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切爾鞠了一躬。她繼續說道:「我的艾倫留我住了幾天。我從古巴回來,冬天一直在那兒,和西班牙朋友在一起——都是些迷人的高貴人物,古老的卡斯蒂利亞王國最有聲望的貴族——真希望你能認識他們!但是我被這兒的好朋友卡弗博士召喚來了。你不認識阿伽通·卡弗博士吧,‘愛之山谷公社’的創始人?」
卡弗博士點一點他的獅子腦袋。侯爵夫人繼續說道:「啊,紐約——紐約——精神生活吹到這兒的可真是太少了!不過我看你倒是認識溫塞特先生的。」
「哦,是的——我的確認識他有一陣子了,但不是通過那條路徑。」溫塞特乾巴巴地笑了笑說。
侯爵夫人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你怎麼知道,溫塞特先生?精神也是隨意而吹的。」
「隨意——哦,隨意!」卡弗博士大聲地插嘴道。
「請坐,阿切爾先生。我們四個一起愉快地吃了晚餐,現在我的孩子上樓梳妝了。她在等你,馬上就下來。我們剛才在欣賞這些極美的花,等她回來一定會很驚訝的。」
溫塞特依舊站著。「恐怕我得告辭了。請轉告奧蘭斯卡夫人,她拋下這裡會令我們都非常失落的。這座房子已然是一個綠洲。」
「啊,但她絕不會拋下你的。詩和藝術就是她生命中的空氣。你就是寫詩的吧,溫塞特先生?」
「唔,我不寫詩,但我時常讀詩。」溫塞特答道,一邊對所有人都點了點頭,便溜出了房間。
「尖刻的人——少些教養,但很機智。卡弗博士,你一定也認為他機智吧?」
「我從來不管機智不機智。」卡弗博士嚴厲地說。
「啊——哈——你從來不管機智不機智!他對我們這些卑弱的凡人是多麼無情,阿切爾先生!但他是隻生活在精神之中的。今晚他馬上就要去布蘭克夫人家演講,現在他正在為此做精神準備呢。卡弗博士,在你出發去布蘭克夫人家之前,是否有時間向阿切爾先生講一講你有關‘通靈’的那個令人茅塞頓開的發現?可是不行,我知道已經快九點了,我們沒有權力耽擱你,正有很多人在恭候你的訊息呢。」
卡弗博士似乎對這樣的結果有點失望,但他取出一塊笨重的金錶與奧蘭斯卡夫人的旅行小鐘對了對,便不得不收起巨大的手腳,準備動身。
「希望稍後能見到你,親愛的朋友。」他對侯爵夫人說。夫人微笑道:「等艾倫的馬車一到,我就去找你。但願能趕在演講開始之前。」
卡弗博士若有所思地看著阿切爾。「如果這位年輕的紳士對我的經歷有興趣,也許布蘭克夫人會允許你帶上他?」
「哦,親愛的朋友,如果有可能——我相信她會很高興的。但恐怕我的艾倫還等著阿切爾先生呢。」
「真遺憾,」卡弗博士說,「這是我的名片。」他將名片遞給阿切爾。阿切爾看見名片上用哥特字型寫著:
阿伽通·卡弗
愛之山谷公社
基塔斯誇塔米,紐約
卡弗博士欠一欠身便離開了。曼森夫人嘆了口氣,不知是因為遺憾還是解脫,然後又擺擺手示意阿切爾坐下。
「艾倫這就下來。不過在她下來之前,我很高興能和你安靜地待一會兒。」
阿切爾低聲說與她會面非常高興。侯爵夫人繼續嘆息著說:「我全都知道了,親愛的阿切爾先生——我的孩子把你為她所做的一切都告訴我了。你的明智勸告,你的勇敢和堅定——謝天謝地還不算太晚!」
年輕人非常尷尬地聽著,心想他干預她私事的事,奧蘭斯卡夫人還有誰沒去宣告的?
「奧蘭斯卡夫人言過其實了。我只是按照她的要求給她提出了一些法律上的意見。」
「唔,不過你這樣——你這樣卻也在無意中促成了——怎麼說呢——我們現代人是如何稱呼所謂‘天意’的,阿切爾先生?」夫人嚷道,將頭一側,神秘地垂下眼瞼,「你有所不知,當時恰巧也有人在懇求我,實際上是建議我——而此人來自大西洋彼岸!」
她悄悄向身後瞥了一眼,彷彿生怕被人聽見,然後將椅子往前拉了拉,象牙扇舉到唇邊,低聲道:「就是伯爵本人——那個可憐的瘋子,愚蠢的奧蘭斯基,只要求帶她回去,她的條件全部接受。」
「天啊!」阿切爾跳起來驚呼道。
「嚇著你了?是的,當然,我理解。我不會替斯坦尼斯拉斯辯解,但他一直稱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並不為自己辯解——他向她求饒,通過我本人,」她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胸口,「我還有他的信。」
「還有信?——奧蘭斯卡夫人看過了嗎?」阿切爾結結巴巴地問道。這令人震驚的訊息使他暈眩。
曼森侯爵夫人輕輕搖搖頭。「時間——時間,我得有時間。我瞭解我的艾倫——傲慢、倔強,而且,恐怕還有些不懂得寬恕。」
「但是,天啊,寬恕是一回事,回到那個地獄卻是——」
「唉,是啊,」侯爵夫人贊同道,「她也是如此形容的——這個敏感的孩子!但是從物質方面講,阿切爾先生,如果可以屈尊考慮一下,你可知道她要放棄的是什麼嗎?瞧瞧沙發上的玫瑰——這樣的玫瑰成片成片,溫室裡的,露天的,要知道他在尼斯擁有無與倫比的花田!珠寶——祖傳的珍珠,索別斯基的祖母綠——紫貂皮——但這些她全不在乎!藝術和美,那才是她在意的、全身心熱愛的東西,就像我一樣,而那也同樣圍繞著她。繪畫、價值連城的傢俱、音樂、充滿智慧的對話——唉,親愛的年輕人,請恕我直言,你們這兒的人完全不能理解!而這些她全都有,並得到了最崇高的敬意。她告訴我說,紐約人並不認為她美——天啊!她在歐洲被畫過九次肖像,最了不起的畫家都請求她垂青。這些都是不足掛齒的嗎?何況仰慕她的丈夫已經在懊悔?」
曼森夫人說得興起,臉上露出一種沉浸於回憶的心醉神迷,要不是阿切爾已經驚呆,他恐怕會被逗樂的。
如果他事先得知自己第一次見到可憐的梅朵拉·曼森時,她將以撒旦使者的面目出現,他準會哈哈大笑;可此刻他卻絕沒有大笑的心情,在他眼裡,她正是來自地獄,艾倫·奧蘭斯卡逃離的地獄。
「這些事情——她還都不知道?」他突然問道。
曼森夫人將一根發紫的手指按在唇邊。「並沒有人直接告訴她——但她是否有所懷疑?誰說得準呢?阿切爾先生,其實我一直等著見你。自從我聽說了你的堅定立場,以及你對她的影響力,我便希望能夠得到你的支援——讓你相信……」
「相信她應該回去?那我寧可看她去死!」年輕人激動地嚷道。
「啊。」侯爵夫人嘆了一聲,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憤怒的神色。她坐在扶手椅裡,戴著手套的手指將那把可笑的象牙扇開開合合。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抬起頭傾聽。
「她來了,」她壓低聲音急速地說,又指了指沙發上的花,「阿切爾先生,我想你還是希望那樣的?婚姻畢竟是婚姻……而我的侄女依然是一個妻子……」
原文為義大利語。
castile:中古時代伊比利亞半島上的王國。
valleyoflovecommunity:影射19世紀美國的烏托邦組織,尤其是創立於1848年的紐約奧奈達公社。
借用《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三章第八節:「風隨意而吹。」
原文為法語。
john3sobieski(1624—1696):波蘭國王、立陶宛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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