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快到伊莫拉了。這座城市位於一片肥沃平原上的一條河流邊上。周圍的農村絲毫沒有戰爭破壞的痕跡,因為這個城市在切薩雷的軍隊到來之前就投降了。當他們還有兩英里遠的時候,他們遇到了七八個騎馬的人。馬基雅維裡認出其中一個人是阿加皮託·達·阿馬利亞,公爵的首席秘書。馬基雅維裡是在厄比諾和他相識的。他熱情地與馬基雅維裡打招呼。既然找到了他要接的人,阿加皮託於是調轉馬頭,陪著馬基雅維裡一行向城裡的方向前進。執政團在一天之前,已經派了一名信使來通知佛羅倫薩派駐在公爵駐地的代表,通知他將會有一名共和國的特使到來。現在這名信使已經到了城門口。由於一路上旅途漫長,阿加皮託問馬基雅維裡是否需要在面見公爵、呈遞國書之前先休息和恢復一下。儘管軍隊駐紮在城外,然而在這個目前作為瓦倫丁諾公爵首府的小城市中,還是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這些人包括公爵的部屬幕僚,宮廷成員,來自義大利其他城邦的使節和代表,販賣各種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的商人,尋求一官半職的人,拍馬屁的人,間諜,演員,詩人,蕩婦和其他一些跟隨著一支勝利大軍進城的,盼望著用正當或不正當的手段掙些錢的三教九流之輩。結果弄得要在城裡找個住宿的地方變得相當困難。城裡僅有的兩三個旅店人滿為患,人們只能在床上睡三五個小時。但是佛羅倫薩駐伊莫拉的代表已經為馬基雅維裡作了安排。他和他的隨從們被安排在多米尼克修道院。信使也建議直接帶馬基雅維裡去那裡。但是馬基雅維裡卻轉過頭來對阿加皮託說話。
「如果閣下可以接見我的話,我寧願立刻去見他。」他說。
「那我就先走一步,去看看他是不是有空。這位官員會帶你進宮。」
於是除了那個被指定陪同馬基雅維裡一行的官員,阿加皮託和其他人策馬而去。餘下的人牽著他們的馬匹在狹窄的街巷中穿行,最後終於到達了一個大廣場上。在路上馬基雅維裡問那位陪同官員,當地最好的旅店是哪一家。
「我對修道院那些好心的修士所能準備的伙食不抱希望,而我也不想空著肚子上床。」
「金獅飯店。」
馬基雅維裡對信使吩咐說:「你帶我去宮裡,把我帶到以後,就去金獅飯店,讓飯店給我準備一桌豐盛的飯菜。」然後對皮埃羅說:「把馬匹牽到馬房去。信使會告訴你往修道院該怎麼走。到了那兒後把馬馱的袋子交給安東尼奧。」安東尼奧是馬基雅維裡的兩個僕人之一。「然後,你和信使就來宮裡找我。」
宮邸是一座巨大的,但是並不起眼的建築物。因為建造這座大廈的人,卡特琳娜·斯福查是個節儉的女人。大廈佔據了廣場的整個一側。在這裡,馬基雅維裡和那位陪同官員下了馬,由衛兵放行進了宮殿。陪同官員派了一個士兵進去告訴首席秘書他們到了。不一會工夫首席秘書就來到了馬基雅維里正在等候的房間。阿加皮託·達·阿馬利亞是個魁梧的人,留著一頭長長的黑髮,一圍小小的絡腮鬍,蒼白的臉龐上長著一雙冷靜和聰明的眼睛。他是一個紳士,舉止十分得體,口才無礙,一副坦誠的樣子,使不少人錯誤地低估了他的能力。他對公爵十分忠誠,對公爵的事業也盡心盡力。公爵對於那些對他有用的人,總是有辦法加以籠絡的。阿加皮託告訴馬基雅維裡,公爵將會立刻接見他。於是他們爬了一段樓梯,馬基雅維裡被帶到了一間裝飾華美的套間。套間四周鑲嵌著浮雕,並且有著一座碩大的石砌壁爐。壁爐上方的雕塑是卡特琳娜·斯福查的手臂,這個無所畏懼,但不幸的女人如今做了公爵的俘虜,正被關押在羅馬。壁爐爐膛裡的木頭正在熊熊燃燒,公爵背對著壁爐站著。房間裡唯一的旁人是胡安·博爾賈,蒙裡埃爾的主教,教皇亞歷山大那個魁梧而狡猾的侄子。他坐在一張高背的木雕椅子上,蹺著二郎腿,腳尖正對著壁爐中的火光。
馬基雅維裡朝公爵和主教彎腰行禮。公爵優雅地走向馬基雅維裡,握住他的手,把他帶到一張椅子上。
「書記官大人,你一路旅途勞頓,想必是又冷又乏,」他問道,「你吃過飯了嗎?」
「是的,閣下。我在路上已經吃過了。我以這樣一副旅行者的裝束來晉見您,實在是失禮了。我對此表示歉意。但是我不想耽擱向您轉達共和國方面的意見。」
他於是呈上了國書。公爵略微地看了一眼之後就交給了他的首席秘書。切薩雷·博爾賈長得英俊不凡。他身高超出一般人,肩膀寬闊,胸脯結實,腰身細瘦。他一襲黑衣,更襯出他鮮豔的容貌。他右手食指上戴了一枚戒指,除此之外唯一的裝飾就是法國國王路易賜給他的聖·米歇爾項飾。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經過仔細的梳理,披在肩膀上。他留著一排髭鬚,絡腮鬍子則是精心修剪為薄薄的一層。他的鼻子直而精巧,濃眉之下有著一雙俊秀而無畏的眼睛。他的嘴巴長得十分有形,顯得十分性感。皮膚光潔,熠熠生輝。他步態莊重,但又十分優雅。舉手投足之間有著一種帝王般的氣息。馬基雅維裡不禁自忖,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個羅馬城裡普通的女人和一個肥胖的,長著一隻鷹鉤鼻子的,用無恥的賄賂手段爬上教皇寶座的西班牙神甫相結合的產物,不知道是從哪裡學到了一個出眾的王子才能夠具備的儀表舉止。
「我請求貴國政府派遣一名代表來見我,是因為我想了解我與貴國之間的關係現在究竟是處在一個什麼位置上。」他斟酌著用詞。
馬基雅維裡於是開始闡述他事先已經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公爵雖然傾聽著,馬基雅維裡還是明白地看出,公爵將他根據執政團的旨意而釋放出的善意和保證看作是一堆沒有用的空話。馬基雅維裡講完之後,公爵沒有作聲,出現了一小會的冷場。公爵往後靠在椅背上,左手撫摸著胸前的綬帶。他開口說話時,帶著一種冷漠的口吻。
「我的領地和你們的領地之間有著一條很長的邊界。我有責任盡我所能保護我的領地。我十分清楚,你們的城邦對我不懷好意。你們曾經試圖挑撥我與教皇和法國國王之間的關係。你們對待我的態度比對一個劊子手好不到哪裡去。現在你們必須決定,是把我當朋友看,還是與我為敵。」
他的聲音有如音樂,輕快而不低沉。聲音中有一種特質,不是尖酸,而是鋒芒畢露,殺氣騰騰,言辭之間透出的傲慢不遜讓人很難容忍。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對一個卑賤的僕人。但是馬基雅維裡是一個有經驗的外交家,十分了解該如何控制自己的性子。
「我能夠向閣下保證,我國政府除了您的友誼之外,別無他求。」馬基雅維裡不溫不火地回答著,「但是他們也沒有忘記,您允許維泰洛佐侵犯我們的領土,因此他們也懷疑您的友誼是否確實真誠。」
「我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維泰洛佐純粹是按他自己的意願行事。」
「他從您那裡領取軍餉,也服從您的指揮。」
「那次征戰開始時,我毫不知情。進行的過程中也沒有得到我的支援。我不會假裝我為這一事變感到遺憾。相反,我一點也不感到遺憾。佛羅倫薩人對我失信,他們為此付出一點代價是恰當的。但是當我意識到他們已經受到足夠的懲罰時,我下命令給我的將領們,叫他們撤軍。為了這件事,我把他們給得罪了,他們現在正陰謀推翻我。」
馬基雅維裡想,現在並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來提醒公爵,他之所以下令撤退部隊,完全是因為法國國王下達了一個不容耽擱,不許違抗的命令。
「你們咎由自取。維泰洛佐入侵你們的領地也是由於你們自己的過錯。」
「我們?」馬基雅維裡實實在在地吃了一驚,不由失聲喊出。
「如果你們沒有愚蠢到拷打和處決保羅·維泰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的兄弟維泰洛佐向你們尋求報復,你們不應該覺得奇怪。並且,由於我阻止了他一路蠻幹下去,他現在跟我作對了。」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公爵所說的意味著什麼。
佛羅倫薩對比薩城有過一段很長時間的圍困。但是後來局勢逆轉。佛羅倫薩共和國的軍隊遭受了一次重大的挫敗。執政團將失敗歸因於其將領的無能。於是他們召集了兩支當時服務於法國國王路易的僱傭軍,兩支部隊分別由維泰利兩兄弟,保羅和維泰洛佐率領。執政團任命保羅為總指揮。僱傭軍發動了一場戰鬥,城牆被開啟了一個口子,正當部隊要蜂擁入城之際,保羅·維泰利下達了撤退的命令。他說他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避免更多的人員傷亡,但實際上,他當時已經有把握比薩城會有條件地投降。雖然他這麼為自己辯護,執政團確信保羅是在對他們耍手段,於是派了兩個官員,表面上是去送錢給兩兄弟,但實際上是要去逮捕他們。保羅·維泰利當時駐紮在卡錫納城外一英里的地方,兩位專員要求保羅在那裡與他們碰頭,以便商討戰況。他們請他吃了一頓飯,然後把他帶到一個隱秘的房間,逮捕了他。然後,他被帶到佛羅倫薩,被砍了腦袋。砍頭之前,保羅被用了酷刑,但是他堅拒任何罪名。
「保羅·維泰利是個叛徒,」馬基雅維裡說道,「他通過一場公正的審判,被認定有罪。他的下場完全是罪有應得。」
「他是否清白或有罪並不重要。將他處決則是一件莽撞的事。」
「為了捍衛共和國的聲譽,我們必須對共和國的敵人進行有力的處置。我們有必要昭示天下,佛羅倫薩還是有勇氣來保障自身安全的。」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還讓他的兄弟活著?」
馬基雅維裡無奈地聳了一下肩膀。這確實是一個痛腳。
「我們派了人去請維泰洛佐,準備把他帶到卡錫納。他懷疑這是個圈套。他當時臥病在床。他要求我們的人給他一些時間穿衣服,然後就設法溜了。這件事搞砸了。許多事情你得讓你手下的人去完成,這些人有時也會犯愚蠢的錯誤,換了是你,你是不是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公爵發出一串輕快和愉悅的笑聲。他的眼睛閃爍著幽默的光芒。
「當我們制訂了一個計劃準備實施時,一旦情況有了變化,繼續實施這一計劃變得不可取的時候,如果我們仍然堅持原來的計劃,就是一個錯誤。當維泰洛佐從你們的手指縫隙間溜走的時候,你們就應該將保羅帶到佛羅倫薩,將他安置在維齊奧宮中最好的套間裡,而不是將他投入大牢。然後你們就應該審問他,無論有什麼證據,都宣佈他無罪。然後,你們應該恢復他的部隊指揮權,增加他的薪水,然後授予他共和國所能授予的最高的榮譽勳章。你們應該讓他相信,你們對他仍然有著完全的信任。」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會將我們出賣給敵人。」
「他也許會有這樣的念頭。但是有一段時間他會小心行事,以證明你們對他的信任是完全站得住腳的。這些僱傭軍貪得無厭,為了錢什麼都能幹。你們完全可以給維泰洛佐一筆豐厚的賞賜或待遇,讓他無法拒絕。他於是會重新和他的兄弟聯合,當你們成功地穩住了這兄弟倆的時候,用一點小計謀就可以找到一個適合的機會將他們迅速地,不加審判地結果掉。」
馬基雅維裡臉紅了。
「這樣的欺詐行為會對我們佛羅倫薩美好的聲譽造成永久的損害。」馬基雅維裡大聲抗辯。
「對付叛徒必須要用相應的欺騙手段。治理國家依靠的並不是對基督教美德加以身體力行,而是需要依靠膽大心細和果斷無情。」
正在這個時候一位軍官進了房間,在阿加皮託·達·阿馬利亞耳邊說了幾句話。瓦倫丁諾公爵對這個打擾有些不滿。他皺著眉頭,用手指敲著面前的桌子。
「閣下正忙著,」阿加皮託說道,「他們得等一會兒。」
「什麼事情?」公爵劈頭問道。
「兩個加斯孔戰士搶掠老百姓的財物,被逮了個正著。他們連同贓物一起被帶到了這裡,衛兵們正看管著他們。」
「讓法國國王的臣民等待將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公爵說著,帶著淺淺的笑容。「把他們帶進來。」
軍官走了出去。公爵轉過頭來對馬基雅維裡親切地說:
「我必須處理一件小小的公務,還請你多多包涵。」
「我的時間完全由閣下支配。」
「我相信你一路上還算順利吧,書記官大人。」
馬基雅維裡從公爵的語調中聽出了一絲絃外之音。
「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我很幸運地在斯卡佩里亞地方找到了一個小飯館,吃了一頓還算過得去的飯。」
「我一直期望人們可以在我統治的地區安全地旅行,就像安東尼時代的羅馬帝國一樣。你在這裡會有機會親眼見到,我已經除掉了那些給義大利帶來災難的,各式各樣的土皇帝,並且通過明智的管理,情況大有改善,老百姓已經安居樂業了。」
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以及人們喧嚷的聲音。接著大廳的大門開啟了,一群人擁了進來。頭一個是那個先前已經進來過的人,在他身後是兩個男人,穿戴考究,馬基雅維裡猜想他們是本城的顯貴人士。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兩個女人,一個年紀稍老,另外一個則是中年。她們身旁站著一個外貌體面的老年人。不一會一個士兵進來,手裡拿著一對銀製燭臺,另一個士兵則手裡拿著一隻鍍銀的高腳玻璃杯和兩隻銀製的餐盤。這兩名士兵穿著公爵所領導的部隊的紅黃兩色的軍裝。接著,半推半拉地進來了另外兩個人,雙手被捆綁在身後面。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怪異服裝,站在公爵的一群士兵當中,活像一對惡棍。一個是皺著眉頭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一臉黑色的絡腮鬍子,額頭上有條青黑色的傷疤。另外一個則是面容光滑的男孩,臉色病黃,帶著驚恐游移的目光。
「走近些。」公爵說道。
兩個人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
「什麼罪名?」
看來事情是這樣的:當兩個婦人在參加彌撒的時候,有人闖進了她們的房屋,盜走了一些銀器。
「你如何才能證明這些物品是你的財產?」
兩個顯貴男人中的一個開口說道:「布里吉達太太是我的表親,我很熟悉這些器皿。這些是她嫁妝的一部分。」
另一個人也證實了前面那個人的證詞。公爵轉身對那個陪著兩個婦人來的老年人說:
「你是誰?」
「喬克莫·法布羅尼奧,閣下。我是一個銀匠。這兩個被抓起來的人將這些銀器賣給了我,他們告訴我說,他們是在福力那個城市搶來的。」
「你肯定是這兩個人?」
「肯定,閣下。」
一個軍官說:「我們把喬克莫帶到了加斯孔兵營,他沒費多少勁就把這兩個士兵指認了出來。」
公爵銳利的兩眼盯著銀匠。
「是不是這樣?」
「當我聽說布里吉達女士的房子遭到了盜竊,她的燭臺和銀盤被偷了,我就起了疑心。」銀匠回答道,臉色灰白,聲音顫抖。「我立刻找到了伯納爾多先生,告訴他兩個加斯孔戰士賣了些銀器給我。」
「你這麼做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責任感?」
銀匠一時語塞,他嚇得瑟瑟發抖。
「伯納爾多大人是位執法官員,我曾經為他做過不少事情。如果這些物品是偷來的,我不想擁有它們。」
「他說的是實情,閣下。」執法官伯納爾多說道。「我去檢查那些銀器,一下子就把它們給認出來了。」
「它們是我的,閣下。」兩個女人中那個稍微年輕一些的急切地叫嚷著。「任何一個人都會告訴你它們是我的。」
「安靜些。」公爵轉過去注視著兩個加斯孔士兵,「你們承認你們偷了這些東西嗎?」
「沒,沒有。」男孩尖叫著。「這完全是搞錯了。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我沒有做這件事。銀匠完全搞錯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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