅邸。
我到達的時候,馬嵬驛眾臉孔已聚集此處。
玄宗太上皇。
高力士。
黃鶴。
白龍。
丹龍。
以及我,阿倍仲麻呂。
支開閒雜人等後,我們火速展開談話。
「挖出貴妃的時機應該到了。」滿臉皺紋的玄宗太上皇說道。
親眼看見燈火搖曳映照下的太上皇面龐,又聽到他的聲音,我猛然察覺,太上皇已經失去昔日打造大唐盛世時的臉孔了。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個被自己心事所困擾的老人。
「到底什麼時候挖墳?今晚想跟大家商量。」太上皇說道,「黃鶴,明晚行不行?」
「如果太上皇下令的話——」說畢,黃鶴行了個禮。
「嗯,既然這樣的話——」太上皇回應。
「千萬不可操之過急——」
不待太上皇說完,高力士開口搶話。
「你是說,還太早?」
「是的。」高力士深深一鞠躬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高力士囁嚅地向上皇說明前面我所說過的理由。
「既然還太早,那什麼時候?你說,什麼時候才好呢?」
「我沒法說。」
「沒法說?」
「沒法說是什麼時候,奴才只知道,現在還不是挖墳的時機。請太上皇切勿急躁。」高力士說畢,太上皇又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晁衡,你覺得如何?有什麼看法呢?」
「恕臣——」我點點頭後,繼續說,「臣深切體會上皇的心情,不過,高力士所言,微臣確有同感。」
「到底要聽誰的?」玄宗太上皇提高音量,心懷怨氣地睥睨了我一眼。
「暗中挖出貴妃,先將她秘密藏匿某處,然後不為人知地帶到倭國。如果有這樣的方法,現在就可以將貴妃搭救出來。」我說。
「有這樣的方法嗎?!」太上皇叫了一聲,雙手抱頭,繼續說,「如果有方法,快說出來。我一刻也等不及了,朕要把貴妃從地下挖出來。一想到貴妃這樣被埋在地下,朕就要發瘋了!」
「這個方法,微臣現在無法說得清楚,不過,倒是有幾種可能。」
「你是說,有方法?」
「是的……」我深深低頭致意,再點點頭。
「什麼方法?!」
「恕臣直言前先確認一件事,不知可否請問太上皇?」
「快說!」
「順利挖出貴妃後,太上皇作何打算?」我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如何打算?」
「貴妃生還後,太上皇打算和她一如往常地過日子嗎?」
「……」
「太上皇會否改變心意,想暗中藏匿貴妃,期待一次又一次的重逢?或是按照原計劃,由臣護送貴妃到倭國去?」
「……」
「即使和貴妃私下重逢,總有一天,也會暴露行跡。到時候,太上皇有何打算?是否已有覺悟了呢?總之,貴妃挖出後該怎麼辦,太上皇非拿定主意不可。如果打算藏匿貴妃,就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要帶到倭國的話,也一樣。
「微臣絕非要太上皇如何做,而是請您想清楚、下決心怎麼做。不管何時開挖,都必須在萬全準備後進行。」
「唉,」太上皇深深地嘆了口氣後,說道,「先說說你的意見,朕聽後再決定。」
我心中已有覺悟,將湧溢的口水嚥了又咽,然後對太上皇說:
「臣以為,正因打算秘密進行此事,才會讓事情變得如此複雜。」
「你是說——」
「此事不如以公開儀式,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
「此話怎講?」
「首先,由太上皇下旨,命令皇上遷移貴妃陵墓。」
「什麼?」
「原本就因偶發的叛變,馬嵬驛才成為貴妃墓地。墓穴也是臨時湊合而成。如能以移葬為由,另建一座與貴妃身份相稱的堂皇墓地,再將遺體移走,外界就沒有批評的理由。」
「嗯。」
「移葬時,可從石棺中移出貴妃遺體,再以其他適當屍骸頂替就可以了。」
「……」
「大家覺得怎樣?」
「這有個問題。到底何時、如何移換遺體?」
「首先,挖出裝有貴妃遺體的石棺時,先不要開啟,原封不動地移至就近的帳篷之中——」
「然後呢?」
「帳篷那兒,閒人不得接近。」
「用什麼理由支開旁人呢?」
「就說太上皇要親自憑弔貴妃遺體,不想讓旁人目睹已腐爛的貴妃遺體。」
「嗯嗯。」
「然後,高力士、黃鶴等少數在場之人,開啟石棺,調換遺體,再移葬到其他地方就行了。」
「嗯嗯、嗯嗯——」太上皇的聲音明顯透露出興奮之情。
「新的墓地該設在哪裡呢?」
「驪山華清宮旁應該很合適吧。」
「好辦法!」太上皇欣喜地讚許道。
基於上述這番談話,表面移葬墓地,實則搭救貴妃的行動,就此決定了。
【十二】
乾元元年,牡丹盛開時節。
貴妃墓地四周,牡丹花繚亂盛開,殷紅的紅玉、純白的白王、紫雲、綵鳳等各色名種牡丹,垂墜得細枝都彎曲了,五顏六色的花瓣正迎風搖曳著。
玄宗太上皇垂坐在樹蔭下設定的御椅之上,高力士、黃鶴、白龍、丹龍,加上我,並列左右兩側。
另有三十餘名士兵、宦官、隨從等也在現場。
貴妃埋葬此處,悠悠已近二載。
墓地早有四名持鍬男子,等待太上皇下旨開挖。
玄宗太上皇起身,正要開口。
「啊,不,請等一下……」出聲阻止的,是道士黃鶴。
上皇滿臉驚訝地問道:「怎麼了?」
「等一下,等一下。」
黃鶴說完,跨步向前,站在墓地上,若有所思地斜睨腳下泥土。過了一會兒,稟告玄宗上皇說:「此次挖掘貴妃石棺的任務,請交給在下和白龍、丹龍吧。」
這句話完全不在當天計劃之中。
原定計劃是,下令數名士兵挖出石棺,送至迎面搭設的帳篷中。我們隨即進入帳篷,將早已備妥的女屍頂替,再將貴妃秘密運回宮中。
然而,為何又……
既是黃鶴,他豈有忘掉計劃之理?但既然是他特意提請親自開挖,想必有某種理由吧。
玄宗太上皇似乎也抱持相同想法,說:「可以,你們三個挖吧!」
老道士黃鶴、白龍、丹龍取代四名男子,接手鐵鍬。「開始!」隨同太上皇一聲令下,黃鶴率先揮鍬,朝土中挖了下去。
冷不防——我看到數條黑蛇,自土中倏地抬起鐮刀形的蛇頭,纏繞在往下挖去的鍬刃和鍬把之上。這景象,難道會是我看花眼了嗎?
當黃鶴以鍬刃尖端刨土,倒出一鏟泥土時,黑蛇早已失去蹤影了。
隨後,白龍、丹龍也陸續下鍬。
方才那幕,竟彷彿沒有發生過一般,三人默默地挖土。
然而,千真萬確,我明明看見黑蛇纏繞在鍬把上,絕非錯覺。
怎麼可能?
或許方才我所見之事,黃鶴事前早已察覺,所以他才會主動請纓,要求擔任挖掘工作。
當然,這事無法當場問個明白。
三個男人一語不發地繼續挖土。
不久,白龍的鍬刃碰觸到土中某個堅硬物體,傳出「咔嗒」的聲音。
此時,玄宗太上皇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他自御椅起身,跨步走近正在挖掘的洞穴旁邊。
「哦……」
裡面果然有具石棺。
鬆動挖開四周的泥土後,石棺露出全部面貌。
約合十人之力,一起將那石棺抬起,移至帳篷中。
【十三】
閒雜人等已被隔離,如同兩年前那天。
曾經聚集於馬嵬驛房舍的眾臉孔,又全員到齊於帳篷之中。
雖說貴妃人在石棺之中,也算是在現場。
「黃鶴道士。」我情不自禁叫喚了一聲。
其他士兵、侍從均已遠離,四周環繞、背對著這頂帳篷。
只要小聲說話,便不必擔心遭人竊聽。
「你才下鍬,我就看見數條黑蛇從土裡躥出,纏繞在鍬刃和鍬把上。」
「原來如此,你全看見了。」黃鶴回應。
「哦,真有此事,我也看見有隻手從土裡冒出,握住鍬把。」玄宗太上皇附和道。
「果然。」
「果然?」
「所以,我們才接替挖掘工作。」
「什麼?」
「若讓士兵開挖,大概第一剷下土,他們就會嚇得落荒而逃了。」
「這……」
「以貴妃墓地為中心,此處地氣已亂。如果就那樣開挖,我判斷會出事,所以才接手。果然,這麼做是對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黃鶴說畢,望向一旁擱置的石棺。
依黃鶴所說,墓地泥土,已有異形之氣寄宿其中,下鍬入地那一剎那,異氣便纏住那把鍬。那股妖氣,依所見者不同,有人看見手,有人則看到黑蛇出現……
挖掘之際,無論黃鶴還是白龍、丹龍,都看到土中冒出種種不祥之物。
「貴妃到底怎樣了?」
玄宗太上皇臉上愈發顯現不安的神色。
「白龍、丹龍。」黃鶴簡短呼喚,兩人從帳篷縫隙中朝四周探看,隨即回到原地。
「應該沒問題。」兩人向黃鶴報告。
「那就開啟棺蓋。」
黃鶴、白龍、丹龍三人,緩緩地將棺蓋移開。
棺中情景,徐緩暴露出來。
太上皇看似有點兒膽怯,本欲閉上雙眼,旋即豁出去一般探出身子,自緩緩移開的縫隙中察看棺內狀況。
我們幾乎也同時望向那石棺。
「哦!」玄宗太上皇吞下叫聲。
石棺之內——貴妃靜靜地躺著。
貴妃確確實實躺在石棺之內。
可是,該如何形容她的變化啊。
青絲已成滿頭白髮,原本白皙豐潤的肌膚變成了茶褐色,皺縮得乾巴巴的,有如枯紙一般。
而且,身形消瘦得無以名狀。
她的頭——臉頰凹陷得可以明顯看出頭蓋骨的形狀,肌膚乾癟,宛如一張薄紙,貼在骷髏之上。
她的雙眼,睜得圓滾滾的,正仰望著眾人,不知是生是死。
無論如何,那都是一張無可言喻的悽慘的臉——整張臉因恐怖而歪斜扭曲,嘴唇上翻,露出牙齒。
不知是否為貴妃所出,石棺中甚至瀰漫著一股乾涸的屎尿惡臭。
眾人的雙眼宛如凍僵了,好一陣子視線都無法離開貴妃的容貌。
「哦……」
「哦……」
玄宗太上皇發出嘶啞的聲音,低聲叫喚著。
「貴妃、貴妃啊,怎麼會……」語畢,玄宗太上皇即別過臉。
「這到底……」
黃鶴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俯視貴妃。
貴妃雙手,正好託在胸前。
望見貴妃雙手指頭時,我幾乎當場作嘔,因為貴妃指尖上沒有一個有完整的指甲。
指尖沾滿了血跡。
裂開的指甲往上翻轉,黏附在指尖之上。
沾滿血跡的指尖——血跡雖已乾涸,指尖形狀卻已非本來模樣。雙手的食指,甚至削肉露骨。
正好,棺蓋被挪移一旁,擱在石棺旁的地面上,棺蓋內側朝上。
望見棺蓋內面時,我幾欲再度作嘔。
因其表面上,竟然有數不清的血痕。
也有看似部分指甲或乾枯的指肉,與血漬一起粘在該處。
我已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貴妃曾在石棺中甦醒過來。
醒來時,她馬上明白自己置身何種處境。
貴妃驚恐尖叫,想方設法,企圖從這地下的石棺中脫身,而用她那細長的指尖,拼命抓撓石棺表面吧。
「到底怎麼回事?」黃鶴一臉茫然,喃喃自語。
「貴妃還活著。」說出這句話的,到底是丹龍還是白龍?
眾人大吃一驚,俯視棺內動靜。
「手指……」丹龍又說。
眾人視線轉移到貴妃胸前那雙手,果不其然,貴妃左手食指指尖微微抖動了一下。
「哦……」
令人難以置信地,貴妃竟然一息尚存。
與此同時,貴妃的雙眼也動了起來。
似乎是在探索某物,貴妃雙眼左右移動,環視眾人般,悠悠地轉動了起來。
「哦,玉環,玉環呀,你可知道、可知道是朕啊……」
玄宗太上皇伸手抓住貴妃之手,貴妃臉上表情卻無任何變化。
貴妃依然齜牙咧嘴,唯有一雙眼睛轉來轉去。
看不出來,那對眼睛認出了誰的臉孔。
太上皇握著貴妃的手,喃喃自語:「停!全部停下來……」接著又說道,「把貴妃從這兒抬出來。讓她出來,馬上回宮……」
「不用建造新墳什麼的了。就把這石棺原地重埋。別讓任何人再挖出來。」上皇繼續喃喃說道,「你們向外說,太上皇一看見貴妃遺骸,已失去移葬的意欲。貴妃之墓就是此處。讓它保持原狀……」
帳篷內備有數只箱子,裝盛此次儀式所要用的種種法器、座臺等。自石棺移出的貴妃玉體,便藏匿在其中一隻箱子內。
石棺再度蓋上,埋葬於原地。
石棺回埋之際,黃鶴施行種種法術,避免石棺再度被挖掘出來。
此後,直到抵達京城,玄宗太上皇都如行屍走肉。
他已毫無氣力,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高力士及道士黃鶴也都繃著臉,一語不發,長安歸途中,兩人在馬上幾乎未再出聲。
對黃鶴來說,自信滿滿的尸解術為何會失靈?他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吧。
返京之後,待玄宗太上皇恢復元氣,等待在黃鶴眼前的,會是怎樣的指令?
黃鶴心中大概也在擔憂這一點。
而我也不停地思索著,護衛貴妃至倭國的任務,已經飄向迢迢遠方了。
【十四】
兩個月後,眾人再度聚首於玄宗太上皇處。
地點是在驪山華清宮。
事前已經安排,不讓旁人接近,唯有我們一行人得以來到此處。當然,眾人為何群聚此地,知情者唯有我們數人。黃鶴以馬車秘密載運貴妃至此,其他人也一概不知。
此處是建造於池畔的獨立屋舍。
為避免外界窺見,所有窗子全已關閉,我們輕聲地向玄宗太上皇請安。
屋外樹林一片綠意,傳來陣陣婉轉鳥鳴,玄宗太上皇的臉上卻灰暗如死人一般。
玄宗太上皇。
高力士。
黃鶴。
白龍。
丹龍。
我。
失去靈魂一般的楊貴妃也坐在玄宗太上皇御椅旁所準備的螺鈿木椅之上。
此時,貴妃雖已非剛出土時的可怕模樣,體態已接近原形,但昔日豐潤白皙的肌膚卻已不復見。
她肌膚乾巴粗糙,花白髮絲也沒能恢復原狀。
貴妃看來老了將近十歲,更甚的是,貴妃的心似已遠離她的軀體,不知飄向何方。
雙眸茫然眺望著遙遠的地方,身上披掛著一如往昔的華美衣裳,看來反而令人心痛。
有人打招呼,貴妃偶爾也會小聲致意。然而,幾乎所有時間,她都靜默不發一語。
貴妃被搭救出來時所發出的惡臭——石棺中臭氣沖天的屎尿味,讓我畢生難忘。
那狀況,讓任何知道她往昔美麗身影、舉止的人,都無法正視。
彷彿要忘卻那股惡臭似的,貴妃身上香味四溢,卻怎麼也難消除印象中殘留的味道,反而更令人想起當時不堪嗅聞的惡臭。
「怎樣?」玄宗太上皇有氣無力,自顧自地說道。
高力士望向黃鶴,示意太上皇問話的物件是黃鶴。
「是。」黃鶴俯首致意說道,「以貴妃情形看來,她的心情終於平復下來,不過,魂魄卻還沒回到體內。」
「那時,你是怎麼對我說的?你不是說沒問題,事情會順利進行嗎……」玄宗太上皇以怨恨的眼神,斜睨著黃鶴說,「難道無法找回貴妃的魂魄?」
「上皇陛下……」黃鶴以低沉的嗓音喚了一聲,深深一鞠躬說,「回答這話之前,臣有一事稟告,不知可否說出?」
「什麼?!」
「務必讓臣一說。」
「可以,說吧。」
「是。臣對貴妃所施行的尸解術……」
「怎麼了?」
「臣下之意,是有人破壞了我的法術。」
「什麼?」
「尸解術以那樣的方式失敗,是很罕見的。」
「怎麼說呢?」
「即使失敗,也不會中途醒過來,頂多一睡不醒而死。」
「你是說,有人壞了這事?」
玄宗太上皇倏地瞪大眼睛緊盯著黃鶴看。
「上皇所言正是。」黃鶴眼珠向上翻,視線停留在太上皇身上,垂頭回答,「不是尸解丹被調包,就是紮在貴妃身上的針,不知被誰鬆動了。」
「哦?」
「尸解丹被調包,現場沒人可辦得到。簡單地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扎的針給鬆動了。」
「是誰,到底是誰做了這樣的事?」太上皇的聲音陡然放大。
「當時,若有人動了手腳,應該就是今日在場的某人。即使那時之後,回去挖掘,調整扎針深淺,那也應該是我們之中的某人,或是某人將此秘密外洩給了旁人。因為,除了我們之外,這世上再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太上皇不安地瞄了我們每人一眼。
然而,那份不安隨即被憤怒所取代,太上皇激動地叫喊:「是誰,是誰幹的?!」
這事當然不是我做的,但太上皇的視線停留在我臉上那片刻,我還是嚇得魂飛魄散。
「上皇請息怒……」說話的是高力士。
不愧是高力士,即使這種場合,依然氣定神閒。
「千萬別操之過急。要斷定是誰並不容易。」
「什麼?」
「關於此事,誠如黃鶴所言,其一,失敗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嗯。」
「其二,黃鶴知道自己法術失敗,卻為隱瞞真相,或許說了謊言。」
高力士說畢,黃鶴立即反擊道:「是嗎?大人是說,在下為了隱瞞失敗而撒謊嗎?」
「我不是這樣說。我只是說,或許有那樣的可能。」
「為何我聽起來,像是說我撒謊呢?」
「有關這點,不是你先懷疑我們這些人的嗎?誠如所言,當時在現場可以調整貴妃扎針深淺的,正是我們全體。可是,上皇絕無可能這麼做,出主意的您及白龍、丹龍也不可能,如此推想當是人之常情。」
「……」
「如此一來,矛頭就指向在下或晁衡大人了,你認為是我們其中一人乾的。當然,我想在場的各位都知道,當時,是我建議玄宗把貴妃交給陳玄禮,那麼第一個涉嫌的應該就是我了吧。」
「嗯……」玄宗望向高力士,喉嚨深處將話嚥了回去。
堅硬如石般的沉默,籠罩著現場。
不知貴妃是否明白自己已成為大家的話題,她依然沉靜地凝視遠方,雙唇緊閉。
此時,屋外傳來男人的聲音。
「太上皇,啟稟太上皇。」是在門外護衛、禁止他人進入的一名士兵。
「什麼事?」
「是。外面有位自稱青龍寺不空大師求見。」士兵自房間外面回答道。
「什麼?不空?」
「他說,務必見太上皇一面,而且有要事稟告,希望獲准謁見。」
「什麼事?」
「我問過了,但不空大師堅持當面稟告上皇。」
「我現在很忙,叫他回去。」
「是!」士兵腳步聲漸行漸遠。
「可是,不空為何知道此地?」太上皇喃喃自語般說。
「上皇雖然微服出宮,事前卻沒囑咐不得洩露行程,像不空大師這樣道行高超的人,自己應可得知此事吧。」
玄宗發出「嗯」一聲的同時,屋外又傳來士兵的腳步聲。
「不空大師說,無論如何都要見上皇一面。如果上皇不願意見他,就要我傳話,倘若大家正在談論尸解仙一事的話,務必讓他加入。」
玄宗吃驚不已,對空看了一眼。
既然提到尸解仙,表示不空知道我們在此談論什麼事。
當然,傳話計程車兵尚不知道貴妃之事,所以不空和尚故意不說出貴妃名字,僅拐彎抹角地說出「尸解仙」三個字,目的在於不想讓這名士兵知情吧。
「這麼說來,不空知道此事了。」玄宗情不自禁出聲說。
「啊?」外頭傳來士兵不知所措的聲音。
高力士隨即說道:「既然他這樣堅持,就見他吧。」
玄宗望向黃鶴,黃鶴立刻點頭同意。
「好、好吧。領他到這兒來。」
「是。」
士兵腳步聲又走遠了。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某人緩步前來的動靜。
不久,腳步聲停在門外。
「不空大師已帶到。」士兵說。
「玄宗太上皇,久違了。不空向您請安。」
門外傳來我也耳熟的柔和聲音。
「進來!」
玄宗太上皇說畢,有人緩緩推開門扉,一身僧服的不空和尚走了進來。
不空和尚身旁,還有個十三四歲的沙彌,正抬起一張伶俐臉孔,安靜地站在門口。
不空身後門扉關上後,士兵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久未問安。」不空靜靜地行了個禮。
【十五】
大兄。
你人在長安時,不是曾與不空和尚見過一兩次面嗎?
大兄來到長安,和我成為莫逆之交,我記得是在天寶元年的事了。
翌年春天,宮中盛宴。那日,你在御前揮筆立就填寫《清平調詞》,交由李龜年吟唱,貴妃起舞,盛宴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回想起來,正是那時埋下了你和高力士失和之因,而那日宴席,不空和尚應該也列席在座吧。
彼時,我已四十三歲,你也同庚。不空正值三十九,比我們都年輕。
貴妃二十五歲。玄宗皇帝五十九歲。高力士六十歲。
對不空來說,那一年,是他首次行腳天竺之年。我想,在他即將出發前幾天,他出席了那日的盛宴。
日後,不空再度行腳天竺,返回唐土後,便一直居住在青龍寺。
安史之亂時,他也寸步不離長安,始終在青龍寺修行。
我想,當時他已有五十四歲了。
不空和尚到底有何要事,要來此處謁見玄宗太上皇呢?
不,應該說,為何他知道玄宗太上皇人在此處呢?
稍事寒暄後,不空和尚對著一旁的沙彌說:「你到外面等一會兒。」
那個沙彌恭敬地行了個禮,走至外面。
不空和尚再度環視眾人後,望向太上皇身旁的空椅子。
此時,貴妃已由丹龍與白龍攙扶,被帶到其他房間。
房內剩下的,只有我和玄宗太上皇、黃鶴,加上高力士四人。
「不空,你有什麼事?」太上皇開口。
「是。」不空點了點頭,在原地跪下。
黃鶴從旁瞪視著不空。那時,我初次目睹閃爍著那般可怖眼神的黃鶴。
迄今為止,黃鶴算是那種內心究竟想些什麼,根本無人能猜測出來的人,他是個喜怒完全不形於色的人。
雖說他唇角偶爾也會浮現微笑,但那微笑也無法讓人理解黃鶴真正在想些什麼。
這樣的黃鶴,此時,雙眼正充滿著讓人一目瞭然的憎惡。
不空和尚完全察覺不到黃鶴如此的眼神,他只是沉穩而安靜地仰望太上皇,說:「太上皇,請下旨眾人迴避……」
「讓眾人迴避?」
「是。」
「你要說的話,這些人聽不得嗎?」
「正是。」
「在場全是我信任的人,你就直言吧。」
「請下旨眾人迴避……」
說畢,不空和尚深深一鞠躬,舊話重說。
太上皇終於忍不住慍氣,臉上流露出不悅的神色。
「太上皇,貧僧今日稟告之事,希望只有太上皇知道。聽完我稟告之後,若太上皇猶然怒氣難消,貧僧這條賤命,任憑處置。」
不空和尚說畢,玄宗太上皇求救般望向黃鶴。
黃鶴依舊盯著不空和尚,說:「不空大師,你今天是冒死而來的?」
「沒錯。」不空毫不猶豫地回應。
不空和尚看來毫不畏怯。
不知是否被此神情所迫,太上皇說道:「也好。不空啊,既然如此,我姑且聽你一說。如果你的話不討我歡心,馬上賜你死罪,明白嗎?」
「是,謹遵所言。」
「就給你半刻鐘吧。」
不空和尚再度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結果,走到房外的是我們。
房內只剩玄宗與不空和尚。黃鶴、高力士加上我,三人暫退到房外。
兩人在房內,到底正談著什麼?帶著不安的心情,我們在其他房間內等待。
我們三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是偶爾嘆息或面面相覷,等待太上皇和不空和尚談話結束。
約定半刻鐘已過,約莫又經過了半刻鐘。有人進房報告,談話已結束。
大家連忙起身,折回原來的房間。
玄宗太上皇沉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
一副剛剛才結束談話的模樣,不空佇立在太上皇面前。
即使我們魚貫而入,玄宗太上皇似未察覺一般,只是定定地望向上空某一點。
「上皇,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呢?」高力士輕聲問玄宗太上皇。
「完了。」玄宗太上皇用微弱得無法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太上皇指的是什麼?」
「我說完了。已經完了,一切全都……」
「護送貴妃到倭國這件事,您有什麼打算?」
「根本沒什麼打算!」玄宗太上皇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那巨大的音量,彷彿自腹底用力擠出。
「貴妃已變成那副模樣,還能為她做什麼?貴妃她,貴妃她……」
太上皇站了起來,渾身直打哆嗦。
是憤怒?
是憎恨?
這兩種感情,似乎同時襲擊了太上皇龍體,他漲紅著滿是皺紋的臉孔,高聲吶喊道:「呀,貴妃,貴妃……」
喊畢,仿若病倒一般,他整個身子又跌坐回椅子上。
黃鶴見狀,悄悄走至藏匿貴妃的房間,檢視情況。
冷不防——「不見了!」黃鶴高聲驚叫,「貴妃不見了!白龍跟丹龍也不見了。三人全都失蹤了!」
黃鶴兩眼炯炯地奔回到房內。
「忘了吧!」玄宗太上皇說,「大家都忘掉此事。什麼都沒發生,任何事都沒發生過。貴妃已死在馬嵬驛,後來的事全是一場夢。」
那聲音是何等悲痛哀絕。
然後,正如太上皇所說,事情就那樣擱置了,以上是我全部的見聞。
不久,有人發現守衛華清宮的兩名士兵死了。
難道是貴妃和白龍、丹龍自華清宮逃走時殺害的嗎?
從此之後,三人杳無蹤影。
不僅如此,不知何時,連黃鶴也自華清宮消失身影了。
此後四年——肅宗改年號為寶應,我又自鎮南之地返回長安來。
然而,不多時,我又將離開長安,到更偏遠的安南赴任。
如此,或許我再也不能活著回到長安了吧。
我已覺悟,安南將是我的終老之地。
話雖如此,我心裡掛念著的,始終是貴妃的事。
我想,不空和尚應該完全知情吧。不過,再如何追問,他應該也不會說出任何內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至今我依然不得而知。
或許,我應該如此想,曾經令我死心的歸國之夢,因此事我又夢見了一次,其實是件幸福的事。
總而言之,在我老死之前,我亟欲吐露此事,所以提筆寫了這封信。
我並非想讓特定某人讀這封信,我只是想記載下來而已。因為只是想記載下來,所以才以倭國語言撰寫。
雖說收信人是太白大兄,這件事卻和大兄無甚瓜葛。如果您讀到了這封信,大兄啊,就請您當作這是晁衡過度思念倭國所做的一場春夢,笑納下來吧。
此外,若是其他人讀到這封信,如上所述,均與太白大兄無關,因是夢話,所有責任都在晁衡身上,請明鑑。
能涉入如此不可思議的事件,真是我的榮幸。
如今,返回日本確已無望,我謹以倭語寫下此信,聊表遺憾之情。
寶慶元年倭國使者阿倍仲麻呂記於長安
如此這般,空海終於讀完了這封漫長的信。
天寶三年,即西元七四四年。——譯者注
六月丙申,指六月十四日。——譯者注
乾元元年,西元七五八年。——譯者注
寶應,西元七六二年。——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