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阿倍仲麻呂

妖貓傳 夢枕貘 第1頁,共2頁

【一】

「逸勢啊,我覺得有點兒傷腦筋……」

空海說得莫名其妙,卻一臉認真。

逸勢則一臉莫名其妙,卻認真地回望空海。

一燈正燃,映照在空海的臉上,火紅搖晃。

「怎麼了,空海?」

「事情不像我估計的那般順利。」

「什麼事?」

「種種事。」空海嘆了口氣。

「那是當然的。」

「沒錯,諸事不順是理所當然,順利的本來就很少。」

「大抵說來,你能力比別人強太多了,所以會認為事情應該順利進行。對別人來說,進展不順才是理所當然的。」

「或許吧。」

「空海,你這麼正經八百地點頭,會讓我覺得很困惑。太正經了,根本不像你。」

「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回換逸勢神情嚴肅。

「逸勢,看樣子,過去的我,好像自以為深諳人心。」

「是嗎?」

「無論人家想做什麼,我總認為,反正脫離不了這天地間的事。」

「……」

「卻沒想到,人竟然這麼有趣。」

「有趣?」

「噢。」

「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人很有趣。」

「我倒覺得你是在說,人很難以理解。」

「也沒錯。人啊,因為難以理解,所以有趣。」

「什麼?!」逸勢不解空海話中含意。

「逸勢,我啊,過去動用種種小聰明。現在想起來,那是因為我一直誤以為自己深諳人心。」

「你耍了什麼小聰明?」

「比如說,藤原葛野麻呂的事。」

「你對那男人做了什麼嗎?」

「那男人回日本時,我向他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我說,既然大唐天子駕崩之時,日本國使節正好在大唐,你們應該不會就此了事吧?可不能讓吾國天皇蒙羞啊!」

「你是說,德宗皇帝駕崩這件事嗎?」

「正是。我的意思是,藤原葛野麻呂回日本國後,朝廷再派遣使節,換上莊重的衣冠,以得體的禮儀弔唁,這樣做比較好。」

不消說,日本國遣唐使這回並非為弔唁而來。

簡單地說,遣唐使帶著日本當地名產,前來大唐朝廷致意,留學生則是為學習大唐文化而來。就在此時,大唐皇帝駕崩了。

遣唐使團團長藤原葛野麻呂雖出席了大唐天子的葬禮,表達了弔唁之意,此舉卻非日本國正式弔唁。

如空海所說,日本朝廷應該再度派出代表天皇的使者,前來表達哀悼之意,才合乎這時代的義理。

然而——

「這事有什麼問題嗎?」

「順利的話,一或兩年後,日本就會派遣弔唁使者前來大唐。」

「……」

「到時候,我打算隨那艘船回日本去。」

「回去?」

「嗯。」

「你是認真的?」

逸勢大聲追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空海和逸勢,預定留唐二十年,各自學習密教和儒教。

因此,兩人各自募集了足夠二十年生活的費用,來到了大唐。要是他們只待一兩年,不僅違反約定,回到日本還可能被判刑流放。

「我本來就打算如此。」

空海滿懷愧疚地搔頭說。

「密教的學業怎麼辦?只在這兒兩年,你有辦法完成嗎?」

「我會設法完成。」

「怎麼做呢?」

「或許如同我所提過的,我打算先打響名聲,讓大家都知道來自倭國的僧人空海是個能力不錯的傢伙,然後再去求見青龍寺惠果大師。」

「這樣做,二十年就能縮短為兩三年嗎?」

「大概吧。」

「大概?」

「逸勢,我帶來可以在此生活二十年的費用。要是我在兩年內把錢花光,你認為事情會變得怎樣?」

「兩年內花光?」

「我本來想,如果惠果大師願意賣給我密教,那也行。」

「把密教賣給你?」

「嗯。我打算用那二十年的資費,向惠果大師買下密教。」

「……」逸勢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逸勢,你聽好。不管用錢買或憑一己之力學成密教,起初我真的認為,只要惠果大師同意,我也同意的話,怎麼做都無所謂。」

「當真?!」

「歸根結底,密教本來就是這樣。只要師父有心傳承給弟子,不管用錢買或用偷的,我認為都無所謂。正因為接受的這方存有自信,所以無論師生之間涉及金錢或其他,弟子也能完全學得密教。」

「噢……」

「你想想看,如果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後,誰能保證我可以重返故國?」

「噢。」

「阿倍仲麻呂大人最後不就是客死異鄉,沒能回到日本嗎?」

「嗯。」

事實上,翌年春天,遣唐船以弔唁的名義再度前來大唐。之後,遣唐使就被廢止了。

空海可說是具有先見之明。

「如果二十年後還可重返日本,那時我已五十歲了。我的餘生若還有十年,我又能在國內做多少事?大概做不到我想做的一半吧。」

「你想做什麼事?」

「這……」空海伸出指尖,搔了一下自己的鼻頭,說,「我想把日本變成佛國淨土。」

「佛國淨土?」

「我想用密教對日本下咒。」

「十年工夫不夠你做嗎?」

「不夠。」

「你是認真的?」

「當然認真。只要梵語學完,我就算準備齊全了。接著,就看惠果大師那邊的準備,到底齊全到什麼程度了。」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讓惠果大師那邊做好種種準備,用來判定我是不是一個適合傳承密教的人。」

「你這傢伙真是異想天開。」逸勢似乎連目瞪口呆的心理準備也沒有,「空海啊,你剛剛這番話,千萬別對他人說,就只能對我……」

「所以,我只說給你聽,從沒透露給別人知道,往後也不打算再提了。」

「噢……」逸勢凝視空海,語帶嘆息地說道,「你真是令人無法捉摸。」

「總之,先前的我,總認為凡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嗯。」

「可是,逸勢,人就是這麼有趣。」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改變看法了。現在我認為,我過去所施弄的種種小聰明,對人或說對人心這種有趣的存在來說,可能是一種多餘的浪費。換句話說,我太傲慢了。」

「你以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簡單地說,我正在考慮,也不必勉強硬趕著回日本。」

「是嗎?」

「我正在想,如果早回去,也行。相反,回不去就回不去,那也無所謂。」

「……」

「這個長安城,是個人種大熔爐啊。」空海用力地說,「在長安這個有趣的人種大熔爐中,結束這一生也是挺有趣的吧。」

完全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

說到此,「撲通」一聲,不知何物自天花板掉落到地板上。

逸勢朝該處望去。

「是種子?」空海低語。

某物掉落的地方,有一株綠色小東西伸展開來。

是植物的芽。

新芽很快伸展開來。

一片、兩片、三片……葉子愈長愈多,也愈長愈大。

葉子沙沙作響逐漸茂密,仔細一看,葉影下有個花苞。眨眼之間,花苞漸次膨脹起來。

「喂,空海你看!」逸勢叫道。

此刻,花瓣已幽幽綻放。幾次呼吸之間,飽含溼氣的花瓣已恬靜地開放出又大又豔的紅花來。

原來是一朵沉甸甸的大紅牡丹。

「空海,有人!」逸勢高聲尖叫。

定睛一看,一個拇指般大小的老人,正襟危坐在方才綻放的花瓣中,正仰望著空海和逸勢。

畢恭畢敬地向那老人行了個禮,空海鎮靜地說:「丹翁大師,久候大駕光臨。」

「丹翁?」逸勢重新探看花瓣,只見那丹翁仰望二人,一臉微笑。

「我們已中了那傢伙的法術了嗎?」逸勢惴惴不安地問道。

「逸勢,我們就好好接納丹翁大師的盛情吧。」空海臉上也浮出微笑,轉向丹翁問道,「是我去找您,還是您移駕過來?」

「空海,你想來嗎?」

「在下樂意得很——」空海慢條斯理地起身。

「喂、喂……」逸勢略微躬腰,呼喚空海。

「逸勢,你也來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你說讓我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啊?」

「你先起身,站到我身旁,閉上雙眼。」

空海說畢,逸勢提心吊膽地起身,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握住逸勢的手。

「閉上雙眼。」

「噢。」逸勢閉上了雙眼。

「聽好,我說走時,你什麼都不要想,跟我一起向前跨兩步就行了。」

「嗯。」

「聽好,走……」逸勢被空海挽著手,向前跨出一步、兩步。

「現在,睜開眼睛。」

聽從空海的吩咐,逸勢睜開雙眼,人竟已在那牡丹花瓣之中了。

如同屋舍般巨大的牡丹花中央,空海和逸勢並肩佇立。

兩人前方,丹翁坐在花蕊粉末散落的花瓣上面,靜望著空海和逸勢。

漫天的紅光輕輕地環繞著兩人。

對面隱約可見方才空海房間的模樣。

空海在丹翁面前緩緩落座。

逸勢也學著空海,坐到他身旁。

「我正猜測,大師今晚可能會出現。」空海向丹翁說。

「哦,為什麼?」

「李香蘭宅邸遺失了晁衡大人的信件,此事莫非是丹翁大師所為?」

「哈哈!」丹翁開心地笑道,「你都知道了?」

「得知信匣裡的東西不見時,周明德驚訝萬分,那時我就猜測,應該是丹翁大師了。」

「的確,那封信已落入我手中。」丹翁左手伸進懷中,取出一軸信卷,「就是這個。」

丹翁將信卷遞給空海。

「依照約定,我想請你為我讀信。」

逸勢一聽此言,驚訝地望向空海。

「喂、喂,空海,所謂約定,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約定,只要丹翁大師能拿到晁衡大人的信,我就要為他讀信。」

「什麼?!」

「待會兒我再向你詳細說明。」

空海視線自逸勢轉至丹翁身上。

「拿去吧,空海。」

空海伸手接過丹翁遞來的信卷。

信卷貼著題署的紙籤,上面用大和語寫著一行字:

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國遣唐使阿倍仲麻呂攜太真殿下共赴倭國。

紙籤文字是以漢字為發音記號的萬葉假名。

從旁探看的逸勢當然也可以看到那些字。

信卷外面以麻繩捆綁。空海仔細解開麻繩,慢慢開啟信卷。

信捲上寫的,是發生在玄宗皇帝和楊貴妃之間的離奇故事。空海以清晰的思路,開始念出那封信。

【二】

阿倍仲麻呂的信。

太白大兄足下:

儘管在下才疏學淺,基於下列理由,我仍決意寫下這件事。

下面所要敘述的,雖是我個人親身經歷,卻也是值得記錄的、不可思議的奇幻之事。另者,我且認為,若不寫下來,這件事將隨相關人士之死,全部埋葬於歷史的陰暗中。

此事誠為大唐帝國的巨大花影,乃一朝之秘事,即使如我,也難以窺知其全貌。

我只知道,誠如上述所言,如果我不寫下來,這令人驚歎之事將自世間消失不見。至於事情全貌,現在只能憑人想象了。但我認為,即使是故事的一部分,只要能撰寫成文,仍有其一定的存在意義。

更直率地說,無論如何我都得寫下這件事,因為此事與大唐最高權力者的秘密相關,而我正是涉入其中之一員。對我而言,無法透露給任何人知道而撒手人寰,那將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

此種心情,大兄應該可以理解吧。

你讀到這封信的機會有多大?我完全不知道。就算有機會吧,也不知道你能否讀懂日本國的文字。或許你沒辦法讀,但我仍然想用以你為收信人的形式,寫下這封信。

請原諒我,必須以即將遺忘了的故國文字書寫這封信。以此種文字形式來揭露大唐帝國的秘密,實感歉疚。原因是我記錄此秘密的目的,純粹是我無法將之埋藏在內心之中,而不是為了讓誰閱讀而寫的。

大唐國內能讀通這封信的人,或許很少吧。我想,在你如今所在的當塗縣應當也沒有這樣的人。但即使如此,這封信,我還是要以你為收信人。

以日本語言書寫這封信,牽強附會地說,是因為吾國與此事未必完全無關。

以大兄為收信人,則因你與這件事多少也有些牽連。

玄宗皇帝、肅宗皇帝均已駕崩,高力士也不在人間了。不僅此事件的當事人,就連你我及稍有瓜葛的許多熟識,也都將依次告別人世。

算一算,我也已六十二歲。

來日畢竟無多矣。

唉——如此動筆寫信,我才發現,竟然有這麼多話自我內心絮叨吐出。

我曾一度返回日本國未果,而又踏上這塊土地。這或許是天意安排,要我寫下這封信吧。回到長安後,我即拜讀了大兄所寫的《哭晁卿衡》詩。

你我相遇,究竟是何時呢?

記憶所及,當系天寶元年的事。

你因與高力士不和而離開長安,是在天寶三年。仔細數算,我們已有十八年未曾謀面了。

與你在長安共度的時光,不過兩年光陰,現在卻還能持續如此書信往還,對我而說,誠屬僥倖。

你在長安之時,彼時的長安,恰如一朵盛開的大紅牡丹,盡情燦爛綻放,散發著芳香氣息。

天寶二年晚春,你被皇上召喚至興慶池沉香亭,一揮而就寫下《清平調詞》。當時,玄宗皇帝五十九歲,我四十三歲,你也同樣是四十三歲。

芳齡二十五的楊貴妃,在我們看來,美得近乎妖豔。誠如你詩中所言,我也認為將貴妃比喻為花,實不如以看到花時便想起貴妃的比喻,更恰如其分。

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許多事都已消散,印象也模糊不清。唯獨配合《清平調詞》妖嬈起舞的貴妃舞姿,至今回想起來,猶然歷歷在目。

以下我要說的,即是有關貴妃之死的事。

再次請你原諒我執意以你所不熟諳的日本國語言書寫這封信。

遠離故國已四十五載,我在大唐的日子,是在故國所經歷的歲月的三倍。我的父母早已雙亡,應該也沒人會想起我了。然而,年老遲暮的我,日夜縈繞心頭的卻都是故國之事。

我想,在此有生之年,大概不可能重新踏上故土了吧。

或許,這封信上所寫的事,正是我回歸故國的最後一次機會。

所以,我用即將遺忘的日本國語言寫這封信,也正因為我可以藉此書寫,再次細細追懷故國之事。

讀過這封信後,你若想通知誰,悉聽尊便。關於這封信,我對你一無所求。

無論是未讀,還是讀過了,總之,這封信,你要燒燬或脫手,均無所謂。

只要能寫下這件事,並寄給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三】

有關安祿山之亂的原委,實不必由我贅述。

比起如此之我,總有一天,史家會以如椽大筆彙整記錄下這段歷史。在此,我只想說說,安祿山之亂的幕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時當天寶十五年正月。

此訊息一傳來,玄宗皇帝激怒非常。已經七十二歲高齡的他氣得渾身發抖,自御座上站起來,咆哮道:「我要殺了這男人!把他斬首示眾,鹽漬屍體,餵給狗吃!」

向來親賜恩寵的那雜種胡人,竟然自封皇帝,改國換號,昭告天下。如今,安祿山已非單純叛軍首謀而已。他要推翻玄宗皇帝,取而代之,成為一方雄主。玄宗皇帝之憤怒,我完全能夠理解。

彼時,我職司秘書監,不時與玄宗皇帝碰面,因而親眼見證他怒不可遏的場面。

「那個男人,」皇上如此稱呼安祿山,「那個男人,還曾想當我的養子!」

事實上,我也知道,安祿山成為楊貴妃之養子後,和皇上曾有段和樂相親的時期。

「那畜生,打算對養父恩將仇報嗎?」

勃然大怒的玄宗皇帝氣得甚至想披掛親征,我彷彿見到尚未與楊玉環相遇之前,那久違的英武皇上。

正月將盡之際,傳來安祿山病重的訊息。我心中暗忖,這場叛亂早晚會平息。然而,情況並非如此。

六月十日,哥舒翰率領士兵二十六萬六千人衝出潼關,於靈寶西原遭遇安祿山麾下的崔幹祐,雙方展開了一場激戰。

然而,戰事僅此一日,哥舒翰二十餘萬士兵全數潰敗。

訊息傳至長安,引起強烈的震撼。

之後,玄宗皇帝決心棄守長安,避走蜀地。

我收到避難的訊息,是在十三日拂曉之前。

傳旨使者告知一刻鐘之後將撤離長安,前往蜀地,要我趕快準備。

此行只准攜帶必要物品,不得通知任何人,務必緊守秘密——使者又說。以玄宗皇帝、楊貴妃為首,一行人包括貴妃之姊虢國夫人、宰相楊國忠、高力士、韋見素、魏方進、親王、妃嬪、公主、眾皇孫,以及龍武將軍陳玄禮所率領的禁衛軍,總計三千餘人。

居住於宮外者,即使皇親貴族,也不得告知原委,全數秘密遷離。

天色尚暗之際,我們一行人已聚集在延秋門前廣場。

玄宗皇帝騎馬,楊貴妃乘轎。

我也騎馬,其他人幾乎都是步行,包括皇親貴族、侍女、家眷、宦官以及士兵們。

細雨霏霏中,隊伍出發了。

每個人臉上均浮現出不安的表情。除了宮中人士,無人知曉御駕出行之事。來自倭國的我混雜其間,想來真是不可思議啊。

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出宮的我,內心與其說是不安,不如說是對留下的眾人深感愧疚。這些人當中,有許多都是我的摯友或曾經關照過我的人。

雖說時間倉促,事出無奈,此事卻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倘若日後再有機會重返長安,大概也不能像從前一般互相往來了吧。

早朝進宮的官員看到悄無一人的皇宮時,必定要大驚失色。

事實雖如我所料,那天宮裡卻也發生了一件我意料之外的事。

日後聽人轉述,據說,首先掠奪空蕩蕩的宮廷財物的人,既非安祿山,也非安祿山計程車兵,而是與我們關係密切的人們。

他們由於遭到背叛而憤怒、惶恐,面對堆積如山的財寶,抑制不住心中翻攪的慾望,確屬情有可原。我們實在無法憎恨任何人。

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們便拋棄了他們。

我們一行人渡過架設在渭水上的便橋。

那時——「為避免追兵趕上來,把這座橋燒掉吧!」宰相楊國忠正要下令士兵如此做時,玄宗皇帝本人卻出面制止了。

「燒掉這座橋,追兵或許趕不上來,可是,百姓們也要逃難時,沒有橋該怎麼辦?」

因為皇上的這句話,橋未被燒燬。遭逢亂世,終於又讓皇上恢復了昔日的仁心。

然而,隨著前進的步伐,隊伍人數一人、兩人地逐漸減少,許多人都背棄皇上,自行逃竄了。

其中不乏皇親與士兵。

宦官王洛卿,原為先遣隊伍,就在皇帝一行人越過縣界,準備安頓休息之際,他卻逃走了。不僅我們,連皇上也受波及。正午時分,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一絲食物果腹,情況十分淒涼。

最後,還是宰相楊國忠親自到大街市場,買了胡餅,藏在袖口帶回來,獻給皇上進食。

聽聞此訊息,咸陽百姓集體獻上糙飯,同時送來麥、豆等食物。

皇子、皇孫們爭先恐後地伸手搶食。

轉眼之間,食物便被吃得精光,卻無人感到飽足。即使如此,皇上依然下令賞銀給奉獻食物的百姓,衷心慰勞他們。

目睹此情景,許多人都落下了眼淚。

脫隊逃跑的人更多了。我們勉強支撐就快倒下的身軀,那天半夜,好不容易才抵達金城縣。

然而,當地縣官卻早已逃逸,不知去向。多數百姓也隨之遠竄。逃走的農民當中,有人似乎是在進餐時倉促行動的,食器中還殘留著沒吃完的食物。

以皇上為首的眾多皇族,甚至搶吞此殘羹剩餚,好咀嚼充飢。

當時,我們是如何倉皇逃離長安的,由此也可見一斑吧。

接著,就發生了馬嵬驛那個慘劇了。

事實上,關於楊貴妃之死,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已。

【四】

士兵的狀況不穩,是抵達金城驛之後的事。

我們一行人雖於深夜抵達金城驛,但可能被錯認為是安祿山的軍隊,此地縣民竟然逃得一人不剩。

眾人分頭至各處民家尋覓食物,結果也僅堪果腹而已。皇上及皇族們的落魄模樣,我們看在眼裡,十分心酸。

然而,京城至金城驛,路途不過四五里之遙。儘管天未亮就出發,一路跋涉至深夜,事實上也沒有前進多少。

此期間,許多人都逃之夭夭,就連向來隨侍皇上身邊的內監袁思藝也杳無蹤跡了。

所謂國之將亡,君主親身體驗到的悲哀,該是如何沉痛啊!

遭此劫難以來,皇上的態度卻始終令我感動不已。

如前所述,楊國忠宰相和皇上曾為了該不該燒橋而有所爭論。實際上,出發前也發生了類似的事件。

就在御駕出京之時,隊伍經過一處庫房,楊國忠宰相突然開口:「把這庫房燒光!別讓裡面的東西落入安祿山之手。」

「等一等。」反對此舉之人仍是玄宗皇帝。皇上滿面憂容,神情落寞地抬頭凝視庫房,說:「放火燒屋易如反掌。不過,一心想掠財的賊人,進城後倘無物可搶,將會怎麼辦?既然攻進京城了,此處沒得搶,大概就會去掠奪百姓吧。民即吾子,讓他們痛苦的事,我如何做得來?剩下的這些財物就擱著,讓他們去搶吧!」

如此這般,庫房倖免於難,被保留了下來。諷刺的是,趕在安祿山進京之前,衝進宮廷掠奪的,竟是皇上一心想守護的百姓,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

總之,我覺得,京城陷落之時,玄宗皇帝仍然極其威嚴。甚至可以說,遭難之後,更加顯露出昔日的真性情了。

金城縣內,燈火全無,眾人簇擁相偎,和衣當枕,席地而眠,幾乎已失掉了貴賤之別。

當晚,一名來自潼關、自稱王思禮的使者來到了金城縣,向皇上稟告:「哥舒翰大人已遭安祿山軍隊捕獲了。」

皇上當即任命王思禮為河西、隴西兩道節度使,要他迅赴該地,聚集潰軍,東進討伐安祿山。

如今回想起來,從那時候起,隨扈的將士模樣便有些怪異了。

他們無心就寢,群聚各處角落,竊竊私語。皇上寢處,與他們相距甚遠,自然無從得知狀況。

翌日,也就是六月丙申,我們一行人抵達馬嵬驛。

將士們疲餓交加,滿懷怨怒,最後竟就地停留,再也不肯前進了。

接下來的敘事,部分並非我親眼所見。有事後聽聞得知的,但也有我身臨現場的。請聽我繼續說下去。

率領禁衛軍者,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他對著鼓譟不滿的將士說:

「大家聽著,胡逆欲取長安,而以‘誅殺楊國忠宰相’為號召。」

楊國忠,也就是楊貴妃的堂兄,此回叛亂,原因即在於楊國忠和安祿山反目成仇。

「不過,對楊國忠抱持反感的,又豈僅胡逆一人?朝廷內外,憎惡他的,有多少,大家早就知道了吧?!」

據說,此時,將士們高聲吶喊附和,不絕於耳,但我並未親耳聽見。

此前,我早已耳聞,楊國忠為了宰相一職,不,就算當上宰相之後也是如此,為了擴充套件權力,鞏固本身地位,曾有種種殘酷的行為。

他不但貶謫政敵,而且以微罪處死,甚至毒殺對手。

宮禁之內,欺瞞爭鬥,以保一己權力,不消細說,大兄當早已瞭然於心。

其中,楊國忠招怨聚恨,為眾人所不滿,早為不爭的事實。

楊國忠為何能如此擴權?說起來,純因他是貴妃兄長。皇上無心朝政,政務多半交由他代決,都因背後有貴妃當靠山。

皇上專寵貴妃,自然荒廢政事。這種情形,與其歸咎貴妃,不如說責任更在玄宗皇帝這邊。

然而,為人臣子者,豈有追究皇上罪責之理?貿然責難,恐有叛亂之意味。

事情至此,若要論責任歸屬,也只能唯楊貴妃、楊國忠及其親族是問了。

「如今,國政紊亂,皇上難安。我們理當順天應人,為了國家的百年大計,依法懲處貴妃和楊國忠等人,不是這樣嗎?」

將士們高舉拳頭,齊聲吶喊響應。

陳玄禮將上述說法寫成奏摺,遞交東宮宦官李輔國轉呈皇太子,再由皇太子上奏玄宗皇帝。

皇太子手握奏摺,正在思量之際,吐蕃遣唐使者二十一人正巧路過此地。

吐蕃使者一行,也因叛亂而缺糧,他們正想投訴此事,因而喚住楊國忠的坐騎。

不知是見機而作,抑或忍無可忍,將士們乘機吶喊:「楊國忠偕胡虜謀反了!」

群情激憤之中,有人拔出腰劍,有人搭箭上弓,起鬨騷動。

其中一人射出一箭,正中楊國忠馬鞍,兵變於焉開始。

拔劍出鞘的部分將士蜂擁向前突襲楊國忠。

受到驚嚇的楊國忠策馬疾馳,躲進了馬嵬驛西門之內。將士們繼續追趕,將他拉下馬來。

楊國忠當場被活生生剖腹、砍頭,身首異處。

與此同時,他的子女們也被殘殺殆盡,貴妃長姐韓國夫人、次姐秦國夫人哭號逃跑之際,均被追捕,慘遭刎首。

御史大夫魏方進目睹了慘絕人寰的這一幕。

他大聲喊叫:「眾將士,為何要殺害楊相國?」

話猶未完,也被失控的將士們團團圍住,殘殺斃命。

據說,叛兵撤離後,現場肉塊橫陳,完全無法判斷到底是人體或什麼東西。

官拜門下省知事的韋見素聽說叛變,大吃一驚。

他才步出驛站,也馬上被叛兵所包圍,亂劍刺殺。

韋見素倒臥在地,頭遭重創,腦漿並鮮血直流,最後因有人呼喊:「這人殺不得!」方才保住一命。

將士們把馬嵬驛圍得水洩不通。

玄宗皇帝雖然人在驛站屋舍內,畢竟還是察覺到了外面的騷動,詢問左右臣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陳玄禮叛變,把楊相國殺了!」左右據實以告。

當時,我也在驛站之中,聽聞此言,才知道外面發生了大事。

皇上手拄柺杖,毅然走出驛站大門,下令解散。陳玄禮所率六軍卻不受令。

由門內往外看,映入眼簾的,正是宰相楊國忠的首級被刺掛在一名將士的長矛尖端。

貴妃姐姐們的首級都被高高刺舉在長矛之上。

劉榮樵也在場,他的長矛尖端高掛著韓國夫人的頭顱。

我心想,或許貴妃正在某處窺看此情景吧。

驛舍中,掀起一陣不安與動搖的旋渦。

「會不會被趕盡殺絕——」

每個人心中,翻來覆去都是這樣的想法。

即便是我,最後也不免如此作想,自己或許會因捲入異國內亂而客死異鄉,再也無法迴歸倭國了。多舛的命運,讓人徒然嘆息。

玄宗皇帝走入另一個房間,再出來後,派遣高力士到陳玄禮那兒,探詢他真正的叛變意圖。

「楊國忠謀叛,貴妃難逃干係,請皇上立即依法處分吧!」

這就是陳玄禮所提出的要求。

驛舍內的人莫不暗自忖量,如果皇上肯處分貴妃,便能救自己一命了。然而,卻無人敢將這份心思說出口來。

玄宗皇帝看似好不容易才撐住柺杖,差點兒倒下來一般。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背靠著柱子,滿臉愁苦地思索著。

「該怎麼辦才好?」皇上仰首,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們眾人,「不,不問也罷。你們心裡想什麼,我再清楚不過。」

此時,皇上近身中有位名為韋諤的官員,提起勇氣向前跨步。他並未建議皇上任何事,只是以沉痛的聲音說:「伏請皇上速決……」

韋諤五體投地,不停叩頭,最後,額頭滲出了成片的鮮血。

皇上見狀,內心似乎深受感動。不過,皇上對貴妃畢竟情深意切,他的臉因濃烈的憂愁而整個扭曲變形了。

「貴妃常住深宮,如何知道國忠謀叛?貴妃無罪……」皇上如此告訴韋諤。

現場一片肅靜,無人回應。

這時,宦官高力士徐徐跨步向前。

「皇上……」他以沉重的聲音輕喚。

高力士是侍候皇上的貼身宦官。他隨侍皇上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玄宗皇帝的錐心之痛和難言苦楚,他比誰都明白。

這事,皇上自己也瞭然於心。

「事情已不在於貴妃有沒有罪了。」

高力士眼中流出淚水來。

玄宗皇帝與高力士,兩人均已年過七十。

當時,我也已五十有六了。

「要說無罪,貴妃確應無罪。可是,陳玄禮已把貴妃的兄、姐全數殺光了。如果被殺者的至親——楊貴妃還隨侍皇上身邊,就算他們目前肯撤除包圍,並原諒貴妃,但他們怎能就此心安無懼?有關此事,只要皇上仔細考慮,該如何做,應該十分清楚了。懇請皇上以人心為念,再下決定。這也是讓皇上心安的唯一方法……」高力士仿若泣血般地這樣說道。

此話說畢,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

此刻,貴妃或許人在對面房間,但事件的來龍去脈,她應該也已完全瞭解了吧。

「嗚……」

皇上發出一聲呻吟,就在眾人面前,靜靜地、靜靜地發出了嗚咽的哭聲。

即使再三忍耐,那痛苦的哭聲還是從唇間流露了出來。

在場之人,禁不住同聲飲泣。

就在此刻,迥異於低沉的啜泣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咯咯咯」的聲音。

那絕對不是啜泣的聲音。

而是千真萬確的笑聲。

眾人將視線移向聲音來源,只見通往貴妃房間的入口處,佇立著一個矮小、瘦弱的老人。

那人正是道士黃鶴。

【五】

黃鶴人如其名,個子矮小,脖子像仙鶴般細瘦,長得小頭銳面。

或許是身上混雜著的血統,也或許他本是胡人,無人知曉實情。不過,黃鶴鼻樑高挺,眼眸一如琉璃般碧綠。

這些事,我想大兄也知之甚詳。在此,請容我再多說說黃鶴這個道士。

說起來,道士黃鶴能隨侍玄宗皇帝,皆起因於貴妃。

楊玉環之所以成為貴妃的前因後果,早為眾所周知。

一開始,楊玉環原是玄宗皇帝之子壽王的妃子。玄宗皇帝對她一見傾心,從壽王手中奪了過來。

然而,即使坐擁無上權力的皇帝,說什麼也不能奪走自己兒子之妻,接納為妃。據說,皇上曾一度斷念,當時卻有人進言,那人正是黃鶴。

「恕我斗膽進言,要讓楊玉環隨侍皇上身邊,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如果硬要下令,將楊玉環納為己有也無不可,因為這世上絕沒有皇帝辦不到的事。不論採取任何手段,均罪不及皇帝。受命之人,或順從,或抗命就死,只能選擇其一。

只要下令,即使對方是自己兒子之妻,皇帝仍擁有納為己有的權力。

對皇帝來說,只是有無下此命令的勇氣而已。然而,玄宗皇帝畢竟無法下令。

因為這是嚴重背離人倫的行為。

「你說,有什麼方法?」

「讓楊玉環暫時脫離俗界。」

「噢——」

皇上聞言,不禁傾身以聽,黃鶴提出了以下建議。

不過,據說這計策或許是高力士所獻的,但即使如此,背後想必也有黃鶴這道士在操弄。

「皇上可令壽王殿下跟楊玉環仳離,原因是楊玉環欲入仙道。為入仙道,當為道士,故必須出家脫離俗界——此一理由,絕無問題。」

「然後呢?」

「暫為道士的楊玉環,過一段時間,再擇機還俗,也不會有問題的。」

然後,再正式接納楊玉環到皇上身邊,這不是很好嗎?

如此這般,皇帝深為黃鶴的獻策所動,事情便這樣進展下去。

楊玉環因此出家為道士,被迎進供奉老子的溫泉宮——太真宮,而取名為太真。

從那時起,道士黃鶴便成為皇上的近臣。

很早以前,皇上對於道家、道教、神仙等便深感興趣,且尊崇老子為道家始祖。就皇上而言,就是早有這樣的原因,才會讓黃鶴道士趁機接近。

黃鶴常與高力士待命皇上身旁,這回行幸蜀地,自然也隨行在側。彼時,黃鶴環視我們一行人,發出低沉的笑聲。

「皇上,臣有話稟告。」黃鶴說。

玄宗皇帝抬起頭來,以求助的眼神望向黃鶴,有氣無力地回應:

「黃鶴,朕該如何是好?」

「請到這兒來,」黃鶴牽住皇上的手,囁囁耳語道,「請皇上屏退閒雜人等。」

隨後,兩人一道消失於另一房間,似乎在商討某事。

過了一會兒,兩人回來了,站立於眾人面前。

應該不是我的錯覺,此時,皇上原本毫無血色的臉似乎再度泛紅,眼睛也亮了起來。到底黃鶴和皇上在別室談論了些什麼?總之,那番話確實令玄宗皇帝恢復了些力氣。

「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這邊請。」黃鶴以恭敬的口吻說道。

「就我們這幾個,在下有話要說。」黃鶴低首行了個禮。

根本毫無拒絕的餘地。

我和高力士只得站到黃鶴和皇帝身旁。

「諸位,今有大事亟待商討。這一時間內,請傳令外面等候著。」

為了爭取商討時間,皇上迅速決定與外面叛軍交涉的人選。

「走吧!」他出聲催促大家進到裡屋去。

【六】

貴妃內心不安到了極點,此刻正坐在裡屋的椅子上。

為了不被外面窺見,裡屋窗戶緊閉,並以木板阻隔,房裡只能照進微弱的光線。

陰暗之中,貴妃安靜地坐著。即使如此,我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部表情。

大兄,不怕您見笑。

這位昔日掌握無比權勢的女性,如今的處境卻比被獵人搭弓瞄準的牝鹿還要危險。而此刻的我,竟對這位身陷險地的美麗妃嬪,產生強烈的愛慕之情。

由貴妃臉色得知,她已全盤瞭解外面所發生之事。楊國忠被斬首示眾,她應該也在隱蔽之處看到了吧。

而且,她似乎也充分了解了,將士們要求交出她的性命。

端坐著的貴妃身旁,站了兩個男人。

那兩個男人,我也不陌生。

他們正是黃鶴的弟子,丹龍道士與白龍道士。

一見到玄宗皇帝的身影,貴妃便準備起身迎接,玄宗皇帝卻溫柔地制止她,徑自坐到貴妃身旁。

「玉環,你別擔心。我絕不會讓你死。」皇帝伸手握住貴妃的雙手。

「這個——」出聲的是黃鶴,「下面我所要說的事,萬勿洩露。」

黃鶴環視眾人,確認我、高力士,以及玄宗皇帝、貴妃全都點頭之後,他那細瘦脖子益發向前伸展,碧綠的眸子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剛剛我才稟告過皇上。但是,讓我再說一遍吧。」

我完全抓不到頭緒,為何如我之人,會在如此緊要時刻,置身如此特殊的場所呢?我是來自異國的倭人,並非大唐子民。

我卻被刻意叫喚到此,想必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吧。

當然,我很快便知道箇中緣由了。不過,當時我一點兒眉目也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黃鶴說出下文。

「首先,我想說的是,有個方法足以搭救貴妃性命。」

為了不使聲音外洩,黃鶴刻意壓低音量,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真的嗎?」貴妃問。

「是的。」黃鶴點了點頭。

「此刻若是夜晚,且僅只貴妃一人的話,依我們師徒三人的能力,應該可以讓貴妃平安逃脫。然而,現在是大白天,將士們也不可能等到晚上。即使到了夜晚,貴妃從這兒逃出,蜀地路途卻迢遙難行,返回京城也不可能,況且叛軍人數在三千以上。總有一天,會在某處遭到逮捕吧。」

仔細一想,我們準備逃亡避難的蜀地,不正是貴妃的出生地嗎?

貴妃出自官拜蜀州司戶的楊玄琰家門,然而,她自幼父母雙亡,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由叔父楊玄璬撫養長大成人,之後才成為壽王妃。不論是楊國忠還是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都並非貴妃的親手足,而是她的堂兄、堂姐。

「那麼,該如何拯救貴妃一命呢?」高力士問黃鶴。

黃鶴露出黃牙微笑回答:「首先,得先讓貴妃一死!」

「什麼?」高力士叫道。

貴妃聽後眉頭緊蹙,方才稍稍恢復的血氣,又從臉上消失殆盡。

「必須讓貴妃死上一回才行。」

不受黃鶴這句話影響的,只有黃鶴的兩名弟子和玄宗皇帝。

「倘若我們宣稱不殺貴妃,這些將士只怕難以善後吧。包括皇上,以及在場諸位,可能都會被殺死。」

「嗯……」高力士低聲點頭。

「就算讓皇上和貴妃逃到了蜀地,這兒的叛軍也將淪為不折不扣的暴民。數量增加之後,將會和安祿山軍隊合流,這是洞若觀火的事。」

「……」

「簡單地說,貴妃得暫且一死。」

「你到底想說什麼?」

「貴妃、高力士大人,你們仔細聽我說。我剛剛說的是——暫且。」

「什麼?」

「暫且讓貴妃一死,日後再復生。」

「你是說,裝死?」

「不!」黃鶴連連搖頭,「如果傳出貴妃身亡,叛軍當中必然有人前來勘驗屍體,或許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會親自擔當這項任務。」

「那——」

「那個陳玄禮,此前所見的屍體少說也有一兩百具,我們再怎麼巧妙裝死,都會很容易地被他識破吧。」

「難道你是說,已經找到可以替代貴妃的人選了?」

「怎麼可能?這種時刻,如何輕易就可找到適當的替身受死呢?」

「你到底在想什麼?」

「高力士大人,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

「你們?」

「我們可是深悉咒法之人。」

「咒法?」

當然,高力士、貴妃與我均知曉此事。

黃鶴特別強調此事,到底有何意圖呢?

「所謂道士,也就是涉獵長生不老、不死等事的人。」黃鶴說道。

「我知道,仙道之徒確實精通這些秘事。不過,關於長生不老或不死,世上本無其事。就連始皇帝,也曾派齊國方士徐福、燕國方士廬生等人去找尋長生不老藥,或有此藥方的仙人,結果失敗,他還是死了。」

高力士對黃鶴述說司馬遷《史記》所記載的片段。黃鶴中途打斷高力士的話:「當然,這些我都知道——」接著,他又侃侃而論,「我也認為,世間絕對無讓人不死之術。古代聖人能長生不老、羽化成仙、火燒不死,其實都只是傳說,無非是憧憬不死之人內心所想象出來的故事罷了。」

此時,高力士或許認為,與其自己從旁插話,不如聽任黃鶴說去較為輕鬆,因此也就不再插嘴了。

「不過,世間雖無不增長年紀的方法,卻有減緩年紀增長的方法。」

「什麼方法?」高力士問。

「高力士大人,你看在下多大歲數?」黃鶴反問。

「你嗎?」

「是的。」黃鶴點頭。

高力士仔細端詳黃鶴。

再怎麼看,都像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不過,那僅是外表看來而已,實際年齡,應該不是我所猜測的這個歲數吧。

「六十歲?」高力士說。

黃鶴搖頭否定。

「四十歲,還是八十歲?」

「都不是,在下今年剛好一百零三歲。」

聽了這個回答,高力士、我,加上貴妃、皇上,均流露出詫異的表情。

「聽好。人可以依靠本身意志,以別人十分之一的速度增長歲數。」

「……」

高力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謂尸解仙,你們可曾聽過嗎?」

黃鶴問道。

【七】

尸解仙。

對仙道有興趣的大兄,想必聽聞過「尸解仙」一詞。因曾拜讀葛洪所著的仙道書《抱朴子》,我對天仙、地仙、尸解仙的相異之處,也略知一二。

不過,在此,我也不能插嘴說話,打斷話題。

「嗯。」先點頭的是玄宗皇帝。

「說到仙人,大致分為三類。就是天仙、地仙和尸解仙。在世時,肉身長生不老,羽化昇天,這是天仙。地仙,也是在世時成仙者。至於最後這個尸解仙,」黃鶴以骨碌碌打轉的眼睛環視在場諸人,繼續說道,「那是仙人中位階最低的。因為修行不夠,肉身無法羽化,只得於死後留下形骸,僅讓魂魄成仙,此之謂尸解仙。」

我曾聽說過,死後尸解成仙者,他的屍體也會消失不見。

據說,即使下葬後開棺察看,也只剩下衣裳或遺物,屍骸隨魂魄不知飛往何處了。

黃鶴向大家說明的正是此事。

「總之,這是一種權宜之計。天仙也罷,地仙也罷,或是尸解仙,人想不死,在這世間絕無可能。不過,如我剛才所說,延長壽命倒是有可能。那就是——」黃鶴兩眼直視著玄宗皇帝說道,「尸解法。」

「尸解法?」皇上探身向前問道。

「正是。」黃鶴望向貴妃,繼續述說下去,「只要施行此法,呼吸、血液流動,甚至心臟跳動都會停止,皮膚溫度也會消失。可以說,跟屍體幾乎沒有兩樣。呼吸,一天只需一次。心臟跳動,也是一天一次。施法期間,其所增長的年歲大概只有別人的千分之一。」

「……」

「在貴妃身上施行屍解法,讓她成為假死狀態之後,再讓陳玄禮驗屍,應該就行了。」

「不會被拆穿嗎?」皇上問。

「不會。」

「可是,勘驗後該怎麼辦呢?」

「暫時先葬在土裡。」

「什麼?!」

「這樣做,才不會啟人疑竇。畢竟,我們不能讓屍體消失,也不能把貴妃玉體一起運到蜀地去。當然,貴妃玉體無論經過幾天,也不會腐爛。運送無法腐爛的貴妃玉體,恐怕陳玄禮也會起疑心吧。」

「埋葬之後,再斟酌良機,把貴妃玉體自土裡挖掘出來。」

「什麼時候呢?」

「按照目前狀況,無法確認是什麼時候。也許一個月、三個月,或是一兩年後……」

「兩年?!」

「我想,三四年都還撐得住……」

「然後呢?」

「就看貴妃玉體擁有多少能量了。」

「……」

「雖說一天只需呼吸一次,可是,還是會一點一滴地消耗貴妃的精氣。這期間,貴妃不能飲水,也不能進食。到了七八年後,玉體會愈來愈消瘦,最後在睡眠中真的與世長辭了。」

聽到這裡,貴妃臉色蒼白,血氣全失,唇角微微顫抖。

「如果像我一樣,累積修行,就可以依靠吐納法,晚上睡覺時自行屍解,白天自行醒來。貴妃卻不行,貴妃只能由旁人施法,並得靠解除尸解法,才能甦醒過來。」

「所謂尸解法,到底要怎麼做?」

「是的。人要成仙,有天丹法、地丹法兩種……」

所謂天丹法,是依靠呼吸,將天地純陽之氣納入體內,在體內提煉後成仙的方法。

而地丹法呢,則是憑藉仙丹,使人身成仙之法。

「說起來,依貴妃狀況,應該施行地丹法吧。」

「地丹法?」

「正是。我的秘藥,也就是名為‘尸解丹’的藥丸,先讓貴妃吞服,再於貴妃玉體上扎幾針。」

「扎針!」

「只聽我說,還不如大家親眼看看。白龍——」

黃鶴喚了一聲,名為白龍的年輕方士,應了一聲:「是!」隨即輕飄飄地站了起來。

白龍與丹龍這兩名年輕方士,此前,一直默默無語地坐在屋角。此刻,我方才想起有這兩個人在現場。

「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