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凱瑟琳透露的訊息令阿切爾震驚。奧蘭斯卡夫人因為祖母召喚而從華盛頓匆匆趕來,這的確是再自然不過的,但她決定留在祖母家——尤其是明戈特夫人已差不多康復——這就不怎麼說得通了。
阿切爾能夠肯定奧蘭斯卡夫人並非由於經濟狀況的變化而做出這一決定。她離開她丈夫的時候從他那裡得到一小筆錢,其確切數目阿切爾是知道的。以明戈特家的標準而言,若沒有她祖母的額外津貼,那數目並不足以維持生活;而現在,與她一起生活的梅朵拉·曼森已經破產,那點微薄的收入只能勉強應付兩個女人的衣食。然而阿切爾相信奧蘭斯卡夫人絕不會出於利益的考慮而接受祖母的建議。
她花錢任意而慷慨,常有心血來潮的揮霍,就跟所有闊氣慣了、不在乎金錢的人一樣;但是,那些她親戚們認為必不可少的東西,她如果沒有卻也能安之若素。羅維爾·明戈特夫人和韋蘭夫人常指責說,誰要是經歷過奧蘭斯基伯爵家的那種大氣派,只怕會毫不在意「東西是怎麼來的」了。而且,據阿切爾所知,幾個月之前她的津貼就已經被取消,而她在那期間並沒有做任何努力來重獲祖母的歡心。因此,如果她改變了原先的方向,那一定是另有原因的。
這原因無須遠求。那天從碼頭回來的路上,她對他說他們必須分開,可說這話的時候,她卻是將頭依偎在他胸前的。他知道她那麼說並非刻意撒嬌;她跟他一樣,也是在同自己的命運抗爭,同時不顧一切地恪守自己的決定,決不辜負信任他們的人。但是在回到紐約之後的十天裡,他既沒有任何訊息,也並未設法見她,這或許令她猜測到他正在考慮斷然行動,破釜沉舟。想到這一點,她也許突然害怕起自己的弱點來,也許認為還是妥協為好,畢竟這是此類情況中最常見、也是最不費力的辦法。
一個小時以前,當阿切爾拉響明戈特老夫人家門鈴的時候,他認為路已經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他要跟奧蘭斯卡夫人單獨談一談,如果不行,就從她祖母那裡打聽到她哪一天、坐哪一班車返回華盛頓。他打算跟她上同一班車,跟她去華盛頓,或者去她願意去的遠方。他自己想去日本。無論如何,她立刻就會明白,不管她去哪裡,他都會跟隨。他打算給梅留一封信,這樣就沒有其他退路了。
他覺得自己不僅有勇氣,甚至渴望立刻行動;儘管如此,當他聽說事情起了變化,還是鬆了一口氣。然而此刻,他從明戈特老夫人家出來,卻對即將面對的一切越來越厭惡起來。在他應該會踏上的道路上,沒有任何未知或陌生的東西;不過他以前走這條路的時候,還是一個自由人,他的行為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儘可以抱著超然的消遣心態面對角色所要求的那些提防與搪塞、隱瞞與順從的遊戲。這個過程被稱作「保護女人的名譽」;這一絕妙謊言,連同長輩茶餘飯後的閒談,早就使他領會了其中的詳細規則。
現在他從全新的角度看待這件事,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就似乎大為削弱了。事實上,他曾經暗中自以為是地觀察過索利·拉什沃思夫人對她那位矇在鼓裡的痴情丈夫上演的戲碼:就是一個微笑、打趣、遷就、提防、永無休止的謊言。白天是謊言,夜裡是謊言;所有的觸碰或注視、所有的愛撫或爭吵、所有的交談或沉默,盡是謊言。
一個妻子如此對付自己的丈夫,相對來說是更為輕鬆也不那麼卑劣的。人們心照不宣地降低了女人的忠誠標準:她是次等品,精通被奴役者的詭計。她總是能夠藉口心情不好或神經緊張,有權不承擔過於嚴苛的責任;即便是在最為刻板的上流社會,嘲笑也總是針對丈夫的。
但在阿切爾的小圈子裡,沒有人嘲笑受騙的妻子,而婚後繼續拈花惹草的丈夫會遭到一定程度的蔑視。雖說輪作週期內會有某段時間允許野燕麥生長,卻絕不可以允許第二次。
阿切爾向來認為自己在心底裡是鄙視萊弗茨的。而愛上艾倫·奧蘭斯卡也並不意味著與萊弗茨同流合汙。阿切爾生平第一次不得不面對一個令人憂懼的特例。艾倫·奧蘭斯卡絕不同於其他女人,他自己也絕不同於其他男人,因此,他們的情況也就不同於其他人,他們無需聽命於任何裁決,除了他們自己的判斷。
的確如此。然而十分鐘之後,他就將踏上自家臺階,等待他的是梅,是習俗與名譽,是他與他圈子裡的人素來信仰的一切禮儀……
他在十字路口略作躊躇,便沿著第五大道走下去。
在他的前方,一幢黑黢黢的大宅矗立在寒夜中。他往那宅子走去,心裡想著曾經多少次見過它燈火通明,臺階上搭起涼棚,鋪開地毯,一輛輛馬車排成兩行停在路邊。正是在這宅子背後那座黑沉沉的溫室裡,他得到了梅的第一個吻;正是在這裡舞廳的輝煌燭光下,他見到她窈窕的身影,銀光閃爍,如同青春洋溢的狩獵女神。
而此刻,這宅子如墳墓般漆黑一片,只有地下室透出微弱的煤氣燈光,樓上一間沒有放下百葉窗的屋子也亮著燈。阿切爾走到牆邊,見門前停著的馬車正是曼森·明戈特夫人的。假如西勒頓·傑克遜先生此時恰巧經過,那對他來說該是多好的機會!聽老凱瑟琳講述奧蘭斯卡夫人對波福特夫人的態度,阿切爾大為感動;相形之下,紐約社會的道德責難冷漠如路人。但他清楚地知道各個俱樂部和會客廳將如何解讀艾倫·奧蘭斯卡的探訪。
他停下來仰望透出燈光的窗子。無疑那兩位女子正坐在那裡,而波福特也許去別處尋求安慰了。甚至有傳言說他已經帶範妮·瑞茵離開了紐約;但波福特夫人的態度使這種說法顯得並不可信。
這時候,幾乎只有阿切爾一人望著第五大道的夜景。大多數人都在家裡,為晚餐梳妝。他暗自慶幸艾倫離開時多半不會有人注意到。正想到這裡,大門忽然開啟,她走了出來,身後是一點微弱的燈光,彷彿有人下樓來為她照明。她轉回身,對誰說了句什麼;門便關上了,她走下臺階。
「艾倫。」見她踏上人行道,他低聲說。
她一驚,停下腳步。就在這時候,他瞥見兩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朝這邊走來。兩人的大衣以及疊在白領帶上的漂亮絲巾,看上去有點眼熟。他奇怪他們這種身份的年輕人怎麼這麼早出來赴宴。然後他想起,住在幾步之外的瑞吉·契佛斯夫婦今晚邀請了不少人去看阿德萊德·內爾森主演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想來這兩位也在賓客之列。他們從一盞路燈下走過,阿切爾認出是勞倫斯·萊弗茨和一個姓契佛斯的小夥子。
不能讓他們看見奧蘭斯卡夫人站在波福特家門前——這個庸俗的念頭剛從他腦海中閃過,就被她溫暖的雙手融化而驅散了。
「我現在要見你——我們要在一起。」他突然開口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啊,」她答道,「奶奶告訴你的?」
阿切爾看著她的時候,注意到萊弗茨和契佛斯正走到街角另一邊,忽然知趣地穿過第五大道走遠了。這算是一種男性同盟的表現,他自己也時常履行;而現在他們的縱容卻令他噁心。她當真以為他倆能這樣生活下去?若不然,她又有什麼想法?
「明天我必須見你——找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他說話的口氣自己都聽出來帶著些怒氣。
她遲疑著,一邊朝馬車走去。
「可我要待在奶奶身邊——目前是這樣。」她補充道,彷彿意識到需要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改變計劃。
「找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他不肯退讓。
她輕輕一笑,令他聽來揪心。
「在紐約?可這兒沒有教堂……沒有紀念館。」
「藝術博物館——就在中央公園,」見她為難,他說道,「兩點半,我在門口……」
她沒有回答便轉身匆匆跳上馬車。馬車啟動,她身子往前探了探,他覺得彷彿看見她在黑暗中揮了揮手。他注視著她遠去,心裡五味雜陳。彷彿同他說話的並不是他的心上人,卻是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曾給他帶來歡樂,而這歡樂如今已令他厭倦。他痛恨自己無法擺脫那些陳腐之詞。
「她會來的!」他自語道,幾乎帶著輕蔑。
大都會博物館是一座鑄鐵與彩瓦構成的古怪建築,幾個主要展廳裡最受歡迎的「伍爾夫珍藏展」掛滿描繪奇聞逸事的油畫。他們避開人群,沿走廊信步來到另一間陳列室,房間裡「塞斯諾拉文物」在無人問津的孤獨中慢慢朽去。
他們躲在這憂傷的角落,坐在環繞熱水汀的長沙發上,默默注視著烏木架上的玻璃櫃,櫃子裡擺著特洛伊文物的碎片。
「奇怪,」奧蘭斯卡夫人說道,「我以前從沒來過這裡。」
「哦——我想,有朝一日這裡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博物館。」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贊同道。
她站起身,在展廳裡踱著步。阿切爾依然坐著,望著她的輕盈動作。儘管穿著厚重的裘皮大衣,但她還是如少女一般敏捷,皮帽上俏皮地插著一支鷺羽,兩頰邊各有一縷藤蘿般鬈曲的深色頭髮垂在耳際。同每一次見面時一樣,他的心思又完全被她身上那些與眾不同的細微處吸引。這時候,他站起身,走到她駐足的櫃子前。櫃子裡的玻璃架上擺滿破碎的小物件——難以辨認的家常器皿、裝飾物以及個人用品——有玻璃的,陶土的,也有褪了色的青銅,以及其他年代久遠而辨不清的材料。
「瞧著真是殘酷,」她說,「用不了多久,就什麼都無關緊要了……就像這些小東西,曾經是重要而不可或缺的,對於那些被遺忘的人來說,而如今得拿著放大鏡去猜測,還貼上標籤說:‘用途不詳’。」
「是的;但與此同時——」
「啊,與此同時——」
她站在那兒,披著海豹皮大氅,雙手籠在一個小巧的手筒裡,薄紗如透明的面具一般垂到鼻尖,他帶給她的那束紫羅蘭隨著她的急促呼吸而動,真難相信如此和諧的線條與色彩也要受制於愚蠢的變化規律。
「與此同時一切又都至關重要——只要與你有關。」他說。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又轉身回到沙發邊。他也在她身邊坐下,等待著。突然,他聽見遠遠有腳步聲從空蕩蕩的展廳裡傳來,不由感到時間緊迫。
「你想對我說什麼?」她問道,彷彿也收到了同樣的警告。
「我想對你說什麼?」他應道,「哦,我認為你來紐約是因為你害怕。」
「害怕?」
「害怕我去華盛頓。」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手筒,他看見她的手在裡面不安地動著。
「嗯——?」
「嗯——是的。」她說。
「你是害怕了?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
「既然如此?」他追問道。
「既然如此,還是這樣更好,對不對?」她猶疑地嘆了口氣。
「更好——?」
「我們要減少對別人的傷害。畢竟那是你一直都希望的,對不對?」
「你是說,把你留在這裡——可望卻不可即?這樣偷偷摸摸地同你見面?這與我所希望的恰恰相反。那天我已經把我的希望告訴你了。」
她遲疑著。「你依然認為這樣——更糟?」
「糟一千倍!」他頓了頓又說,「要騙你很容易;但事實上我覺得這樣很可恨。」
「噢,我也一樣!」她嚷道,大大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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