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 祟

妖貓傳 夢枕貘 第2頁,共2頁

「正因為辦不到,佛法才會存在。」

「你又開始說那些讓我頭疼的事了。」

「沒那回事。」

「你最拿手的,就是把事情說得很複雜,對不對?」

「先不管用佛法辦得到或辦不到,在這之前,總得先和對方碰面,然後向他講述佛法。而所謂佛法,那很花時間的——」空海自言自語。

空海的目光不知何時已轉到外頭。已是日薄西山時分,紅霞滿天,炊煙四起。街道上蒙蓋上了一層淡淡的墨色。

逸勢隨著空海的目光,也往窗外看去。

「真是不可思議啊!空海。」逸勢喃喃自語。

他的目光望著滿是晚霞的遙遠天邊。

「倭國京城的夕陽,我見過好幾回。但初次見到長安的夕陽時,我竟非常激動。不但激動,也感慨萬千,原來我竟然真的來到了這遙遠的地方——」

「……」

「不過,人在不知不覺中就習慣了。」

「嗯。」

「最初我不斷地驚歎長安的繁華,最近卻一直想起京城的事。」

「想歸去嗎?」

「有時一想到還得待上二十年,就感到全身都沒勁了。」

前些日子還對琉璃及壚興奮得雙眼發光的逸勢,這時,竟一反常態,安靜下來。

兩人默默傾聽暮鼓聲。

不久——逸勢深深嘆了口氣時,牡丹端著盤燈進入房內。

「來遲了,真是失禮。」牡丹一進來就以親密口吻說道,說完才擱下盤燈。

「玉蓮姐呢?」空海問道。

「正陪著一位官員。」

「官員?」逸勢問道。

「姓白的官員。最近雖然常來找玉蓮姐,卻是一臉不開心,光是喝酒。」

「嗯。」

牡丹就坐在應了一聲的空海身旁。

「上回過後,玉蓮姐的身子十分舒暢。」牡丹說。

她說的上回,是指空海替玉蓮抓出餓蟲的事。牡丹朝空海的空杯斟滿葡萄酒,又央求空海和逸勢說日本話。

話到中途,空海問:「那個麗香姐如何了呢?」

麗香,正是雅風樓妓女之名,劉雲樵曾經找過一陣子的妓女。

「依舊不變,許多衛士都照顧她,在雅風樓裡挺有人緣。」

「哦。」空海低聲回應後,又對牡丹說,「牡丹,有事相托。可否幫忙打聽一下麗香姐的事呢?」

「打聽?」

「嗯。」

「何事呢?」

「任何事都好。譬如:出生於何地,何種客人最多,或者兄弟家人等。」

「可以啊!不過,那人不太談論自己的事,好像對自己的身世也不是很清楚。」

「你說過她有不少當官的客人。」

「是。」

「何種官吏最多?若能打聽清楚,就十分感激。」

「好的。」

「不要讓麗香姐知道有人在打聽她的事。辦得到嗎?」

「我是一個莽莽撞撞的人,說不定會被發現,我想玉蓮姐對這就很在行。」

「那麼,也拜託玉蓮姐。」

「好呀!我去拜託她。不過,為何——」

牡丹一問,逸勢也在一旁出聲問道:

「是呀!空海,為何要打聽這些事呢?」

「考慮到某些事。」

「考慮何事呢?」

「之後會告訴你,現在什麼都不能說。」空海話到此,又舉起了酒杯。

喝了一陣子後,暮鼓聲響也停了,不知不覺中,夜幕已經籠罩大地。

此時,玉蓮走進房內。她雖然年歲比牡丹稍長,卻極為豔麗而韻味十足。

「玉蓮姐——」牡丹叫道。

牡丹移到逸勢身旁,把空海身旁的位子讓給玉蓮坐。

「哎呀!聞到墨水味道了。」空海對著坐下的玉蓮說道。

「我已經仔細洗過手了。」玉蓮笑道。

「白大人又要你拿出筆墨嗎?」

牡丹一問,玉蓮點頭。

「是啊!喝著喝著,突然就要筆要墨。」

「你們在說些什麼呢,玉蓮?」逸勢問道。

「有位姓白的客人,有時會來找我,這位客官總是在飲酒之間,突然要我拿出筆墨來。」

「唔。」

「他不愛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著酒,突然盯住半空中某處,就說要筆墨。」

「經常如此嗎?」

「是啊!所以最近每逢白大人來時,我都在事前就準備好筆墨了。」

「要筆墨,寫了些什麼?」

「對。他好像想寫些詩吧!不過,寫得似乎並不滿意。」

「哦——」空海頗感興趣地應聲,「詩嗎?」

「啊!空海先生,您也寫詩嗎?」

對於這位不但精通唐語,連詩也感興趣的日本和尚,玉蓮感到很驚訝。

「若有興趣,我恰巧有白大人丟棄的詩箋——」

玉蓮說著,就從懷裡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張。

「就是這個。」

空海接過玉蓮手裡的紙張。一看,字寫得差強人意:

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

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

一朝選在君王側。

「嗯……」空海盯著紙看,喃喃自語,「真是好句!」

「空海,讓我看看吧!」逸勢伸出手來。

一過目後,逸勢也不停點頭。

「如何呢?」玉蓮看看空海又看看逸勢,問道。

「這詩寫得真好。」逸勢答道。

「可能是一首長詩,卻為起首幾句而猶豫不決。」空海自言自語。

「僅僅讀這幾句,就能知道是長詩或短詩嗎?」

「嗯,知道。」空海說道,又從逸勢手裡拿過紙來,再次說,「真是好句子!」

「白大人看上去很懊惱。」

「起筆先懊惱一番。懊惱過後,應該就能洋洋灑灑。」

「空海。儘管如此,不愧是唐都長安,連一個默默無聞的官員,也能在這種地方寫下如此好的詩——」

「……」

「長安,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地方。」逸勢邊點頭,邊高聲說道。

「怎麼了,逸勢?」空海望著逸勢微笑道,「看來精神好多啦!」

「要你管!」逸勢有些難為情,舉起酒杯。

「日本也有詩嗎?」玉蓮突然問道。

「詩嗎?」空海喃喃自語後,說,「有些是以漢語寫出的詩——」

「日本沒有詩嗎?」

「有啊!在日本,詩稱為‘歌’。所謂的歌,相當於大唐的詩。」

「歌?」

「有很多戀歌。」空海說道。

「空海先生,您寫戀歌嗎?」

「不,我不寫戀歌。我寫的是有關宇宙的歌。」

「那麼,空海先生,您不曾戀愛過。」

玉蓮話尚未完,空海面帶微笑答道:「有啊!」

有些過於坦率又直接的回答方式。

「那麼,您瞭解女人的事囉?」

「我不明白你所謂瞭解女人的事,所指為何。若是那種美妙滋味,我是知道的。」

「美妙滋味?」

「抱著女人的身體,感到通體舒暢的美妙滋味。」

「啊——」玉蓮看著空海叫出聲來。

「玉蓮姐!和空海說話,不知不覺會變得很奇怪,一下子就被搪塞了。這傢伙,很會說些複雜的道理。」

「逸勢先生經常被搪塞嗎?」

「經常被瞞騙。」逸勢說道。

接著,大家又談論了一陣子有關日本的話題後,空海對玉蓮說道:

「對了,玉蓮姐,最近劉雲樵有來此露面嗎?」

「哎呀!」玉蓮一被問,竟叫出聲來,以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空海,「空海先生,您好像無所不知一樣。劉雲樵昨日才來胡玉樓。」

「哦——」

「神情顯得相當愉快,帶著很多位好友來。」

「看樣子他遇上好事了。」

「對。上回向您談起的事——」

「就是他老婆被貓附身之事!」牡丹身體前傾從旁加了一句。

「聽說那隻貓被降伏了。」玉蓮說道。

「呵呵。」

看到空海意味深長地頷首,玉蓮也傾身向前,環視眾人的臉後,說道:

「聽說被青龍寺的和尚所降伏。」

「聽說過當場的情形嗎?」

「聽說過呀!他們好幾次高聲談論這件事,所以大致情形——」

「能否說給我聽?」

玉蓮故作思索狀後,點頭首肯。

「好吧!因為是空海先生。況且那般高談闊論,別人也都聽到了。」

接著,玉蓮就開始敘述。

「聽說,三日前,劉雲樵帶著青龍寺的和尚返回家中……」

【四】

和劉雲樵進入他家的是名喚「明智」「清智」的僧人。

三人剛要踏入屋內,劉雲樵的妻子就出來到大門口迎接。

「你又要做些徒勞無功的事了。」妻子春琴說道,「隨你高興吧!」

春琴話一說完,掉頭就走。

三人隨後追了過去,卻不見春琴的影子。

屋裡屋外、庭院都找遍了,還是看不到春琴的影子。

於是,明智和清智置妥爐子,開始燒起「護摩」。

施法的地點就在雲樵和春琴的寢室,因為那裡妖氣最盛。

焚燒護摩後,兩人就開始唸誦起真言經。

「快停止!」從天花板傳來如此喊叫聲,「快停止!不要再燒護摩!不要再念真言經!」

兩人不予理會,依然持續誦經。整個屋子微微嘎響,接著就是一陣大搖晃。

「哇——」

劉雲樵拔腿就想往外跑,但因為地面搖晃得很厲害,兩條腿不聽使喚,一動也不動。

突然,天花板附近出現女人的身影,「咚」一聲,原來是春琴掉落在地上。

春琴躺在地上,開始痛苦地掙扎著。

僧人依然焚燒護摩,持續唸誦真言經。

劉雲樵只是眼睜睜地看著痛苦萬分的妻子。

「快停止!饒命啊!」

於是,明智停止誦經,詢問春琴,依然痛苦掙扎的春琴如此回答:

「我是五年前開始藏身在這屋子裡的一隻貓。」

不是春琴的聲音,而是嘶啞的男聲。

「某日,從廚房要到很大一尾魚,躲在床底下吃食,不知是不是魚不新鮮,吃下不久後,胸口開始悶痛,甚至喘不過氣來,非常痛苦,翌日就死在床底下了。」

「為何要在這屋子裡作祟呢?」明智問道。

清智依然誦著真言經。

「已經死去五年,無人埋葬,如今只剩皮和骨,我替自己感到無限悲哀,轉而怨恨這家人,才會附身作祟。」

「為何能夠預言德宗皇帝駕崩?」

「以前就聽說他龍體違和,最近開始惡化,才會如此預言,未料竟被我說中。」春琴流出淚水。

「若想成佛,就此端坐,雙手合十,口唸阿彌陀佛。」

話一說畢,痛苦萬分的春琴立刻雙手合十。

在阿彌陀佛聲中,春琴的表情漸漸和緩,最後淚流滿面,嘴角帶著微笑唸誦阿彌陀佛。

【五】

「那隻貓如此被降伏了。」玉蓮說道。

「原來如此——」

最後,鑽進床底下,果然發現一具乾枯得只剩皮骨的貓屍。

「於是,和尚把貓屍處理好,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

「哦。」逸勢不停地發出感動的聲音。

「這真是有趣啊!」空海嘴邊泛起一抹會心的微笑。

「玉蓮姐,方才已經拜託過牡丹,另有一事是否可以相托呢?」

「何事?」

「並非什麼特別之事。今後,劉雲樵還會在此露面,他的神情若有怪異之處,可否告知西明寺的空海呢?」

「所謂怪異,指何事呢?」

「總之,若和平日有異,就請告知。若是模樣非常怪異,立刻找人來通知我,或直接叫劉雲樵到西明寺找空海。」

「喂!喂!」

空海完全不理會一旁逸勢的叫聲,繼續說道:

「還有,這些事情千萬不要被麗香姐知道。」

即情詩。

梵語,指焚燒、火祭之意。以智慧之火,焚燒煩惱之柴,焚火向佛祈禱的修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