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帶走。拷打他幾個回合,他就招了。」
男孩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別,別那麼做。我受不了的!」
「把他帶走。」
「我招供!」男孩喘著粗氣說道。
男爵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把頭轉向另外那個士兵。
「你呢?」
那個年紀稍大一些計程車兵將頭扭在一邊,顯出不屈的態度。
「我沒有偷它們。我只是拿了它們。這是我們的權利。是我們攻佔了這個城市。」
「說謊。你們沒有攻佔這個城市。這個城市是自己投降的。」
根據當時義大利的戰爭規則,如果一座城市被攻陷,士兵們可以隨意搶掠,並且可以擁有他們搶到手的財物。但是如果一個城市是自己投降的話,投降城市的市民要付出一筆費用,來補償使用這些僱傭軍奪取這座城市所帶來的一些相關費用。一旦市民們付了錢,他們就可以保全他們的生命財產了。這條規則還是有用的,因為它使得市民們願意投降。為了對領主的忠誠而戰死的情況並不是經常發生。
公爵宣佈了他的判決。
「我的命令是部隊露天宿營,不許佔用民宅。而且若有侵犯民眾的行為,將判死刑。」他轉臉對那個軍官說,「在黎明時分將他們吊死在廣場上。讓部隊瞭解他們犯了什麼罪,並且受到了什麼樣的懲罰。讓兩個士兵看守屍體直到中午,讓市裡面的傳令人每隔一段時間就告訴一下民眾,他們完全可以信賴他們領主的公正處置。」
「他在講什麼?」那個年輕士兵驚恐萬狀地問道。因為公爵對那兩個加斯孔士兵說的是法語,對那個軍官說的是義大利語。
那個年長一些計程車兵沒有回答,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盯著公爵。公爵聽到了這個年輕士兵的問題,於是用法語重述了一下他的判決。
「你們將在黎明時分被絞死,作為對其他人的警告。」
男孩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一下子跪了下來。
「請發發慈悲,」他尖叫著。「我太年輕了,不能去死啊。我不想去死,我害怕。」
「把他帶走。」公爵說道。
男孩被拽著站了起來,他不連貫地嘶叫著,淚水從眼睛中流出。但是另外那個,面龐由於憤怒而扭曲著,聚集起嘴裡所有的唾液,用力唾在了那個男孩的臉上。兩個人被推搡著出了房間。公爵扭頭朝著阿加皮託·達·阿馬利亞說:
「確保給他們提供一些宗教上的安慰。如果這兩個人在去見他們的造物主之前沒能夠有機會懺悔自己的罪過的話,我的良心會很不安的。」
一絲微笑浮上他的嘴唇。首席秘書出了房間。正在興頭上的公爵,開始對著他的表弟紅衣主教說話。當然,這些話也是講給馬基雅維裡聽的。
「這兩個人既是惡棍,也是蠢貨。把那些在城裡偷來的東西在同一個城裡賣掉是一件無法寬恕的愚蠢行為。他們應該把東西藏起來,等到了一個大城市,像博洛尼亞或佛羅倫薩,然後再賣掉。那樣的話就不會有絲毫的危險了。」
此時他注意到銀匠還在門邊上停留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誰可以還給我那筆錢,閣下?我可是一個窮人啊。」
「你為了那些個物品付了相應的價錢嗎?」瓦倫丁諾公爵溫和地問道。
「我付了這些物品能值的價錢。那兩個流氓要的價錢是可笑的。我必須得掙個利潤才行。」
「讓這件事給你一個教訓。下次你要首先確認東西來路正當,然後再把它們買下來。」
「閣下,我實在是無法承擔損失這麼多錢啊!」
「滾。」公爵粗暴地吼了一聲。聲音是如此地野蠻,嚇得那個銀匠應了一聲,就迅速地退出了房間,像個受驚的兔子。
瓦倫丁諾公爵重新坐回他的椅子上,放聲大笑。接著他有禮貌地轉向馬基雅維裡。
「我必須請求您多多包涵剛才的打擾。我認為有必要給予老百姓一個迅速而公正的判決。我也想讓生活在我所統治的地區裡的民眾知道,如果他們有了冤屈,可以隨時來找我。他們會發現我是一個執法無私的人。」
紅衣主教說:「對於一個剛剛征服了一些地區,而想保有對那些地區統治的君主來說,這是最明智的政策。」
「如果你不去觸動人們私下裡的個人自由,那麼他們就會原諒你剝奪他們的政治自由。」公爵隨意地評論著。「只要你不去糟蹋他們的女人,侵犯他們的財物,他們就會很好地安於他們的命運。」
馬基雅維裡平靜地注視著事件的發展。他甚至帶著幾分消遣的心態。他毫不懷疑,整個事情不過是一齣排練好的戲,不過他儘量不顯出他的這個想法。他心裡很清楚,瓦倫丁諾公爵是絕對沒有膽子去吊死兩個法國國王計程車兵的。也許他們現在早就被釋放了,並且拿了一筆用來補償他們剛剛所經歷的這些麻煩的賞錢。第二天他們就可以重新回到加斯孔部隊了。馬基雅維裡猜想,這出戲事先就安排好了,因而他可以向執政團報告,公爵對於他新徵服的地區的統治是多麼地有效率。尤其值得報告的是,方才公爵無意之間提到的博洛尼亞和佛羅倫薩這兩個地方。公爵關於部隊可能會開撥到這個地區的暗示,實際上是個隱隱約約的威脅。對於一個頭腦詭譎如馬基雅維裡那樣的人,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房間裡一陣沉默。公爵一邊輕輕地捋著自己的鬍子,一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馬基雅維裡。馬基雅維裡感到,公爵是在琢磨這個佛羅倫薩政府派來與他談判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馬基雅維裡不想與公爵對視,於是低首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是在思忖指甲是否應該修剪了。馬基雅維裡有些困惑,而處於困惑的狀態是不舒服的。因為正是他負責處理了當年那件公案,最後導致保羅·維泰利的處決。意識到他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後,他曾經使出渾身解數來說服他的那些緊張又遲疑的上級,必須迅速採取行動。正是他,命令專員從重從快地辦理案子。也正是他,在維泰洛佐逃跑之後,仍然敦促對維泰利處以死刑。但是他的這些活動都是在幕後進行的,他不能確定公爵到底瞭解多少。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覺得公爵談論那件事不理想的結局,不過是想顯示他完全瞭解馬基雅維裡在整個事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而且幸災樂禍地向馬基雅維裡當面指出,他當年的措置並不顯得稱職。但是公爵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如果他是想通過這件事讓佛羅倫薩的使節瞭解他對共和國政府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實在是有些不太可能。更加有可能的動機是想借此動搖馬基雅維裡的信心,從而使他能夠俯首貼耳。想到這裡,馬基雅維裡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他看了公爵一眼。看來公爵正在等待著與他的目光對接,然後再開口講話。
「書記官大人,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我迄今為止還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活人。」
「你要我走開一會嗎,表哥?」紅衣主教問道。
「不需要。我相信你的謹慎,就像我相信書記官大人的一樣。」
馬基雅維裡合上了嘴,目光注視著公爵,等待著公爵開口。
「渥西尼幾乎是跪著求我去攻打佛羅倫薩。我對於你們的城邦完全沒有惡意,所以我一口回絕了他們的要求。但是貴國政府的先生們如果要和我修好的話,他們必須在我和渥西尼彌補分歧之前有所作為。我們都是法國國王的朋友,因此我們有必要彼此也成為朋友。我們兩國的領土接壤,我們相互之間可以讓對方處處方便,也可以使對方處處不方便。你們依靠那些靠不住的僱傭軍將領所率領的僱傭軍,而我這邊卻有著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部隊。並且,我的將領是全歐洲最好的。」
「但是你的那些將領並不見得比我們的更可靠,閣下。」馬基雅維裡冷淡地回答著。
「我有另外的,對我來說忠誠可靠的將領。讓我們來看一下那些陰謀推翻我的蠢貨是哪些人——帕格洛·渥西尼,一個蠢人而已;那個認為我對博洛尼亞有企圖的本蒂沃留;那個唯恐我奪取佩魯賈地方的巴利昂尼;奧利維洛託·達·費爾莫,還有那個染上了梅毒,成了廢人的維泰洛佐。」
「他們勢力強大,而且陰謀作亂」。
「他們所有的動作我全都知道。條件成熟時我會果斷出手。請相信我,在那些人的腳底下,火焰已經燃燒起來了。要撲滅這燃燒著的火,所需要的水比他們擁有的人更多。請您理性一些,書記官大人。厄比諾目前在我手上,等於是我控制了義大利中部地區。基多巴爾多·德·蒙蒂費爾特羅是我的朋友,教皇打算將他的外甥女安吉拉·博爾賈嫁給基多巴爾多的繼承人和侄子。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城邦對我而言具有戰略意義,我永遠也不會攻打他。我必須擁有這塊地方以便我能夠執行我的計劃。我不會感情用事而壞了我的大計。我能夠向你們提供安全保證,使你們免於敵人的威脅。如果我們可以步調一致,依靠我的部隊和你們豐饒的土地和財富,加上教皇作為精神領袖對於我們的支援,我們將是義大利最強大的力量。到那個時候,我們非但不用向法國國王繳納大量的硬通貨來換取他的保護,而且法國人會把我們看成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力量。現在是你我兩方建立同盟關係的時候了。」
馬基雅維裡非常吃驚。但是他還是語氣委婉地回答說:
「我看到閣下議論之力量。沒有人可以將這些觀點闡述得更清楚和更有說服力了。很難見到像閣下您這樣一位行動果斷的將軍,而且思維縝密,口才出眾。」
公爵微微一笑,作了一個稍帶否定意味的手勢。馬基雅維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知道他接下去要說的話不是公爵所想聽的,但是他還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會寫報告給執政團,向他們彙報您方才告訴我的這一切。」
「你這是什麼意思?」公爵大聲說道。「事情非常緊急,必須立刻決定。」
「我沒有權力來簽訂協議。」
公爵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正在這時,房門忽然被開啟了。不過進來的是阿加皮託·達·阿馬利亞。他完成了公爵交待辦理的事情以後回來了。不過房門一下子被突然開啟還是讓馬基雅維裡受了些驚嚇。馬基雅維裡不是神經緊張的人,但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嚇了一跳。
「我來閣下這裡是因為閣下請求我國政府派人來與閣下洽商。」
「但我要的是具備充分授權的使節。」
到目前為止,公爵對馬基雅維裡還是待之以起碼的禮節,但是現在,他兩眼冒火,大步走向馬基雅維裡。馬基雅維裡站了起來,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
「執政團是在耍我。他們派你來,正是因為你沒有權力決定任何事情。他們這種改不了的逡巡不決使我非常惱火。已經超出了我能夠容忍的底線。他們打算試探我的耐心到什麼程度?」
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紅衣主教,說了一句打圓場的話,公爵粗魯地告訴他,讓他住嘴。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大發雷霆。他用詞刻薄,粗暴,並且充滿嘲諷。他看上去完全失控了。馬基雅維裡則是無動於衷,他毫無懼怕,帶著好奇的心情看著公爵。最後公爵又重新坐回了他的椅子。
「告訴你的政府,他們大大地冒犯了我。」
「我國政府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是冒犯閣下您。他們指示我向您轉告,您手下那些叛亂分子請求我們的支援,我們已經嚴詞拒絕了。」
「在我看來,這不過就是和平常一樣,騎牆觀望而已。」
這句話說得並不錯。但是在馬基雅維裡聽來,覺得不甚愉快。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國政府並不喜歡渥西尼和維泰洛佐。我國政府爭於和閣下您建立良好的關係。因此我必須敦促您說得更詳細一些。最低限度,我必須告訴我國政府您盼望看到的協定是個什麼樣子。」
「今天的會談就到此為止吧。你們逼我和叛亂分子談條件。如果我同意渥西尼的建議,一起攻打佛羅倫薩的話,我明天就可以使他們俯首貼耳。」
「佛羅倫薩正在法國國王的保護之下。」馬基雅維裡尖銳地指出說。「他向我們保證,在必要時,可以提供四百名槍騎兵和足夠數量的步兵。」
「法國人許諾時很慷慨,為的是要換取他們不斷索取的金錢。錢一到手,他們則是很少兌現諾言。」
馬基雅維裡知道這話說得也不錯。佛羅倫薩人受夠了國王路易的貪得無厭和兩面三刀。他有好幾次在收了錢以後,遲遲不派部隊。再三拖延之後,最後只派出了原先所許諾的部隊數量的一半。公爵說的是再明白不過了。佛羅倫薩人必須接受公爵開出的結盟的條件(但是每個義大利人都知道公爵是個毫無信義的人),否則的話,他就要和那些企圖造反推翻他的僱傭軍將領們聯合起來攻打佛羅倫薩。訛詐!情況是緊急的。馬基雅維裡在沮喪中,想找出一兩句話來講,以便給後面的談判留條後路。但是公爵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還在等什麼,書記官大人?你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
他甚至沒有對馬基雅維裡的鞠躬告辭有任何表示。阿加皮託·達·阿馬利亞陪著使節下了樓。
「閣下是個急性子的人,不習慣被人頂撞。」他說道。
「確實如此。我總不會對此視而不見吧。」馬基雅維裡尖刻回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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