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純真年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裡維埃先生惶恐而謙卑地承受著這一番指責。「先生,我試圖向你表達的這些觀點並非我奉命來傳遞的,而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

「那我就更沒有理由洗耳恭聽了。」

裡維埃先生再次低頭看著帽子,彷彿在思忖這最後一句話是否在暗示他應該戴上帽子走人。但他突然下定決心了似的,說道:「先生——請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可以嗎?你是質疑我沒有權力來這裡?或者你認為這件事情已經完全定局?」

他的沉靜和堅定使阿切爾覺得自己氣勢洶洶過於莽撞。裡維埃先生終於成功了。阿切爾微微紅了臉,重新坐回椅子裡,示意年輕人也坐下。

「請原諒,但這件事情怎麼就沒有定局呢?」

裡維埃先生痛苦地凝視著他。「這麼說來,你也贊成她的家人,既然我奉命帶來了那些新的建議,奧蘭斯卡夫人就不可能不回到丈夫身邊了?」

「天哪!」阿切爾嚷道,他的客人也低低嘆了一聲。

「奉了奧蘭斯基伯爵的命令,我在見伯爵夫人之前先拜見了羅維爾·明戈特先生。我跟他談了幾次,然後才去波士頓的。據我所知,他代表了他母親的意見,而曼森·明戈特夫人的意見在整個家族裡是舉足輕重的。」

阿切爾默然坐著,彷彿覺得自己正竭力攀著一處搖搖欲墜的懸崖。他發現自己被完全排除在談判之外了,甚至連有談判這回事都瞞著他,這讓他大為震驚,以至於剛才聽到的訊息都顯得不怎麼令人意外了。一瞬間他領悟到,如果這家人已經不同他商量,那就是因為某種深層的家族本能在警告他們,他已經不站在他們一邊了。他猛然想起,射箭比賽那天,他們從曼森·明戈特夫人家返回的路上,梅曾說,也許艾倫還是跟她丈夫在一起更快活。

這個發現令阿切爾心神不寧,他記得自己當時憤慨的喊叫,而且從那以後他妻子再也沒有對他提過奧蘭斯卡夫人的名字。她隨口說出的那句話顯然是一根試探風向的稻草,而試探的結果向家族報告之後,他們便心照不宣地不再詢問阿切爾的意見。梅服從了這一決定,他讚賞這樣的家族紀律。他知道,如果違背良心,她是不會那樣做的。但她恐怕和家裡人的想法一致,認為奧蘭斯卡夫人與其分居,還不如做個不幸的妻子,而且與紐蘭談這件事毫無意義,因為他會突然間莫名其妙地無視最基本的常理。

阿切爾抬起頭,見客人正憂心忡忡地注視著他。「先生,難道你不知道——也許你當真不知道——她的家人開始懷疑他們是否有權勸說伯爵夫人拒絕她丈夫最後的提議。」

「你帶來的提議?」

「我帶來的提議。」

阿切爾險些嚷道,無論他知不知道,都與他裡維埃無關。但裡維埃謙遜而無畏的眼神里卻有某種東西令他放棄了這個念頭。他反問道:「你對我說這些,為的是什麼?」

他立即得到了回答。「為的是懇求你,先生,竭盡我所能懇求你,不要讓她回去。——哦,不要讓她回去!」

阿切爾越發驚詫地看著他。他無疑是發自內心的痛苦,無疑是下定了決心:他要不顧一切地表達自己的觀點。阿切爾沉思著。

「你能否回答我,」終於他說道,「你本來就站在奧蘭斯卡伯爵夫人一邊嗎?」

裡維埃先生漲紅了臉,但目光沒有絲毫動搖。「不是的,先生,我接受使命的時候是真誠的。我當時真誠地相信——其中的原因我想不必煩擾你——奧蘭斯卡夫人若能恢復原來的地位和財產,恢復她丈夫的地位所帶給她的社會尊重,我相信那是再好不過的。」

「所以我想,如果你不是這麼認為,也就不可能接受這個使命了。」

「我不會接受這個使命。」

「那麼,後來——?」阿切爾再次停下來,兩人久久揣摩著對方。

「啊,先生,等我見到她,聽她講過之後,我卻認為她更應該留在這裡。」

「你看到——?」

「先生,我忠實地履行我的職責:我傳達了伯爵的意思,說明了他的提議,絲毫沒有提及我個人的觀點。伯爵夫人耐心地聽了,她十分善意地見了我兩次,不帶偏見地考慮了我所說的一切。正是在這兩次談話中,我改變了想法,現在我的態度完全改變了。」

「請問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改變?」

「就因為我看到了她身上的變化。」裡維埃先生答道。

「她身上的變化?這麼說你以前就認識她?」

年輕人的臉又紅了。「我曾在她丈夫家裡見過她。我認識奧蘭斯基伯爵很多年了。你能想得到他是不會把這件事交給一個陌生人辦的吧。」

阿切爾的目光移向辦公室空蕩蕩的牆壁,落到掛在那兒的日曆上,日曆頂上是美國總統粗獷硬朗的面龐。這樣的對話竟然發生在他治理下的遼闊土地上,真是超出了人們的想象。

「她的變化——你指哪一種變化?」

「啊,先生,我要是能說得清就好了!」裡維埃先生頓了頓,「你瞧,我從未想到會有這樣的發現:她是美國人。而如果你是她那樣的——你們那樣的美國人,在其他某些社會中能被認可的事情,或至少在通常的交換中能被接受的事情,卻會變得不可思議,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議。如果奧蘭斯卡夫人的親屬理解這些事情,他們就會和她一樣,堅決反對她回去。但是他們好像以為,她丈夫希望她回去就證明他強烈地渴望家庭生活。」說到這裡,裡維埃先生停了停,才又說道,「而事實卻要複雜得多。」

阿切爾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美國總統,再低頭看著他的辦公桌以及桌上凌亂的檔案。一時間,他覺得自己說不出任何話來。這時候,他聽見裡維埃先生的椅子往後一推,這才發現年輕人已經站起身。他再次抬起頭,見客人此時同他自己一樣激動。

阿切爾只說了一聲:「謝謝你。」

「沒有什麼可謝我的,先生。反倒是我——」裡維埃停下來,彷彿說話也變得艱難起來,終於他堅定地繼續說下去,「不過,我還想再說一句。你剛才問我是否受僱於奧蘭斯基伯爵。目前是的。幾個月之前,由於個人原因,任何需要供養病人老人的人都會有的原因,我回到他那裡。但自從我決定來向你提起這些事情,我想我就已經被解僱了,我回去之後就要對他說,告訴他為什麼。就這樣,先生。」

裡維埃先生欠一欠身,退後一步。

「謝謝你。」阿切爾又說了一遍,兩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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