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是什麼?」我問。
「cajitas。小盒子的意思。」
「它們都很好看。」
「謝謝你。還是小姑娘時,我就開始做這些東西了。我的一生都在這些盒子裡。每個盒子都詮釋著我生命中不同的時光。」她說。
我指著那個心臟處飛出鳥兒的紙人問:「他有什麼故事嗎?」
「啊,沒錯,我親愛的小鳥人。他離開了我,我相信他一輩子都在後悔這個決定。」她笑著說,「盒子的價錢從一百五十到——」
我打斷了她:「這些是你要賣出去的?」
「我想這麼做,但正逢市場淡季,賣出去並不容易。」她大笑起來,又戛然而止,「難道這不是你來我這裡的原因?」
我止住質疑,決定說謊。「我是說,你怎麼能捨得跟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分離呢?它們可代表著你生命的每個篇章呀。」
她笑了笑:「哦,順其自然吧。習慣了就容易多了。」
「我想帶走這個鳥人。」
「三百五十美元。」她說。
「好,沒問題。」
她從架子上取下模型,用報紙包好。「不敢說我會想念它,但也不代表說我不會想念它。」
我點點頭。
「如果我說它的價錢是一千美元呢?」她問。
「照付。」
走出斯托納姆路75號,我注意到門前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麗塔的盒子。如你所知,簡,這不是我第一次忽略身邊的招牌了。
駕車返回途中,我想到這世界上除了我的瑪格麗特・湯以外,還有千千萬萬個其他的瑪格麗特・湯:棕色頭髮的瑪格麗特・湯們;棕色皮膚的瑪格麗特・湯們;棕色眼睛的瑪格麗特・湯們;年老的、年輕的、善良的、卑劣的瑪格麗特・湯們;老師瑪格麗特・湯、銀行家瑪格麗特・湯、律師瑪格麗特・湯、家庭主婦瑪格麗特・湯。
紛至沓來的瑪格麗特們讓我生不如死。
8
她離開我的日子裡,我體會到心有信仰、篤信上帝的感覺。每晚上床前我都要在心裡念一遍「我愛這個女人」,每個早晨醒來也會這樣做:我愛這個女人。每個清晨醒來知道自己還愛著同一個人,這本身就是一種堅定的信仰。這是一種意願。清晨醒來,相信自己的一切都將安穩持久,這就是信仰的意義。
即便她永遠都不回到我的身邊,我也知道自己會一直愛她。儘管很哀傷,但不得不說,只有分離才能讓我們真正學會如何去愛。
9
以下是整個故事裡最為離奇的情節:她回到了我身邊,簡。
「你變了。」她說。
我承認。
「我記得你的頭沒這麼大,個子沒這麼高。」
我搖了搖那變大的腦袋。
「我記得你和我一樣高,現在卻不是了。大概因為我以前的鞋跟比現在的高?我想就是這樣吧。那時大家都穿鞋跟很高的鞋。」
「是你在縮水。」
「別這麼說!」她大笑起來,閉上了眼睛,「說真的,你跟我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我一直在找你,」我說,「但怎麼都找不到。」
「或者可以說,你不知道去哪裡找我。」
「你到哪裡去了?」我把她的頭緊緊攏在雙手裡,盯著她的眼睛。「你到哪裡去了?」
「真有那麼重要嗎?」她問,「現在我就在你眼前。我們之後一定有時間再說這些傷心事。」
「瑪格麗特。」我剛開口,接著就發生了件奇怪的事。我徑直在門廊裡坐下,哭了起來。
「別哭了,」她說,「我想介紹你認識個人。」瑪格麗特朝臺階下招招手,那裡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兒,是一個不到三歲的女孩。
「是梅嗎?」我問。乍看起來她比梅年紀小,不過隨著年齡漸長,你眼中的孩子會顯得越發年幼。又會有很多瑪格麗特・湯出現嗎?
「梅是誰?」瑪格麗特好奇地看著我,「這是簡。」
確實,坐在臺階上的女孩並沒有瑪格麗特標誌性的紅髮。她是金棕色頭髮。「簡?」我重複道。
聽到自己的名字,你開心地笑了,抬頭朝我看來。我哽咽著無法說話,只能揮了揮手。
「給孩子取名為‘簡’,是十分明智之舉,你不覺得嗎?」瑪格麗特問我。
「當然了,」我贊同,「是我母親的名字。你知道的?」
「知道,」瑪格麗特回答,「你的一點一滴,我都記得很清楚。」
「有些事情,寧願你忘記才好。」
「你告訴我都有哪些事情,我努力服從你的意願。」
「如果我告訴你是哪些,你又該全部都記起來了。」
瑪格麗特拉起我的手,領我走下臺階。
你主動跟我握了手,簡,非常拘謹,十分禮貌,就像跟一位叔叔或者商業夥伴握手。我凝視著你的眼眸,覺得那就是我自己的眼睛。哦,簡。你是否也有同樣的感受,時光荒蕪,我們全力以赴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家臺階上這一刻的到來?
那天,你比我更主動出色地掌控著局面。你向我介紹了你自己,接著我向你介紹了我自己。你問應該怎麼稱呼我,喊我的名字,還是叫爸爸。
我們一點兒都沒有提及那三年裡瑪格麗特去了哪兒,她經歷了什麼事情。我們也從沒討論過她為什麼要回來。雖然我想了解這些,但後面那些日子裡我變得更成熟、更理智了。我對她的愛勝過了自己的好奇心。為了她,我願意揹負這段光陰的空缺。
10
[嚴格說來,回到我身邊的這位女士和離開我的那個,很不一樣。從物理學角度講,新的瑪格麗特的屁股和胸部更加肥大,上腹部有條剖腹產留下的疤痕,大概是因你而生的。她可能不是瑪琪,但再也不是瑪吉了。從心理學角度講,那些變化甚至更微妙,難以精確捕捉。
回顧過去,我有一套為什麼瑪格麗特會回來的理論。我認為,她感到身體當中的瑪琪、老瑪格麗特,特別是格蕾塔在她身體裡鬧鬧嚷嚷,噴薄欲出,爭先恐後要控制她。
因此,我認為她不是為了我才回來的。如果不是為了你,可能我再也見不到她。她將永遠消失下去。她是為了你才回來的;為了把你送到我身邊,簡。]
11
十幾年美好的時光裡,我失去了一個又一個瑪格麗特,然而到目前為止,失去最後一個瑪格麗特是最糟糕的。
失去心愛的人,不只是失去那個人,而是失去你無法想象的更多東西。我可以應對失去網球球友、一起吃飯的飯友、我的性感女神。我唯獨無法面對的,是那麼多小小的瑪格麗特如流水般一齊離我而去,有些瑪格麗特我甚至向來懶得仔細觀察:只穿了襪子查收郵件的瑪格麗特、坐在餐桌前吃沒有洗過的葡萄的瑪格麗特、臉上蒙著書睡著的瑪格麗特、把橡膠套鞋丟在門前的瑪格麗特、寫了長長的書信卻不忍寄出的瑪格麗特。[愛就在於這些細節,簡;若非如此,隨便找個兩條腿的人過日子就可以了。]
失去似乎無止無休。就在我覺得不會再失去她的時候,又會發現以另一種方式再次失去她。
在貝絲和我還是孩子時,我們鄰居家進了強盜。我們兩個好奇不懂事的孩子便跑去問鄰居家的主婦,都丟了什麼呀?她回答:「我現在還說不清楚。東西只有在要用時,才會發現它不在了。」
這正是最後一個瑪格麗特離去後,我的感受。
瑪格麗特去世前六個月,她漸漸顯出了歲月侵蝕的痕跡。並非她樣貌老去,而是一些極細微的小事透露出來的,不熟悉的人根本體會不到:爬樓梯時她得倚靠著我;她晚上睡覺時間越來越早;她的胃口越來越差;她不看書了;她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樣的故事。
我想送瑪格麗特看醫生,甚至心理醫生,但她並不感興趣。
「有什麼意義?」她問。
意義就是你要死了,我心想。
「所以我要死了?掐指算算,我已經活得夠久了,我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了。只要不把過多注意力放在死亡上,死亡沒什麼大不了。」
「你還不老,」我說,「或許還可以做點什麼。」
瑪格麗特笑了:「或許,只有在你眼裡我還年輕!上週我們去食品雜貨店,收銀臺的女孩以為你是我兒子!」
「你胡說。」
「你只是沒有看到真實的我。倒不是說你以前看到過。」瑪格麗特笑了。「我的老天哪,經過這麼多年,你一定是真的愛我。」
我搖搖頭。「我當然愛你,m。所以我想送你去看醫生。」
「沒用的,你知道的。我老了。一天比一天更老。這就是人生啊。」
後來,我突然意識到她能讀懂我的心思了。只有老瑪格麗特在她遲暮之際才有此番本領。
12
瑪格麗特去世前一個月的一天,我發現她站在衛生間鏡子前,手裡拿著我的剃刀正對著她的手腕。我奪過刀片。
「我覺得這樣更輕鬆,」她說,「在變得更糟糕前了結自己。」
「不會變糟的。」我安慰她。
「對不起,我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向我道歉,「你遇到我時,你以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二十五歲的姑娘。」
「我從不覺得你普通。」我說。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我辜負了你的期望,是嗎?」
「瑪吉,我親愛的姑娘,不要抱歉。期望是虛空的,誰也不能預料將來會發生什麼。你要明白,對於我來說,世界上有這麼多人,你對我而言卻是唯一的。」
「因為你不認識世間別的人。」她說。
「我不需要。我知道。」我回答。「還有,我是個容易心生厭倦的人,但你總能令我的生活生動有趣。日復一日,我永遠都不知道你會變成哪一個你。」
「我也不知道。」
「總而言之,在我眼裡,你就是完美的。你既是我靈魂的伴侶,又是我肉體的依賴。」
「你太抬舉我了。」她笑了,「以後跟簡要多說我的好,好嗎?」
我點點頭。
「如果需要,編一些我的好話給簡聽。」
我再次點頭。
「你打算怎麼說我們的故事?」她問我。
「我還不知道。」
「告訴我開頭也行。」
我想了一會兒。「不知道。」
「開頭簡單呀,」她說,「你甚至可以用‘很久很久以前’開頭,像童話故事那樣。」
「很久很久以前,」我開始講,「很久很久以前,我是個迷失自我的人。」
「不要。這太悲傷了。這是說給孩子聽的,n。」
「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一個叫瑪格麗特・湯的女人住在瑪格麗特小鎮。」我聳聳肩,「恐怕這樣也不太好。」
「我喜歡這個。」她說,「非常喜歡。」
我搖搖頭。「沒那麼好。」
「現在我可以安心走了。」她微笑著說。
一個月後,她離我而去。
她去世時,可以說她八十七歲,可以說她三十五歲,全憑你怎麼計算。
她的死因,可以說是因為衰老,可以說是因為太過年輕,全憑你怎麼考量。
當然了,這個故事還有其他的版本。(無論什麼總有其他版本。)這個版本和上一個只在一兩個小細節處不同。但最主要的區別在於開頭,當我走進浴室時:瑪格麗特已經割腕自殺了,十二個小時後我才發現她,她躺在地板上,已經沒有了生命。
這個版本里,瑪格麗特同樣寫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我以對話形式跟你講過的很多事情。
第二個版本是你姑媽貝絲可能會告訴你的版本。我強烈建議你忽略掉她的故事。我告訴你,你的媽媽是年老而終,簡。
在我生病期間,貝絲照顧我。我們經常談起你,這些談話讓我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加蒼老。斷斷續續的,我告訴她一點我的寫作計劃,但她認為我時間有限,應該花在更實際的事情上。我想她所謂更實際的事情,是列遺囑、清理遺物、品茶休息。此處我要補充一句,我認為自己的寫作計劃是極其實際的事情。在我看來,女兒應該對自己的父母有所瞭解。
「瑪格麗特是個有血有肉的凡間女子,」貝絲說,「一個非常有趣的女人,是的。但到最後,也只是肉體凡身。讓簡的腦袋填滿這些虛構的故事,對她無益,也毫無意義。
「瑪格麗特是個有血有肉的凡間女子,」她說,「只是她不擅長過現實的生活。」每當貝絲要佐證自己的觀點時,總會重複自己的話。
「關於瑪格麗特,你打算怎樣告訴簡?」
「她爸爸深愛她的媽媽,而她媽媽自殺了。」
「這聽上去糟透了,貝絲,」我對她說,「根本不適合小孩子聽。簡還是個小女孩,不該承受這樣的事情。」
因此,如果你問貝絲姑媽,她可能會告訴你這個乏味的悲劇故事:一位長期抑鬱的母親自殺了,父親還得了絕症。千萬不要理會她的故事。姑媽貝絲雖出於好意,但我告訴你,這是一套謊話。她知道的是二手資訊。她不在現場,因此不知情。在大多數事情上,你應該聽貝絲姑媽的話,但還有一些,你要做好準備忽略她的一面之詞。
想到這一點,我不無擔心你跟姑媽一起生活會時常乏味。
但在這些的背後,在她寬臀的背後,貝絲是位偉大的女性。你一定還記得,她和我從小生活在陰鬱的環境下,養大我們的男人儘管討厭孩子,但在如何教養孩子方面觀念嚴謹。
因此我要向你道歉,簡。對不起,為我這殘敗的身體,為你將來在貝絲姑媽家裡可能被過度嚴厲管束的(或乏味無奇的)時光。你要記住,在宇宙的某個角落,有一個愚笨至極的男人會在天上——也或者是地獄——一直關注著你。不論你做什麼,這個愚笨至極的男人都會認為精彩無限、本該如此,並且毫無怨言。
13
我去世前的那個星期,對貝絲說:「我在考慮回瑪格麗特小鎮。」
「瑪格麗特死了。」貝絲耐心地回答。
「不是人。是地方。」我告訴她。我壓低了聲音。「瑪格麗特小鎮。是一個單詞,後面沒有字母‘e’。」
「根本沒有瑪格麗特小鎮這個地方。」貝絲分毫不讓地說。
「當然有,」我說,「我在那兒待過一整個夏天。那裡住著許多不同的瑪格麗特,貝絲,她們年齡不同,但都有一頭紅髮。你知道嗎,我的瑪吉不只有一個,而是有六個。」
貝絲哈哈大笑。「總算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你夠用心,就能發現我身體中有個伊麗莎白小鎮。哦,是的,我可愛的小弟弟,你平凡的姐姐、朝夕相處的貝絲,身體裡還住著十個貝絲呢。我的乳名叫伊麗莎白,不過沒人這樣喊我。我長成小女孩時,你大概記得,我是莉齊。少女時,我是莉瑟。上大學後,我又是比,這個我前後存在了二十多年。其間,我自信滿滿的時候,我就成了伊萊扎。每當我懦弱自卑,我又成了貝思。我厭惡那樣的自己。當然,對於我的弟弟來說,我一直是那個平凡普通的老貝絲。」
「這些只是名字的區別!瑪格麗特真的是很多個女人。」
「所有的女人都有多個自我!恐怕你對女人的瞭解太少了。」
「哦,不要說了,貝絲!」
「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座小鎮,n。年齡越大,鎮上的人就越多。有人說,人是一成不變,我完全不同意。在漫長的生命歲月裡,人們可能會發生巨大的改變。女性的變化更甚於男性。也許是因為女性需要經歷各種各樣的生理變化——月經、懷孕、更年期。多數女人身體裡至少住著三個女人。」貝絲說。
「我想她,」我說,「我太想她了,想到大腦疼痛。」
「那只是癌細胞在跟你對話。」她說。
「這算是——」我頓了一下,「一個笑話?」
「是的。」她說,「糟糕的冷笑話,恐怕是這樣。」
「你的幽默感總是那麼糟糕。」我說。
我那一本正經的貝絲姐姐哈哈大笑起來,笑到流淚。她這樣笑的時候,像個小孩子。這讓我想起了六歲的貝絲。她有一個黃色的小悠悠球。這個愚蠢的悠悠球是她的心頭之愛,她常常目不轉睛盯著它,看它上下彈跳。她甚至不懂得任何玩悠悠球的技巧,似乎也沒興趣去學。一天我割斷了悠悠球的繩子,又重新系上,想跟她開個玩笑。等她發現我做了什麼之後,她傷心極了。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本來可以上躥下跳的悠悠球。為這件事,她哭了一個星期,怎麼安慰都沒用。多麼善良的老貝絲。
「l今天要來看你。」貝絲說。
「她是來道別的。」
「哦,大概吧,」她說,「人們,還有他們假惺惺的再見。」
「l是個善良的人。」我對貝絲說。
「的確是。」她同意。
「她取消了婚禮,你知道嗎?」
「知道。我是說,之前就知道,」貝絲說,「那差不多是七年前的事情了,n。」
「所有的事情都交織在一起了。你認為她為什麼取消了婚禮?」
貝絲搖搖頭:「我不知道,」她在房間裡來回忙碌,「這些窗戶該擦了。要喝杯茶嗎?你要的話,家裡沒有牛奶了。店裡的低脂牛奶也斷貨了。」
多麼善良的老貝絲。我的兄弟般的雙胞胎姐姐,跟我分享過同一個子宮的姐姐,你果真認為我對你和我第一個未婚妻之間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嗎?你果真認為我已經如此神志不清了?如果你戀愛了,希望你告訴我。我會為你感到高興,貝絲。我會他媽的非常高興,我會該死地為你開心到不能自已。你知道嗎?貝絲,你看到這些了嗎?你還像小時候那樣在偷看我的日記嗎?
我們從來不交流任何重要的話題。我們的談話總是圍繞著窗戶、牛奶的價格。其餘的全靠想象。
「你說說,貝絲,」我問,「你覺得我可以讓l給我口交嗎?你知道,看在過去的情分上?」
貝絲從門後探出頭,眯縫著眼看著我。「不,我基本確信她不會。」她說。
我朝貝絲眨眨眼,她皺起眉頭。「不會。」她重複道。
「你愛她,就說出來吧,貝絲。說出來又怎樣。我想聽你說出來。」
「對你來說這很重要嗎,為什麼?」
「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你會幸福快樂,這理由充足嗎?閉眼前我想看到你光明正大地愛她。你怎麼就說不出來你愛她呢?」
就在這時,l,我甜美善良的l,走進房間。「她愛我,」l說著,在貝絲臉頰上親了一口,「雖然她還沒有向我表白,但這不代表我體會不到她的真情。」
14
「雖然她還沒有向我表白,但這不代表我體會不到她的真情。」我被你姑媽大聲朗讀的聲音吵醒。
「嗨,那是寫給簡的。」我說。
貝絲說:「最後這部分感動得我都要落淚了。我是說,儘管全是一派胡言亂語,當然,除了這最後一部分。」
「當然。」
她說:「愛情故事本該如此。」
「是的。」
「如果不是因為你這個臭狗屎一樣的可惡負心漢,我永遠不會遇到l。」
「這當然也是看問題的一種方式。」我說。
「你知道你的故事還可以怎樣改進嗎?」她問,「你可以把它與著名的歷史事件聯絡起來。你可以把故事設定在戰爭之類的背景裡。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不愛那個女人,因此那個女人便愛上了男人的雙胞胎姐姐。那故事就話題十足,充滿政治性。」
「但這也是關於我和瑪格麗特還有簡的故事,你要明白。」
「當然,你也可以保留這部分內容呀。只要設定故事發生在戰爭中即可,只是換個敘事角度而已。否則,這只是一個男性和女性試圖融洽相處卻以失敗告終的故事。戰爭這一背景非常有意義且重要。」
「但那段時間沒有戰爭。」我提醒她。
「世界上每時每刻總有戰爭發生,」她堅持道,「我知道了!可以設定在戰後,比如深受戰爭創傷的某個小村莊。」她建議道。
「上帝呀,貝絲,別再提戰爭了!戰爭跟我和瑪格麗特沒有半點關係。它從沒發生過。」
「沒發生就沒發生過唄!」她說。「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起這個了?」
15
你也許會問,從地理上來說,瑪格麗特小鎮處於何方。年輕時,我一度認為它在紐約州北部馬爾伯勒和紐堡之間的某個地方(她是這麼告訴我的)。實際上,它的地理位置比這靈活得多,邊界也變換多端。隨便問一位技藝精湛的地圖繪製師,他會告訴你,地點看似永久不變,但實際上它們卻遠非我們想象的那般恆久固定。
因此,簡,如果你需要一張通往瑪格麗特小鎮的地圖,我會通過這些文字給你指引。它是一位笨拙繪圖師的不完美作品,但應該能為你指出大致方向。
16
生命行至終點時(確實也是我的現狀),人總覺得必須把自己畢生所學分享出來。但是,簡,把它都寫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經驗少得可憐。我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瞭解你的母親,就連自己也陌生起來。現在,我對你的認識也僅止於一個穿格呢短裙、扎兩條金棕色辮子的小女孩。(你也許會好奇自己的頭髮顏色遺傳自哪裡,那是遺傳自我,我小時候頭髮就是這個顏色。)
我希望我能告訴你要永遠追隨自己的內心,但我覺得這不是個好建議。你當然有獨屬自己的內心,這確定無疑,但你還有大腦,還有靈魂。我開始相信,我們不僅僅用心靈去愛,還要用大腦去愛。真愛不僅是一種本能,更是一種意志。它遠不只是生理的反應、眼神的交匯和心跳的加速。
一夫一妻無疑是高尚的,簡。即便你只是有這樣的意願,那也是高尚的。你的餘生都將和同一個人一起入眠、一道迎接清晨,即便你渴望離開卻還是留在這個人身邊——這些才是愛的體現。
如果我把愛詮釋得令人沮喪,那也不是我的本意。愛,不論何種形式(浪漫的、柏拉圖式的、自私的、婚姻的、家族的等等),都是讓人愉悅的,全身心、無保留的愉悅。
所以這就是我對你的期望。
有一天,你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你會開車沿著一條路走下去,然後一天,你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你會拐錯方向。路的盡頭,在你最絕望的時候,他(她)會在那裡等你。
還有哦,簡,我幸運的女孩,這個人將成為你的城池。在他那裡,你會找到商店、餐館、歌劇院和棒球隊。也許還有監獄,還有醫院。你活下去需要的一切都系在這個男人身上,哦,到那時,你就是所有簡裡最本真的簡。
一旦找到這個地方,這個奇妙的地方,你便再也不願離開了。那就泊好你的車,簡,留下來。這座城池將成為你的家。當然,不像你從前生活的那個家。它將是所有家裡最像家的家。
這座城池裡有愛。這座城池也有哀傷。在這座城池裡還將有富裕、貧窮、善良、齷齪、疾病和健康等等太陽底下存在的一切。這是地球上最偉大的一座城池,簡。對你來說,如果走運的話,它將成為你在地球上的唯一一座城池。它將成為你新生的地方,也將是你死去的地方,以及承載生死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的地方。
過去八年裡,我一直非常仔細地觀察著你。你媽媽像你這麼大時,早已分裂成兩個瑪格麗特。而你,我的甜心,在這方面一點不像你母親,但卻遺傳了她的所有優點。別擔心,你沒有被詛咒。你將成長為一個快樂、獨立、完整的人,當然你的內心裡也有一座容納了各種各樣的簡的城池。
年復一年,也許你不會一成不變。這再正常不過了。生命旅途中,一個簡可以蘊含、裂變成很多個簡。過去八年裡,花樣百出的簡已經讓我數不勝數。請擁抱你的迭代反覆;她們沒有一個會延續長久,就像你姑媽貝絲所說,大多數女人身體裡藏著很多個自己。
我要死了,簡。這個世界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加絢麗多彩。
我只有四十六歲,相對你的年齡似乎很老了,但總有一天(而且比你預料的快),你會發現,四十六歲仍很年輕。
我只活到四十六歲,聽來有些悲傷,但不幸中卻有萬幸。
在你身上,我找到了永恆;在你身上,我會重生。
附:
現在時間不多了,簡。很快,我就要回瑪格麗特小鎮了。等我到了那裡,我會給你寫最後一封信。以明信片的形式。一張明信片,讓你知道我已安全抵達。明信片上可能沒有足夠的地方給我簽名(畢竟明信片很小),只要看到「瑪格麗特小鎮」的郵戳,你就明白是我寄來的了。以防萬一明信片沒有送達,我先把明信片上要寫的話寫在這裡:
親愛的簡:
你母親的名字是瑪格麗特・瑪麗・湯。她19××年出生於紐約州奧爾巴尼。我們在大學相遇,爾後馬上步入婚姻。你六歲時,她自殺了(用藥丸和剃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也不十分確定為什麼——大概那天的她是格蕾塔?
還有,我親愛的,我告訴你關於她的每件事都是非常、非常真實的。
給你我所有的愛
若你翻過卡片,反面是瑪格麗特小鎮招牌的圖片,只是招牌上終於有人補上了殘缺的「瑪」和「鎮」字。是我添上的,簡,怕你猜不到我還是告訴你吧,我想做這件事情已經很久了。現在這個招牌上寫著:「歡迎來到瑪格麗特小鎮」,下面寫著「人口,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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