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臉更紅了。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似乎同她說的任何其他詞一樣毫無特別之意。他險些脫口而出:「那麼他派的是他秘書?」但奧蘭斯基伯爵給他妻子的唯一那封信依然令他記憶猶新。他又頓了頓,然後繼續發問。
「那麼那個人——」
「那位特使?那位特使,」奧蘭斯卡夫人依然微笑著,答道,「我看是本該走了,但他堅持要等到今天晚上……為的是萬一……有可能……」
「所以你來這兒考慮其中的可能性?」
「我出來是為了透透氣。旅館裡太悶。我要坐下午的車回樸次茅斯。」
他們默然坐著,沒有看彼此,而是注視著路上的行人。最後,她的眼睛又落到他的臉上,說道:「你沒有變。」
他想說:「我變了,直到再次見到你。」但他沒有說出口,卻猛然站起身,掃視著炎熱髒亂的公園。
「這兒真糟。我們為什麼不去海灣走走?那兒有點風,會涼快些。我們可以坐汽船去阿利角。」她抬起頭遲疑地看著他。他繼續說道:「星期一上午船上不會有什麼人。我的火車傍晚才開——我要回紐約。我們為什麼不去呢?」他低頭看著她,突然脫口而出:「難道我們不是已經盡力了嗎?」
「哦——」她又輕輕說了一聲,然後站起身,撐開遮陽傘,看一眼周圍,彷彿在審視這環境,要確信自己不可能留在這裡了。然後,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臉上。「你不可以對我說這樣的話。」她說。
「我會說你喜歡聽的話,或者什麼都不說。我不會開口,除非你讓我開口。這會傷害誰?我不過是想聽聽你的聲音。」他囁嚅道。
她掏出一隻琺琅鏈子的金錶。「哦,不要算時間,」他嚷道,「今天就交給我了!我要你擺脫那個人。他什麼時候來?」
她的臉又紅了。「十一點。」
「那你必須立刻過來。」
「你不用擔心——如果我不來的話。」
「你也不用擔心——如果你來的話。我發誓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情況,知道你在做些什麼。我們上次見面已經是一百年前——我們再要見面也許又是一百年。」
她還在猶豫,焦慮的目光注視著他。「我在奶奶家那天,你為什麼不到海邊來找我?」她問。
「因為你沒有回頭——因為你不知道我在那裡。我發誓只要你不回頭我就不過去。」這麼幼稚的坦白,他自己聽了都笑了。
「但我是故意不回頭的。」
「故意的?」
「我知道你在那裡。你們來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你們的馬。所以我才去海邊的。」
「要儘可能離我遠一點?」
她輕聲重複道:「要儘可能離你遠一點。」
他又大笑起來,這次是出於小男孩的滿足感。「不過,你看這沒有用。我還可以告訴你,」他接著說,「我來這裡辦的事情就是找你。但是你瞧,我們必須走了,不然就趕不上船了。」
「船?」她不解地皺皺眉,轉而微微一笑,「哦,但我得先回旅館:必須留張字條——」
「你想留多少就留多少。你可以在這裡寫。」他掏出一隻票夾和一支新式自來水筆。「我連信封都有——你瞧一切都是註定的!喏,把它擱在你膝蓋上,我這就把筆準備好。這得順著來。等著——」他將握著筆的手敲敲長椅靠背。「竅門在這兒,就像把溫度計裡的水銀摔下去一樣。現在試試——」
她笑起來,俯身在阿切爾鋪在票夾上的一張紙上寫起來。阿切爾退後幾步,眼睛神采奕奕地注視著來往行人,卻又什麼都沒有看見;而行人也紛紛停下腳步注視著眼前這不尋常的場景——一位衣著入時的女士在公園長椅上伏在膝頭寫信。
奧蘭斯卡夫人將紙塞進信封,寫上名字,裝進口袋,然後站起身。
他們返身朝燈塔街走去,快到俱樂部的時候,阿切爾看見一輛內鋪絲絨的公共馬車,正是方才為他送信去帕克旅館的那輛,車伕正就著街角的水龍頭沖洗額頭解乏。
「我說了一切都是註定的!這兒就有一輛馬車等著我們。你瞧!」他們大笑起來,在這個鐘點、這個地方、這個公共馬車仍被視為「外國新玩意兒」的城市,他們竟能找到一輛,可真是奇蹟了。
阿切爾看看錶,去汽船碼頭前,他們還有時間去帕克旅館。他們駛過炎熱的大街,在旅館門前停下。
阿切爾伸出手來要信。「我來送進去?」他問。但奧蘭斯卡夫人搖搖頭,便跳下馬車,消失在玻璃門後了。剛剛十點半。阿切爾瞥一眼擠在路邊喝冷飲的遊客,如果那名使者等得不耐煩,又不知如何打發時間,便也坐在那些遊客中間,那可怎麼辦?
他等著,在馬車前來回踱步。一個眉眼彷彿娜絲塔西婭的西西里青年上來要為他擦鞋。一個愛爾蘭女人要他買桃子。玻璃門不一會兒便開啟一次,走出幾個人,頭上的草帽因為天氣炎熱而推到腦後,這些人在他身邊走過時都瞥他一眼。他很奇怪這門開得如此頻繁,走出的人都如此相似——彷彿在這個時間、在所有地方,所有穿過旅館旋轉門、不斷進進出出的人都是一個樣子。
就在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張面孔,令他覺得與眾不同。那張臉一閃而過,因為這時候阿切爾恰巧走到遠處,正返身打算往旅館走;與各種型別的面孔——倦怠的窄臉、驚奇的圓臉、溫和的方臉——相比,那張臉所流露的如此複雜、如此特別。那是一張蒼白的年輕面孔,不知是因為酷熱還是因為焦慮,或者兩者兼有,神情頗為黯然,同時又顯得敏捷、生動而清醒——但也許那只是因為他與眾不同。阿切爾似乎抓住了一線模糊的記憶,但那記憶立刻斷了,隨那張臉一同消失了。那顯然是一位外國商人,在這樣的環境中越發像外國人了。他已淹沒在人流之中,阿切爾則繼續來回踱步。
阿切爾不希望從旅館那兒能看見他手裡拿著表,而他粗粗估算時間,覺得奧蘭斯卡夫人這麼久還沒有回來,只可能是因為她被那名使者耽擱住了。一想到這,阿切爾不由擔心起來。
「她再不馬上出來,我就進去找她。」他心想。
門再次開啟,她出現在他身邊。他們登上馬車,剛一啟動,他便取出表來看,發現她只離開了三分鐘。鬆動的窗子咔嗒作響,他們無法交談,只是一路在高高低低的卵石路上顛簸著,向碼頭駛去。
他們肩並肩坐在乘客稀少的汽船上,發現彼此幾乎無話可說,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想訴說的一切都已在這輕鬆的單獨相處中、在幸福的默然無言中表達出來了。
槳輪開始轉動,碼頭與船隻在一片朦朧熱浪中退去,阿切爾彷彿覺得那熟悉的習俗世界也正隨之退去。他想問問奧蘭斯卡夫人,她是否有同樣的感覺,感覺他們正踏上漫長的旅程,並將永不復返。但他不敢問,也不敢說出任何可能打破兩人間微妙平衡的話,令她不再信賴他。事實上,他無意辜負這信賴。多少個日夜,他回想起吻她的瞬間,只覺得雙唇一次次被灼傷;甚至就在前一天,在去樸次茅斯的路上,對她的思念依然在他心中燃燒;而此刻,她就在身邊,與他一起漂向那未知的世界,兩人彷彿已更加親近,卻又會在一觸之間分離。
船離開碼頭,向大海駛去,微風拂過,海灣上拉出一道油跡斑斑的波濤,浪花飛濺,盪開漣漪。蒸騰的熱浪依然籠罩城市,前方卻是波浪起伏,一片清新的世界,遠方岬角上,燈塔映著陽光。奧蘭斯卡夫人倚在船欄邊,嘴唇微啟,迎著涼風。她將面紗纏在帽子上,露出面龐,阿切爾被她那平靜喜悅的表情打動了。她彷彿並沒有將這次冒險視為不同尋常,既不擔心與熟人不期而遇,也沒有因為有這種可能而過分得意(那樣更糟)。
小旅店空蕩蕩的餐廳裡,一群涉世不深的青年男女吵吵嚷嚷。店主告訴他們,那是些來度假的教師。阿切爾原本希望兩人單獨待著,想到他們不得不在吵鬧聲中的談話,他的心一沉。
「這裡太糟了。我要一個單間。」他說。奧蘭斯卡夫人並沒有反對,只是等著他去找房間。單間對著一道木長廊,開窗便可見到大海。屋子涼爽卻沒有多少陳設,一張桌子鋪著方格粗布,桌上擺著一瓶泡菜,一個罩子罩著一塊藍莓餡餅。沒有比這更直白的「單間」了,分明是情人幽會的場所。奧蘭斯卡夫人在他對面坐下時微微一哂,阿切爾彷彿覺得那流露出一種寬慰。一個從丈夫身邊逃走的女人——而且據說是跟著另一個男人逃走的——大約已經掌握了坦然面對一切的藝術;但在她的從容中,卻有什麼東西消解了他的嘲諷。她如此安靜,如此鎮定,如此自然,顯然已經擺脫了所有常規,讓他覺得找個地方獨處是再自然不過的,因為他們就是兩個有許多話要說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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