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純真年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他妻子喜形於色,但立刻答道:「哦,最好還是你一個人去。外婆不會喜歡老是見到同一些人。」

拉響明戈特老夫人家門鈴的時候,阿切爾的心狂跳起來。他滿心希望一個人來,因為他相信這次一定會有機會跟奧蘭斯卡伯爵夫人單獨說句話。他曾下定決心要順其自然地等待機會出現,現在機會來了,他已經來到門階上,而就在大門後面,就在門廳旁那間黃緞門簾後面的屋子裡,她一定在等著他;他馬上就能見到她,在她領他進入病房之前就能跟她說上話。

他只想提一個問題,然後他就能有明確的方向了。他想問的只是她返回華盛頓的日期,而這個問題她幾乎不可能拒絕回答。

但是,在黃緞客廳裡等著他的卻是那個混血女僕。她露出琴鍵般亮晶晶的白牙齒,推開移門,引他來到老凱瑟琳身邊。

老太太坐在床邊一把王座似的巨型扶手椅上,椅子邊一張紅木几上立著一盞鑄銅雕花球形燈,罩著綠色紙燈罩。近旁沒有一本書、一張報紙,也不見任何女人用的東西:明戈特夫人唯一的消遣是聊天,而佯裝喜歡刺繡只會讓她鄙視。

阿切爾見她並未留下中風的任何痕跡,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肥碩的身體上皺紋更深重了。她戴著褶襉軟帽,在頭兩層下巴之間打起一個漿過的蝴蝶結,細棉手帕搭在翻滾的紫色睡袍上,神態酷似她自己的某位祖上,精明而善良,對於美味珍饈卻似乎毫無節制。

她那雙小手如寵物一般藏在巨大的腿間。這時候她抬起一隻手,對女僕喊道:「別讓任何人進來。我女兒來的話,就說我睡了。」

女僕退下了。老夫人轉過臉來看著外孫女婿。

「親愛的,我是不是醜死了?」她快活地問道,一邊伸手去摸索她遙不可及的胸脯上的衣褶,「我女兒說,到我這把年紀都無所謂了——好像越是難遮掩就越是不怕醜了!」

「親愛的,從沒見你這麼漂亮過!」阿切爾用她的口吻答道。她頭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啊,不過可沒有艾倫漂亮!」她冷不丁說道,不懷好意地衝他眨眨眼睛。不等他回答,她又開口道:「你去碼頭接她回來那天,她是不是漂亮極了?」

他笑起來。她接著說道:「是不是因為你這麼對她說了,她才半路把你趕下車的?我年輕的時候,可沒有小夥子會扔下漂亮姑娘,除了迫不得已!」她又咯咯笑起來,然後突然停下,惱怒似的說道:「可惜她沒有嫁給你,我一直這麼跟她說的。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擔心了。可誰會想到不讓做奶奶的擔心呢?」

阿切爾疑心她是不是一場大病後腦子糊塗了;可她突然嚷道:「唉,無論如何,這事兒已經定下了:她要留下來陪我住,不管家裡其他人怎麼說!她來這兒沒五分鐘,我就要跪下來留她了——過去二十年,我要是看清楚問題在哪兒就好了!」

阿切爾聽著,一言不發。她繼續說道:「他們一直在勸我,你肯定知道的:羅維爾、萊特布賴、奧古斯塔·韋蘭,還有其他那些人,都勸我不要讓步,削減她的津貼,直到她明白自己有責任回到奧蘭斯基身邊去。那個秘書還是什麼的人帶著最後的提議過來那會兒,他們都以為我被說服了。那些條件的確很優厚,我承認。但畢竟婚姻是婚姻,錢是錢——各有各的用處……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她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說話都有些費勁了。「可是我一看到她,我就說:‘你這隻可愛的小鳥!難道還要把你關進籠子?沒門!’現在可定下來了,她就留在這兒照顧她奶奶,只要她還有個奶奶可以照顧。不算什麼好前景,但她不在乎;當然我已經告訴萊特布賴了,她會有一份合適的津貼。」

年輕人激動地聽她說著,但頭腦卻一片混亂,分不清這訊息帶來的究竟是喜悅還是痛苦。他之前就堅定了自己的方向,這時候倒一下子無法調整思緒了。但他慢慢意識到困難已被推遲,機會已奇蹟般地出現,便暗自欣喜起來。如果艾倫已經同意過來陪她祖母住,那必然是因為她已經認識到自己沒有辦法放棄他。這就是她對他那天最後請求的回答:如果說她並沒有採取他提出的極端做法,但至少接受了折中方案。他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原本打算孤注一擲的,卻突然嚐到了化險為夷的美妙滋味。

「她不能回去——不可能!」他嚷道。

「啊,親愛的,我向來知道你是站在她一邊的;所以我今天才叫你來,所以你的漂亮妻子說要跟你一起來的時候,我就跟她說:‘不行,親愛的,我很想見見紐蘭,我不希望有別人在場。’因為你瞧,親愛的——」她努力仰起頭,想要儘可能擺脫下巴束縛似的,直視他的眼睛說道,「你瞧,我們還要打一場惡戰。家裡人都不希望她留在這兒,他們會說是因為我病了,因為我是個病歪歪的老太婆,她才說服我的。我的身子骨還沒辦法一個一個地跟他們幹,所以你得幫我。」

「我?」他張口結舌。

「你。不行麼?」她反問道,一雙圓眼睛突然變得如刀鋒般犀利,一隻手從椅子扶手上飛過來落在他手上,細小蒼白的指甲如鳥爪一般。「不行麼?」她追問道。

在她的注視之下,阿切爾恢復了往日的沉著。

「哦,我算什麼——我太無足輕重了。」

「你是萊特布賴的合夥人,對不對?你只能通過萊特布賴來對他們施加影響。除非你有理由。」她堅持道。

「哦,親愛的,我支援你,你不用我的幫助就能對付他們所有人;但如果你需要,我是會幫助你的。」他安慰她道。

「那麼我們就安全了!」她嘆了口氣,將頭擱在靠墊上,微笑地看著他,狡黠地說道:「我向來知道你會支援我們的,因為他們說她有責任回去的時候,從來沒有提到你說過些什麼。」

她這樣可怕的敏銳令他眉頭一皺,他很想問一句:「那麼梅呢?他們有沒有提到她說過些什麼?」但他覺得還是換個問題比較安全。

「奧蘭斯卡夫人呢?我什麼時候能見她?」他說。

老夫人咯咯笑起來,揉揉眼皮,狡猾地打起了啞謎。「今天不行。一次見一個。奧蘭斯卡夫人不在家。」

他失望地漲紅了臉,聽見她繼續說道:「她出去了,孩子。坐我的馬車去看瑞吉娜·波福特了。」

她頓了頓,等待對方的反應。「我已經被她擺佈到這個地步了。她到這兒的第二天就戴上最好的帽子,不動聲色地告訴我說要去看瑞吉娜·波福特。我說:‘誰?我不認識這個人。’她說:‘是你的侄孫女,一個不幸的女人。’我就回答她說:‘她是惡棍的妻子。’她就說:‘噢,就跟我一樣,而我家裡人還都要我回到他身邊。’唉,這下我可沒轍了,就讓她去了。後來有一天,她說雨下得太大,沒辦法步行出去,要借我的馬車。我就問她:‘你去哪兒?’她說:‘去看瑞吉娜表姐’——還表姐呢!親愛的,我一看窗外頭,一滴雨都沒有;但我理解她的心意,就讓她坐馬車去了……不管怎麼說,瑞吉娜很勇敢,她也是;而我向來最欣賞的就是勇敢。」

阿切爾俯身,將嘴唇貼著依然擱在他手上的那隻小手。

「喂——喂!年輕人,你以為你這是在吻誰的手?莫非是你妻子的嗎?」她故意咯咯笑起來。他起身離去的時候,她在他身後喊道:「跟她說外婆愛她,但你最好不要提我們講的事情。」

julesmichelet(1798—1874):法國曆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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