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純真年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他轉過身,但依然站在窗邊。「而如果是那樣,你就更沒有理由不回去了?」他替她下結論道。

她絕望地注視著他。「哦,真的沒有理由嗎?」

「沒有理由,如果你把你的全部都押在我婚姻成功上。我的婚姻,」他惡狠狠地說,「不該是你留下來的原因。」她沒有接話,他便說下去,「有什麼用?你讓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生活,同時又讓我繼續虛偽的生活。這誰都不能忍受——就是這樣。」

「哦,別這麼說。因為我也在忍受!」她嚷道,眼裡滿是淚水。

她的雙臂垂在桌邊,全不躲避他的凝視,彷彿毫不顧忌迫在眉睫的危險。那臉龐似乎暴露了她的一切,她的靈魂。阿切爾呆呆立著,這突如其來的坦白令他不知所措。

「你也在忍受——哦,你也一直在忍受?」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緩緩流下,這就是她的回答。

他們之間依然隔著半個房間,誰都沒有動一動。阿切爾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沒有留意她的身體,若不是她的一隻手突然放到桌上,他根本就不會注意,就像在二十三街的那座小房子裡時那樣,他是為了避開她的臉,才一直看著她的手的。此刻,他的心思繞著那手旋轉,彷彿處於漩渦邊緣一般,但他仍然沒有去接近。他知道有一種愛情是需要撫摩來激發,同時也會激發撫摩,但此刻這激情卻深切入骨而無法以膚淺來滿足。他唯一害怕的是自己的某個舉動可能會抹去她的聲音和話語,他唯一想到的是永遠不會再孤獨。

但很快他又被一種荒廢和毀滅的感覺壓垮。他們在這裡是如此靠近,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卻又被各自的命運所束縛,遠隔天涯。

「有什麼用——既然你要回去?」他突然嚷道。那言外之意卻是絕望地向她哀求:我怎樣才能留住你?

她紋絲不動地坐著,垂著眼睛。「哦——我還不會走!」

「還不會走?那麼,總有一天會的?你已經知道是哪一天了?」

聽見這話,她抬起清澈的眼睛。「我答應你:只要你能夠堅持,只要我們能夠像現在這樣看著彼此,我就不走。」

他跌坐在椅子裡。其實她是在說:「如果你抬起一根手指,就會迫使我回去,回到你領教過的可憎的生活中,回到你多半猜得到的誘惑中。」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就像她當真說出來了一般,而想到這些,他不由懷著感動與崇敬,一動不動地靠在桌邊。

「對你來說,那是怎樣一種生活!」他喃喃道。

「哦——只要屬於你生活的一部分。」

「而我的生活也屬於你生活的一部分?」

她點點頭。

「對我們倆來說——就只是這樣了?」

「嗯,就只是這樣了,對不對?」

他猛然跳起來,忘記了一切,心中只有她那動人的臉龐。她也站起身,並不像要迎上來,也不像要逃開他,而是靜靜地站著,彷彿最艱難的事情已經完成,她只需等待了。他走上前,而她只是靜靜地伸出雙手,不是為了阻擋他,而是為了引導他。她的雙手被他握在手心,展開的雙臂並不僵硬,卻使他與自己保持著距離,而剩下的話都已經寫在她屈服的臉龐上了。

他們或許就這樣站了很久,也或許只站了片刻,但已足以讓她用沉默表達出不得不說的一切,也足以讓他感到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他絕不能有任何舉動,不然他們將就此永別;他必須把他們的未來交給她掌管,只能請求她將它牢牢抓住。

「不要——不要難過,」她有點哽咽地說道,一邊把雙手抽回。他答道:「你不會回去了?——你不會回去了?」彷彿那是他唯一不能承受的事。

「我不會回去了。」說著,她轉身開啟門,在他之前向公共餐廳走去。

那群吵吵鬧鬧的教師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陸陸續續地去碼頭。海灘外的長堤上停著一艘白色汽船。隔著灑滿陽光的水面,波士頓隱隱約約出現在一帶霧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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