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家的時候,你的表姐伯爵夫人來看過媽媽了。」他回到家中的那天傍晚,簡妮·阿切爾告訴他說。
年輕人正同母親和妹妹一起吃飯。他驚訝地抬起頭,見阿切爾夫人莊重地低頭注視著自己的盤子。阿切爾夫人並不認為自己從社交界退隱就應該被社交界遺忘。因此紐蘭猜想,他方才對奧蘭斯卡夫人來訪表示驚訝,可能讓母親不悅了。
「她穿了一身黑絲絨波蘭式長裙,鑲著黑玉釦子,戴著一個小巧的綠色猴皮手筒,我從沒見她這麼時髦過,」簡妮繼續說道,「她是星期天下午一個人早早過來的。幸好客廳裡生了火了。她帶了一個那種新式的名片盒。她說她想認識我們,因為你對她非常好。」
紐蘭笑起來。「說到朋友,奧蘭斯卡夫人總是這種口吻。回到自己人中間,她很高興。」
「是的,她就是這麼告訴我們的,」阿切爾夫人說,「她到這兒來似乎很感激。」
「我希望你喜歡她,媽媽。」
阿切爾夫人噘起嘴,說道:「她顯然很會獻殷勤,即使在看望一個老太太的時候。」
「媽媽認為她沒那麼簡單。」簡妮插嘴道,眼睛注視著哥哥的臉。
「不過是從我的老眼光來看。我以為梅才是最完美的。」阿切爾夫人說。
「啊,」她兒子答道,「她們倆可不一樣。」
阿切爾離開聖奧古斯丁的時候受託要給明戈特老夫人帶許多口信。他回到紐約一兩天之後便去拜訪她了。
老夫人極其熱情地接待了他,她很感激他說服奧蘭斯卡伯爵夫人放棄離婚的念頭。他告訴她說,他甚至沒有向事務所告假就跑到聖奧古斯丁,只為了看看梅,她肥胖的下巴一顫便輕聲笑起來,滾圓的手拍拍他的膝蓋。
「哈哈——你就那麼脫韁跑了呀?我猜奧古斯塔和韋蘭一定是拉長了臉,就像世界末日來臨了吧?不過梅這孩子嘛——她是理解的,我說得對不對?」
「我是希望她理解,不過她終究還是不肯同意我跑去提出的請求。」
「她不同意嗎?什麼請求?」
「我想讓她答應四月份結婚。再浪費一年有什麼意義呢?」
曼森·明戈特夫人小嘴一努,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不懷好意地對他眨了眨眼睛。「‘問媽媽吧,’我猜她會說——就是那一套。啊,這些姓明戈特的——全都一個樣!生來就死守著老規矩,你休想把他們拖出來。我建這棟房子的時候,人家還當我是要搬去加利福尼亞呢!從來就沒有人在四十街之外建過房子——是啊,我說,也沒有人在巴特利老歌劇院之外建過啊,直到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發現了美洲大陸。沒有,沒有,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想要和別人不一樣;他們怕得當那是天花呢。啊,我親愛的阿切爾先生,我真慶幸自己不過是個粗俗的斯派賽;但我的孩子卻沒有一個像我的,除了我的小艾倫。」她不說話了,又衝他眨眨眼睛,用老人才有的閒扯腔調問道:「我說,你究竟為什麼不娶我的小艾倫啊?」
阿切爾笑起來。「首先,她也沒在這兒嫁人啊。」
「是的,沒錯。真是可惜了。現在可太晚了,她這輩子是完了。」她的口氣是如同老年人埋葬年輕人希望那般的冷酷和得意。阿切爾聽了不由心中一凜,忙說:「能否請您對韋蘭夫婦施加影響,明戈特夫人?訂婚太久我可受不了。」
老凱瑟琳贊同地看著他微笑。「是的,我看出來了。你眼睛就是尖。你小時候我就知道你喜歡先讓人家來幫你。」她仰頭大笑起來,下巴上波紋盪漾。「啊,我的艾倫來了!」她身後的門簾一分,她嚷道。
奧蘭斯卡夫人笑吟吟地走上來。她滿臉喜悅,彎腰讓祖母親吻,一邊愉快地向阿切爾伸出手。
「親愛的,我剛才正好問他:‘你為什麼不娶我的小艾倫?’」
奧蘭斯卡夫人依然笑吟吟看著阿切爾。「他怎麼回答的?」
「哦,我的好孩子,你自己想吧!他剛去過佛羅里達看心上人。」
「是的,我知道,」她依然看著他,「我去看過你母親,問你上哪兒了。我給你寫了封信,你卻一直沒回。我還怕你病了。」
他只說是走得突然,匆匆忙忙的,原打算到聖奧古斯丁後再給她回信的。
「當然,你一到那兒就再也不會想起我來了!」她還是微笑著看著他,那快活的樣子也許是刻意表現出毫不在意。
「如果她還需要我,那麼她就是決心不讓我看出來。」他心想。她的態度刺痛了他。他想感謝她去看他母親,但老祖宗那種不懷好意的目光令他張口結舌。
「瞧他,急忙忙地要結婚,居然不辭而別,趕去跪在那個傻丫頭跟前哀求!這才是戀人的樣子——當年倜儻的鮑勃·斯派賽也是這樣帶走我可憐的母親的;可沒等我斷奶,他就厭了——等我八個月就行了呀!但是呢,年輕人,你不是斯派賽,這對你、對梅都是件好事。只有可憐的艾倫身上還留著他家的壞血統;其他人可全都是模範明戈特哦。」老夫人鄙夷地嚷道。
阿切爾發現,奧蘭斯卡夫人在祖母身邊坐下之後依然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愉快的神色已經從她眼睛裡褪去。她溫柔地說道:「當然,奶奶,我們會說服他們照他的心願辦的。」
阿切爾起身告辭,當他的手觸到奧蘭斯卡夫人的手時,他感覺她正等著他提一提那封尚未回覆的信。
「我什麼時候能見你?」當她將他送到房間門口時,他問道。
「隨時都可以。但如果你還想見到那座小房子的話,就請早些來。我下星期就搬走了。」
他不由心頭一痛,想到自己曾在那間低矮客廳的燈光下度過了些許時刻,雖然短暫,卻令人難忘。
「明天晚上可以嗎?」
她點點頭。「明天,可以,但請早些。我還要出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如果她要在星期天「出去」,那當然只能是去勒繆爾·斯圖瑟夫人家。他有些不悅,並非因為她要去那裡(他樂意她去自己喜歡去的地方,而不必在意範·德爾·呂頓夫婦),而是因為在那種地方她必然會遇見波福特,並且她必然事先就知道會遇見波福特——也許她就是為了這個才去那裡的。
「很好,明天晚上見。」他又說了一遍,心裡卻決定不要早去,這樣晚點到她家或許可以使她去不成斯圖瑟夫人那兒,或者到她家的時候她已經出門——總而言之,那將是一個最簡單的辦法。
然而,當他在紫藤下拉響門鈴的時候也不過八點半。他並沒有按照原來的計劃晚到半個小時,卻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焦躁促使他來到她家門前。不過他想,斯圖瑟夫人家的星期天聚會並非舞會,客人們通常會早到,彷彿是為了儘量減少過失。
他走進奧蘭斯卡夫人的客廳,沒有料到的是,竟然看見那兒已經放著帽子和大衣了。如果她請了客人晚餐,又為何讓他早些到?娜絲塔西婭將他的衣帽放好,他趁機仔細看了看另外那兩件,心頭的憤怒立即變成了好奇。那著實是他在上流人家見過的最奇怪的外套了,一眼就能斷定其中絕沒有裘力斯·波福特的。一件是黃色粗呢絨大氅,二手貨色;另一件是褪了色的舊斗篷——類似於法國人所謂的「披風」,彷彿屬於某個極魁梧的人,衣服顯然已經穿了許多時日,墨綠色的衣褶散發出一種溼木屑的氣味,看來主人常常靠著酒吧牆壁一站就是很久。斗篷上面還有一條灰色舊圍巾、一頂牧師式樣的古怪氈帽。
阿切爾揚起眉毛,用詢問的眼神看看娜絲塔西婭,娜絲塔西婭也揚起眉毛看看他,嘴裡聽天由命似的喊了聲「來了」,將客廳的門一推。
年輕人立刻發現女主人並不在屋裡,卻另有一位夫人站在爐火邊,他不禁大吃一驚。那位夫人高挑清瘦,神情從容,衣裙上綴滿環扣和流蘇,素色格子、條紋、飾帶組合在一起,其用意真讓人摸不著頭腦。她的頭髮彷彿原先是要變白的,最後卻只是褪去了顏色,頂上用一把西班牙梳子和一方黑色蕾絲頭巾攏著。一副明顯補過的真絲手套蓋住了她那雙風溼病人的手。
她身旁,雪茄煙霧繚繞,站著的兩位紳士便是那兩件大衣的主人了。他們都穿著晨禮服,顯然從早晨起就沒有脫下來過。阿切爾吃驚地認出其中一個竟然是內德·溫塞特,另一個年長些的他並不認識,身量龐然,可見就是那件「披風」的主人。此人長了一個虛弱的獅子腦袋,亂蓬蓬的花白頭髮,正揮舞著手臂,彷彿要抓取什麼東西似的,又像是在為跪在地上的會眾祝福。
這三個人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眼睛都盯著奧蘭斯卡夫人平常坐的那張沙發上擺著的很大一捧深紅色玫瑰,玫瑰底下圍繞著紫羅蘭。
「這個季節,這得花多少錢——雖然說,重要的自然是心意!」阿切爾進屋的時候,那位夫人正一頓一頓地感慨道。
聽見他進來,三個人都驚訝地轉過身。夫人走上前,伸出手。
「親愛的阿切爾先生——就要成為我的外甥紐蘭了!」她說道,「我是曼森侯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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