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沒有一個戰勝者可以背棄自己的朋友。最好還是公平地對待自己的朋友。」
「但是如果你支援的那一方失敗了呢?」
「這樣一來你對於你的盟友來說就更為重要了。他會盡全力來協助你。一旦時來運轉,你們就可以同享富貴了。所以,無論你如何看,中立是愚蠢的。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如果你能夠將我在此分享的一點治國之道傳達給你的主人,將會是一件明智之舉。」
說完這些話,公爵重新坐回椅子中,一邊伸出手來烤火。馬基雅維裡,鞠了一躬,正準備退出,公爵又開口向阿加皮託·德·阿馬利亞說道:
「你有沒有告訴書記官大人,他的朋友波那羅蒂在佛羅倫薩被耽擱了,一時半會兒到不了這裡?」
阿加皮託搖了搖頭。
「我不瞭解此人,閣下。」馬基雅維裡回答道。
「沒關係。就是那個雕刻家。」
公爵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馬基雅維裡猛然間猜到了這個人可能是誰。他曾經寫信向比亞喬要錢,比亞喬在回信中告訴他,錢會由一個叫米開朗琪羅的人帶來。但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但是公爵的這句話意味著他的物品被搜查過了,而且明顯是在塞拉菲娜的幫助下。他慶幸自己已經將重要的檔案存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在他的住所他只放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檔案,其中包括比亞喬的來信。
「佛羅倫薩有許許多多的雕石匠,閣下,」他冷靜地回答道,「我不可能認識他們所有的人。」
這個米開朗琪羅是個有本事的人。他用大理石雕了一個丘位元,埋在地下,不久之後石像被挖出來後,被認為是件古董,聖·喬治奧主教買下了它,但是當他發現這是一件贗品時,就把它還給了賣主。最後它到了我的手裡,我把它作為一件禮物送給了曼圖亞侯爵夫人。」
「閣下準備向他訂做一件雕刻品,以便和萊昂納多為米蘭公爵所制的那件媲美嗎?」
這句巧妙的回答顫抖著穿過空氣,公爵身邊的秘書們都驚得目瞪口呆,一齊看著公爵,看他會如何應付。那件弗蘭切斯卡·斯福查騎著馬的雕像,被許多人認為是萊昂納多的代表作。當特雷福爾齊奧元帥攻入米蘭城時,這件雕像被毀於兵災。弗蘭切斯卡的兒子,羅德維科·伊爾·摩羅,那個為雕像開光的人,一個像切薩雷·博爾賈那樣的僭主,被趕出了城邦,如今是羅克斯城堡中的一名囚犯。馬基雅維裡這句話是明白無誤地向公爵指出,他的處境是多麼地危險,而且,一旦他的好運拋棄了他,他會摔得多麼地慘。公爵大笑起來。
「不是那樣。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讓這位米開朗琪羅先生去做。這座城市的防禦工事實在是太差了,我預備讓他來繪製一套新的築城計劃。既然你提到了萊昂納多,我想讓你來看一下他為我繪製的肖像。」
他向一位秘書做了一個手勢,秘書隨即離開了房間,很快就拿了一疊檔案進來交給了公爵。公爵於是一張一張地拿給馬基雅維裡看。
「要不是你告訴我這是你的肖像,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畫的是你。」
「可憐的萊昂納多,他實在是沒有太多的天賦來把一幅肖像畫得像本人。但是作為繪畫,我認為它們還是有價值的。」
「也許是這樣,但是我還是認為以他的才能,讓他浪費時間來畫畫和製作雕像還是太可惜了。」
「我敢向你講,他一旦為我服務,將不會再從事畫畫和雕刻這類的事。我曾經派他去龐比諾排幹一些沼澤地,後來他還去了切斯納和切塞納提科開鑿過運河和建設過一個海港。」
他把肖像畫還給了秘書,用一種優雅的方式把馬基雅維裡打發走。馬基雅維裡不無醋意地注意到,公爵優雅的風度,一點也不比法國國王差。阿加皮託·達·阿馬利亞陪他走出了公爵的辦公室。在過去的一個月當中,馬基雅維裡使盡了辦法企圖贏得這位首席秘書的信任,他和科隆納的一個顯貴的羅馬貴族家庭有親戚關係,這個家族是渥西尼家族的對頭,所以馬基雅維裡估計阿加皮託有可能傾向於佛羅倫薩政府,因為渥西尼也是佛羅倫薩人的敵人,他不時地捅一點訊息給馬基雅維裡,後者就根據其可能性的大小判斷其真偽。當下他們正在穿過用來舉行各種儀式的禮堂。阿加皮託突然拉起馬基雅維裡的手,說道:
「請到我的房間來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時間不早了,我又生了病。我明天再來吧。」
「隨你的便,我想給你看公爵和叛亂首領之間的協議。」
馬基雅維裡心裡一震。他知道檔案已經送抵了伊莫拉,他正想盡方法企圖一睹為快。執政團迫切需要了解條約的內容,為此他們還寫信來催促馬基雅維裡,斥責他不夠盡責。馬基雅維裡只好徒勞地向執政團申辯說,他已經盡了全力,把他了解到的情況盡數彙報給了執政團。不過他沒有告訴執政團方面,在公爵的宮廷裡,秘密保守得很好,沒有人知道公爵會如何行事,直到他採取了行動人們才恍然大悟。正在此時鐘又敲響了:他已經讓奧萊莉婭等了足足兩個鐘頭了,煎魚肯定是徹底毀了,那隻肥肥的閹雞估計也在爐子裡被烤成了焦炭。他此時飢腸轆轆,因為自從中午之前吃過東西以來,他還沒有用過食物。有人曾經說過,人們對於愛情的渴望和對於食物的渴望是兩種根深蒂固的本能,人們屈服於這兩種本能,又有誰可以加以責備呢?馬基雅維裡嘆了一口氣:佛羅倫薩的安全在危險之中,它的自由在危機之中。
「那好吧。」
他惱火地想著,估計有史以來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為了國家的利益犧牲如此之多的個人利益。
阿加皮託帶著他走了一截樓梯,開了一扇門,把他帶進了一間小房間。房間裡,靠著一側牆壁放了一張床。房間裡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點著,光線很暗。阿加皮託從油燈上點燃了一支用動物脂肪做成的蠟燭,並請馬基雅維裡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後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旁邊的一張書桌子上雜亂地攤著一些檔案。他靠在椅子上面,舒服地蹺起了二郎腿。他的表情似乎是在說,時間對他完全無關緊要。
「之前我之所以沒有給你一份協議的抄件是有原因的,我待會兒就會告訴你這個原因。由於相同的原因,我也沒有抄送費雷拉公爵或任何人的代理人。公爵和帕格洛·渥西尼起草了一件他們之間同意的檔案,帕格洛就拿著這份檔案去見軍事首領們,告訴他們說,如果他們同意,他可以代表公爵和他們也簽署一份協議,在這件事情上他已經得到公爵的授權。但是他剛開始做這件事,公爵重新又審閱了一下檔案,發現檔案中缺少了一條照顧法國的條款。」
馬基雅維裡帶著極其不耐煩的心情聽著對方這番話,他想要的是看到協議,如果可能的話,拿到手,然後離開。但是當下他只好全神貫注地傾聽對方陳述。
「最後那項條款終於擬妥,公爵命令我去追趕帕格洛大人,並讓我告訴他,除非他接受這項追加條款,公爵將不會簽署檔案。我追上了他,他很乾脆地拒絕了,但是談了一會兒以後,他同意將該項追加條款和其他人分享一下。但是他覺得大家不可能接受這個條款。然後我就離開了他。」
「追加條款的內容是什麼?」
當阿加皮託回答的時候,他的嗓音中帶著笑聲。
「如果它被接受了的話,那就開啟了一扇窗戶,通過這扇窗戶我們可以溜出這個協議,換句話說,我們將可以不受協議約束;如果協議不被接受的話,那就會開啟另外一扇大門,通過這扇大門我們可以昂首闊步地前進。」
「看上去公爵對於懲罰那些曾經威脅他的城邦的人比對和平更有興趣。」
「你不要糊塗,公爵從來不會讓他個人的願望干擾他的利益。」
「你答應過要給我看協議。」
「這就是。」
馬基雅維裡迫不急待地開始讀檔案。根據檔案的條款,公爵與這些叛亂的首領同意從今往後和平共處,結成聯盟。他們將保留各自對他們部隊的指揮權,並聽命於公爵,併為此從公爵那裡領取和以往一樣的報酬。並且,作為信用的保證,他們每個人將派遣一個兒子去公爵那裡做人質。而且,他們規定,每次和公爵一起安營紮寨的時候,只可以有一位將領隨同駐紮,並且時間之長短由公爵決定。另一方面,他們同意將厄比諾和卡麥裡諾還給公爵,作為交換條件,公爵將保護他們的領地不受侵犯,但這並不包括來自教皇或法國國王的進攻。而前些時間法國國王進攻了他們。這就是瓦倫丁諾公爵所堅持的追加條款。而這一追加條款,正如阿加皮託所說的那樣,讓整個協議變得一文不值了,這一點即使一個孩子都不會看不出來。博洛尼亞的本蒂沃留聯合錫耶納的佩特魯齊正在和教皇簽署另外一項協議。馬基雅維裡皺著眉頭又將檔案讀了一遍。
「這些人怎麼能指望公爵會原諒他們對他造成的傷害?」馬基雅維裡讀完之後不禁浩嘆。「而公爵又如何能忘記這些人將他推入的那些危險境地?」
「這叫欲擒故縱。」阿加皮託引用了一句成語,臉上泛著笑意。
「你可以讓我把這份檔案帶走,以便我謄抄一份嗎?」
「我不可以讓這份檔案脫離我的監管。」
「我保證明天就把它送回。」
「這是不可能的。公爵隨時都可能會調閱這份檔案。」
「公爵一直在向我保證,他對佛羅倫薩誠摯的友誼。讓我的政府瞭解這份協議的內容,這一點十分重要。請相信我,你可以為他們所提供的任何服務我國政府均不會忘記。」
「我從事國務活動已經很長時間了,我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一個君主或政府會有什麼真心誠意的感恩。」
馬基雅維裡繼續敦促他提供方便,最後阿加皮託答應道:
「你明白我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我欽佩你的才智,正如我仰慕你的品格。我就破個例,我可以允許你在這裡謄抄一份檔案。」
馬基雅維裡吸了一口涼氣。這需要花上半個小時才可以完成,而時間正在飛快的流逝之中。古往今來還有另外一個戀愛中的人會被置於這樣一個窘境嗎?眼下看來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也只能聽憑當下環境的擺佈了。阿加皮託讓出了他在桌邊的位置,給了馬基雅維裡一張紙和一支嶄新的羽毛筆。他在床上躺下,看著馬基雅維裡以儘可能快的速度抄錄著檔案。當他寫完最後一行字的時候他聽到更夫吆喝報時的喊聲。緊接著教堂的鐘聲敲響了。這時正值午夜時分。
阿加皮託和他一起下了樓,當他們抵達宮殿正中央庭院裡的時候,阿加皮託叫來了兩個衛兵,讓他們擎著火把,送馬基雅維裡回他的住所。這個時間天上正下著冷雨,漆黑的夜十分寒冷。當他們到達之後,馬基雅維裡付了一點小費給兩位士兵,將他們打發走,然後開啟了門。他一直等到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以後,又轉身出門,將門鎖上,又悄悄地溜了出來。他穿過衚衕,按照原先商量好的方式輕輕地叩門。然而無人回應,他又敲了一遍,先敲兩下,停頓一下,敲一下,再一停頓,然後又敲兩下。他等待著。一股陰冷的風從巷子深處吹來,一陣雨點打在了他的臉上,儘管他裹得挺嚴實,用一條圍巾包住了臉,以免夜裡的晦氣被吸到肺裡,但是他還是不禁打了一個哆嗦。是不是那幾個女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但是皮埃羅應該在吧?他告訴皮埃羅一直等到他來為止,而直到目前皮埃羅還沒有讓他失望過。皮埃羅一定已經向他們解釋了他為什麼會遲到的原因。而且再說,對於那兩個女人而言,儘管她們與馬基雅維裡動機不一樣,但是她們也應該明白是萬萬不可以失去這次機會的。這次約會對她們的重要程度,一點也不亞於馬基雅維裡的熱切程度。從宮裡回來的路上,在經過巴託羅繆家豪宅的時候,他注意到房子已經熄了燈。他猛然想到,也許應該看一下房子的背面是否還亮著燈。在毫無結果地再敲了一遍門之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子,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從那裡他可以觀察到巴託羅繆房子的院子和對著他這一邊的窗戶。什麼也沒有。他看到夜色深沉。也許皮埃羅是進去休息一下,喝一杯酒暖暖身子了,如果是這樣,他這會兒也應該已經回來了。馬基雅維裡再一次走入那殘酷的黑夜。他敲了門,等待著,不應之下又敲門,又等待,然後又敲門,又等待。他的手腳冰涼,牙齒在打著寒戰。
「我這下該染上那該死的風寒了。」他嘟囔著。
猛然間一陣怒火湧上他的心頭,他幾乎都要用雙拳猛砸那扇門了。然後理智佔了上風。他明白,如果驚動了鄰居,他也不能夠拿到更多的斬獲。最後,他得出結論,她們一定是等得不耐煩,最終放棄了他,上床睡覺了。他掉頭回家,十分沮喪地進了自己的房子。他又冷,又餓,又極度失望。
「如果明天我染不上風寒,也肯定會患上腸絞痛。」
他進了廚房,企圖找些吃的。但是塞拉菲娜一般是早上去買食物,如果食物有剩餘下來,她會將之鎖起來,所以他一無所獲。火盆已經從起居室裡拿了出去,起居室裡冷得要命。但是馬基雅維裡連上床休息的慰藉都還不能夠立刻擁有,他必須坐下來,將他與公爵的對話寫成一篇報告。報告的撰寫花了他不少時間,因為他要用密碼來寫最重要的部分。然後他還得用工整的字型將條約抄一份像樣的抄本,以便可以隨信寄出。他一直幹到凌晨。這件公函實在是太重要了。他不能等一個用一兩個金弗羅林就可以僱用的普通訊使來遞送這件公函。於是他爬上閣樓,叫醒了在那裡睡覺的兩個僕人,讓其中一個較為可靠的,給馬上了鞍,做好準備一旦城門開啟,就出城送信去。他一直等到那個僕人穿戴完畢,讓他出了大門,然後才回去上床睡覺。
「但是今晚本來應該是一個屬於愛情的夜晚。」他一邊將他的睡帽拽下來蓋住耳朵,一邊惡狠狠地低聲咕噥道。
即達·芬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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