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紙上的男人

瑪格麗特小鎮 加·澤文 第1頁,共2頁

1

瑪格麗特和我剛結婚時,大家都好奇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有兩個版本:一個是短的,是每逢雞尾酒會她喜歡講的;另一個是長的,也是真實的版本。

簡,那個長的版本我已經跟你講過。下面就說說你媽媽的濃縮版吧。她會面帶狡黠的微笑,跟別人說:「其實也是老套的情節啦。他是我的老師,你想不到吧。他是我哲學必修課的老師。擺在我面前的有兩個選擇:要麼跟他睡一覺,要麼掛科肄業。當時我想,跟他睡一覺似乎更划算。」瑪格麗特的故事總能博得聽眾會心一笑。但我總覺得,這樣的情節有些輕佻,令我難堪。

人們似乎都認為,夫婦之間相遇的方式至關重要,而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們是如何分手的。結局通常比開端更有韻味。可惜人們只痴迷故事的開場,即便它們千篇一律。不過是:「朋友介紹我們認識的」「起初我們互相看不順眼」「我對他一見鍾情」,或者「我們當初只是朋友」。

我想,這其實也是人們之所以對此津津樂道的原因。正因情節相同,人們才愛聽——在別人的故事裡回味自己的往昔。

分手的情節也大抵雷同。「我愛上別人了」「某天早晨一覺醒來,突然發現自己不愛他了」,或者「她死了」「他死了」,以及以上情節的各種組合。

2

婚禮後第一天,我們飛往巴厘島度蜜月。

飛機上,我又做了一個千頭萬緒、不祥的夢,我常常做這樣可怕的夢。我把它也記在我的「夢境日記」裡了:

瑪吉是用木頭做的,身體可以從中間開啟。她是個俄羅斯套娃。(我記得人們也管那叫巢狀玩偶。)在瑪吉身體裡面,有很多個瑪吉娃娃,一個比一個小。其中幾個,我認得出來,她們來自瑪格麗特小鎮,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娃娃。成千上百個瑪吉。我一層層開啟娃娃們的身體,卻始終觸不到其核心。

[簡,莫非擁有一本「夢境日記」這個行為本身在某種程度上會導致做些意味深長的夢嗎?]

蜜月第一個清晨醒來,我發現身邊躺著的竟是個中年婦女。

「你他媽是誰啊?」我驚叫道。

中年婦女溫吞地翻了個身,張開肥膩的眼皮看了我一眼。「好累呀。」中年婦女說,「既然你起來了,可以幫我倒杯咖啡嗎?」

我全身乏力,況且時差還沒倒過來,所以你能理解的吧,我沒有馬上認出那是瑪琪。

我回了瑪琪一個僵硬的笑容,然後起身去衝咖啡。等我返回床邊,瑪琪已經變回瑪吉,但傷害已成定局:我知道,她隨時都會變成瑪琪。

「剛剛有什麼不對勁嗎?」瑪吉問。

我搖了搖頭。

這當然絕非瑪琪的最後一次現身。在我們的婚姻生活裡,大多數早晨醒來時,她都是瑪琪。

3

真正的親密關係,意味著將發現對方平日裡不為他人所知的一面。即便你有時不願看到這些。真正的親密關係,是她剃去的唇須,是她胸罩的真實尺碼,是她屁股上的癤子,是她漂染頭髮的顏料。

結婚第六個月,我發現瑪吉的紅頭髮並不是「天生」的。一天早晨,我在衛生間撞見她正用沾了蘋果紅染料的刷子刷頭髮。衛生間的檯面上放著一個染料空盒,中暖棕色,色號180。

「我還以為你的紅頭髮是天生的。」我說。

「嗯,不是的。」

「哦,」我說,「那染料顏色看起來很紅。確定這是你要的顏色嗎?」

「洗過顏色就淡了。」她回答。

「你確定?」

「要知道,我以前就是這麼幹的。」她說,「再給我二十二分鐘,好嗎?」她溫柔地把我推出門外。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提起過她的染髮劑。

我想,我早該對此心生懷疑。僅有不到百分之二的人群「天生」長著紅頭髮。更該死的是,她的陰毛從來都是棕色的。只能說,有些時候,我們看到一些端倪,卻故意選擇視而不見。

不過,在接下來的婚姻生活裡,我將此幕場景深鎖於心,從不觸及。

4

結婚兩週年後不久的一天,瑪格麗特扛著一個碩大的長方形包裹回來,包裹外面包著塑膠紙。

「那是什麼?」我問她。

「是個招牌。」她說。她把包裹放在餐桌上拆開。果真是塊招牌——一塊相當大的老式招牌,上面裝著內壁厚重的玻璃日光燈,排成一個個字樣。很多燈泡已經開裂,或者完全破碎。招牌上寫著:「瑪格麗特小鎮電影院」。「瑪」和「鎮」字的燈泡已經徹底剝落不見了。

「你喜歡它嗎?」她問。

「你打算拿它怎麼辦?」

她聳聳肩。「還不知道,但這麼好的東西,扔掉太可惜了。佐治亞州的一個收集遺物的傢伙送給我的。這塊招牌來自亞拉巴馬州瑪格麗特的一家舊電影院,電影院已經被拆掉了。」她揚起一個奇異而神秘的笑容,「你以前知道亞拉巴馬州有個瑪格麗特嗎?」

「不知道。」

「我打算請電工來看一下。或許他能修好,讓它正常使用。」

「修好之後呢?」我問。

「它就能正常工作了呀。」

「上帝呀,瑪格麗特,我們家沒用的破爛還不夠多嗎?」

「你就是這麼看的嗎?」

「是的。」我頓了頓,「不是——」

她打斷了我的話。「你難道絲毫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招牌對我來說與眾不同?」

我嘆了口氣。「這個招牌湊巧是你的名字,但它又髒又舊還壞掉了。你難道還不瞭解自己嗎,你會把它放在某個地方,接著就忘得一乾二淨,而它會因此變得更髒更舊更破。」

「去你的。」她清脆響亮且不無得意地說。她說完就搬起那塊破舊不堪的招牌走開了。

5

在真正離開我之前,瑪格麗特已遠離了我數月。打包好的行李箱?檯面上的鑰匙?那都是後話了。

我確信她在外偷情的那天晚上,她回家時穿了兩隻不一樣的鞋子。一隻高跟的樂福鞋,是她的,另一隻是別人的平底鞋,我猜是瑪格麗特出軌物件的情人的。她看起來滿是愧疚,性感妖嬈地穿著一雙不成對的鞋站在那裡。我從沒對她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慾望。

我估摸著在真正出軌之前,瑪格麗特已經籌劃了好幾個月了。她整天掛著特別的笑容,我知道那笑容不是因為我。她眼裡的笑意神秘而遙遠。一次,我知道她看到我和l一起在餐廳用餐。我看到她了,但她不知道我看到她了。她看到了我卻假裝沒有看到我。那天我沒告訴她我約了l一起吃飯,而她也絕口不提看到了我。女人只有在對你毫無感情的情況下,才會對你和前任未婚妻秘密進餐視若無睹。

我只見過瑪格麗特的情人一次。在瑪格麗特為推廣藝術品商店舉辦的雞尾酒會上見到的。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並非因為他的行為,而恰恰相反,是她對他的所作所為出賣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持續太久、音調太高),她對他傾注的特別的關注,特定的姿勢,別樣的專注。要知道,我再清楚不過墜入愛河的瑪格麗特是何模樣。

她的情人比我老,頭髮比我還少。不過我承認,他確實比我高一點點。見過他的第二天,我給l打了電話,我們約好在她公寓見面。

問題不在於為什麼看到瑪格麗特的情人後,我有了跟l做愛的需求(原因應該一目瞭然);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l對我聽之任之。

「為什麼你允許我這樣對你?」完事後我問她。

「你對我壞透了,我知道,」她說,「我再明白不過自己應該將你拋在腦後,再也不見你,再也不和你說話。我知道我沒有一點……怎麼說?自尊?」

「尊嚴?」我說。

她哈哈大笑起來。「好吧,我本來不打算講得這麼嚴重的,不過,尊嚴很確切。」她搖了搖頭,「尊嚴,我的上帝呀。至少現在我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了。」

「哦,l!」我抗議道。

「我想,我愛你,你不愛我也沒什麼太大關係。我會自取所需。」她世事洞明地笑了,「你明白嗎,我多希望自己從來沒愛上你,但事與願違。愛上你是世上最為水到渠成的事情。對我來說,像是被一段木頭絆了一跤。絆倒一次,便次次絆倒。」

「瑪格麗特愛上別人了。」

「我知道,」l說,「否則你怎麼會來我這兒?」

「你一點兒不介意?」

「我當然介意,可我束手無策,」l下床,開始梳理她淺金色長髮,「我可以給她打個電話,如果你想要的話,」l說,「我可以打電話給她,把她大罵一通。」她把頭髮紮成了一條馬尾辮。

「我一直很喜歡你那樣把頭髮紮起來。」我說。

「如果我打電話給她,跟她大吵大鬧,可能她以後再也不讓你來見我了,甚至朋友也做不成了。」

「這對我有什麼幫助?」我問。

「親愛的,這不是為了你,」她說,「是為了我。」她用那一貫憂傷而漠然的藍色眼睛看著我。「多希望你有個兄弟,我便可以愛他。哪怕是鰥居的父親或堂兄弟也行。一個跟你相像的人,我可以把對你的愛,轉移到他身上。但我不能再愛你了。就是不能愛了。我也不想再愛上任何人。」

「哦,l,不要這麼誇張。命中註定,你一定會有新的戀情。」

「命中註定?這樣的說法很可怕。」

「命中註定,是厄運,是好運。只不過是你看待的角度問題。」

「如果瑪格麗特離開你,你就不會這樣說了。」她狠狠地還了一句。

「那到時候你一定記得提醒我。」

究竟為何我要跟l上床?當然因為我有慾望想跟她上床。還因為我自認為有資格這樣做,既然以前我們做過無數次愛。這就像開車路過你的童年舊居——心裡湧起強烈的衝動,想要停車看看現在的住戶把原來的沙發擺在了哪裡。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跟l無關。我想我只是要給瑪格麗特一個離開我的理由。我想知道,如果給了她這個理由,她會利用嗎?

她用了,簡。她離開了我,這樣跟你說吧,她看上去如釋重負。

幽會後一個星期,如我所料,l給瑪格麗特打了電話。

「我跟你丈夫上床了。」l說。

瑪格麗特笑了。「嗯,」她說,「他可是曾經差點兒就成了你的丈夫。我想你以前也跟他上過床。所以說到底,我們要討論的只不過是時間先後的問題。」瑪格麗特把電話遞給我。「找你的。」

我接過電話。「你好,」我說,但是l早就掛了電話,「她不見了。」我指的是她們兩個人都不見了。

第二天,我在客廳看到瑪格麗特和五個不成一套的行李箱。我想象這一刻已經許久,所以這一幕變得似曾相識。

「你目前打算怎麼辦?」我問她。

「我自然要做回瑪格麗特・湯。」她說。

「l在我心裡一點分量也沒有——」

她打斷我說:「聽起來可真糟糕。」

「跟她上床,是為了報復你。」

她大笑:「顯然,這讓事情愈發有趣。」

「你怎麼會愛上他?他比我老。還比我胖。」

「正是跟你不同,才有意義。」

「他有老婆。他不愛你。」

「我知道。」她聳聳肩,「我天賦異稟,總能愛上不合適的男人。」她遞給我一張浸了水的皺巴巴的淡粉色紙張。「我要說的都在這上面了。我一直說我真正想說的話都是落到字面上的。」

我接過紙,一片空白。「上面什麼也沒有。」

她看著那頁紙。「哦,大概是鋼筆沒墨水了。我沒注意到,我是摸著黑寫的。你可以對著燈光看,或許能看得到筆跡。」

「要知道,我們可以再找一支筆。」

「再也找不到像這支這樣的了。就是那支鋼筆,我床墊下的那支。」她解釋道。

「你一直留著那支筆?」

「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這張紙也是來自我的捧花。你還記得吧?」

「當然。一清二楚。」我說。

「我想實際上這張紙應該來自最上面的那朵花。我把其餘的花都扔進碎紙機了。」

「印證了我的觀點:紙花未必比鮮花長久。」

「印證了我的觀點:以麻線為基礎的婚姻就跟以貨真價實的珠寶為基礎的婚姻一樣,會輕而易舉地分崩離析。」她打趣說。

「你老是抓著這點不放。」我說。

「沒門兒。」

「那天早晨我不是在向你求婚,你明白的。我只是在提醒自己,在不遠的將來,可能會考慮向你求婚。」

「真浪漫。」她說,「我們應該用便利貼釋出我們的訂婚通告。」

「瑪格麗特・湯的父母親可能會高興,也可能不高興,如果宣佈她將訂婚時用——」

「你過來。」她說。

「我們還能做朋友嗎?」我主動提出。不是個明智的做法,但至少我盡力了。

「等我安頓下來,我會告訴你地址的。」她答應我說。她撒謊了,簡;我跟你說,她撒謊了。

接著我們做了一場愛,後來她就走了。

她離開幾個月後,我突然想到,假如她們沒有全都合體為一個瑪格麗特的話,那麼至少還能留下一個陪我。到那時,我會跟其中的任何一個和諧相處。就算是瑪琪也行啊。

6

現如今,你知道我將命不久矣。等你讀到這些時,我已經死了。不知為何,人們似乎很樂意打探別人的死因。我認為,這並沒什麼意義——一個人命不久矣,他就是命不久矣;一個人死了,那他就是死了。到最後,塵歸塵,土歸土。

不過,以防你好奇,我要告訴你為什麼我會命不久矣。這聽起來可能有些荒唐,我感染了臭名昭著的塔希提島柑橘病毒,是一種不可治癒的、潛伏期很長的、罕見的腦膜炎。

你媽媽離開一個月後,我踏上旅程,滿世界去找她。她答應過要給我電話號碼,但是因為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原因,她沒有。

我揣著一部分繼承來的遺產,乘坐「ss同名」號輪船環遊世界。我找遍了每個地方,卻一無所獲。[簡——如果一個人想讓自己消失,她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去塔希提的路上,船沉了。我是唯一的生還者。所有的救生艇都被戳了洞,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患有躁鬱症的海軍大副,一直以來都用救生艇壁熄滅菸頭。大船翻沉後,我幸運地抓住了從船艙漂出來的單人加長床墊。

我在這張加長的單人床墊上漂流了三個星期,只有生魚和塔希提檸檬能填填肚子。那檸檬是致命的。但如果不吃塔希提檸檬,我可能會死於壞血癥,或者餓死。而吃了它,我就感染了不可治癒的罕見腦膜炎。回頭看來,死亡是非此即彼、遲早到來的事情。可是啊,簡,謝天謝地是現在,如果是當時,你我就絕無可能像現在這樣熟悉了。

在「ss加長」號(這是我給床墊起的名字)上的三週,我不斷夢到你的媽媽,夢裡彷彿她就在眼前。不知道為什麼,但我那本可笑的聖誕禮物「夢境日記」竟然也在船上,大概我註定擺脫不了它了。[題外話:有比別人的日記更枯燥的東西嗎?有比聽別人絮叨自己夢境更乏味的事情嗎?記錄夢境的日記是不是人類發明的最無趣的文體?]這是我「夢境日記」裡的話:

瑪格麗特是個巨人。有一整個地球那麼大。她自身就是一顆行星。而且,她比以前更像瑪格麗特。她是我所見過的最像瑪格麗特的瑪格麗特。我想,我要跟她做愛,可是我太小了。我完全嵌進了她的身體。藉由她兩腿間的溝壑,我爬進了她的身體。在裡面,我發現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們看起來很面熟。兩人都穿著校服,衣著整潔。女孩問我:「我叫什麼名字?」正要回答時,夢醒了。

後來回想這個夢,我覺得夢的重點根本不是瑪格麗特。而是你,簡。

這個夏天你遠在海伍德夏令營。這是你離家的第一個夏天。你姑媽貝絲和我討論過送你去夏令營的決定時,我們爭論了很久。我認為你應該去夏令營,因為最好不要讓你目睹爸爸日漸萎靡衰弱的樣子。貝絲則認為,你不應該去,應該讓你多陪在我身邊,日後你會感恩這些跟我一起度過的日子。

三週前你和我說了再見。你悲傷得不能自已。好在,對於一個九歲的小姑娘來說,悲傷不會持續太久。就在上週,你給我寄來了明信片:

親愛的爸爸:

夏令營沒我想得那麼糟。飯食也超乎預料。我們用各樣的繩子編手鍊,還能騎馬。我不明白為什麼騎個馬他們就那麼激動。那就是匹馬而已嘛。他們還常常唱歌。為什麼所有人都唱得不亦樂乎?篝火晚會上,我不得不和一個皮膚上出了怪異疹子的女生手拉手。不過,除了這些,夏令營還是精彩的。她說我不會被傳染上疹子的,她當然會這樣說了,不是嗎?

想你。

愛你的,簡

我也想你。想到不能呼吸。

我的心情反反覆覆。有時候,我真想在你回來之前結束自己的性命。有時候,我又自私起來,盼著能見到你。我思忖了這兩種情境:沒一個是完美的。

死亡令人作嘔、厭惡,而且毫無意義。我已經淪為專門吃飯—拉屎—睡覺的作坊,生產不出半點有用的東西。萬幸,你不會看到我最糟糕的一面(我指的是生而為人最羞愧的事情,比如便盆、夢遺以及狂熱的幻想)。對你來說,我只是一個存在於紙上的男人,整潔清淨、白紙黑字。我沒寫到的地方,你自然也看不到。

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還是寫下關於死亡最糟糕的五個方面吧。

1.人們會堂而皇之地闖入你的房間,打斷你正在讀的書或其他事情。我親愛的,不到嚥氣那一刻,你都得過非人一般的生活。

2.死亡都墨守成規,簡直他媽的無聊透頂。我整天泡在肥皂劇裡。人們說肥皂劇不真實,但事實上,肥皂劇就是現實生活的寫照。比如,肥皂劇和現實生活裡的人,都會在同樣的錯誤面前犯傻無數次。另一方面,肥皂劇的角色常常能起死回生,這一點是現實生活當中不會,至少不經常會發生的。

3.死是很疼的。(向旁人描述你的痛苦是毫無意義、枯燥乏味,且很不禮貌的。)

4.周圍的每個人(「活著的人」)都變成幽靈一般的存在,你雖活著卻跟死了一般。還有,你沒法甩掉自己求生的願望。這是最惱人的。

5.整日躺在床上,卻沒有性生活。

另外,今早醒來,我感覺好多了。一定是我的死期將至了。

7

瑪格麗特曾經說過:「抵達瑪格麗特小鎮的最佳方式是盡力讓自己迷路。」

讓自己迷路,說來容易,做起來難。你的心智總會狡詐地折返回固定模式,它想方設法讓你找到正確的路。每遇到一座標誌性建築,就沒法挪步了,朝前也不是,退後也不是。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是兩難。所有的「是」和「不是」平分秋色,相互抵消。通常,最後你總是又回到了起點。

為此,我強迫自己相信,轉錯幾個彎恰恰是為讓自己迷路,但無論如何我都未能再找到瑪格麗特・湯。過了一陣子,我不再尋找了。從塔希提島回來時我瘦了三十磅,然後開始努力適應沒有她的生活。

應該說,是我停止了主動的尋找。但在地鐵裡,我觀察路過的一雙雙鞋子。一個尖細的黑色鞋頭足以讓我的心臟停跳。在查爾斯街上,我被一條紅色的馬尾辮吸引,差點被計程車撞到。走近仔細看,才發現辮子的顏色是庸俗偽劣的番茄紅,就像瓶裡的番茄醬一樣。

「親愛的,」馬尾辮女孩說話了,「你不認識我了嗎?」

是l。「哦,天哪,你的頭髮!」

「喜歡嗎?」她問。

「竟然是紅色的!」

「很高興你喜歡它。如果你討厭,我會瘋掉的。」

「你究竟為什麼要染頭髮呢?」我問。

「哦,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做點改變。」她拉起我的手。「最近你怎麼樣?」

「我……」我究竟怎麼樣?「我很好。」

「真高興聽你這麼說。我要結婚了。」說著,她抬起了手。手指上戴著多年前我和她一起買的那枚戒指。

「l,」我說,「不會還是那同一枚戒指吧?」

「不,親愛的,確切地說,不是同一枚。可我一直喜歡這種切割樣式的鑽石。我們雖然分手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對珠寶的品味也要變化。」她笑了起來。

「謝天謝地。就像你對男人的口味一樣。」

「你會喜歡他的,」她信誓旦旦地說,「他很像你,唯一的不同是,他是真的愛我。」她看著我。「你從來都不發表意見。很久以前,你這樣會令我有點受傷。」

「抱歉,l。」

「她怎麼樣?」l問。

「她離開我了。」

「我其實知道。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明知故問。」l慢慢點點頭。「對不起,不該提起這件事。鑑於現在我這麼幸福,我為曾經可能給你們帶去的哪怕一星半點的傷害表示抱歉。」

「不是因為你。是她想離開我。你不過是恰好給了她一個離開我的理由。她或許應該給你寄張聖誕賀卡表示謝意才對。」

l笑了起來。「她的確寄了。」

「上面寫了什麼?」我問。

「這事情太傻了,我扔掉了。沒拆開就扔掉了。」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起來。「l,賀卡上的郵戳是哪裡的?」

「郵戳?」l斜睨著她藍色的大眼睛,「郵戳是……不記得了。怎麼啦?這很重要嗎?」

「不,也沒什麼。」

「去年夏天,我的朋友在溫亞德的一次聚會中看到過她。不過,他其實也不能確定那就是她。或許只是一個跟她相像的——」

我打斷了她:「祝賀你,l。告訴我你們在哪裡登記結婚,我要送你一隻純銀鑄的勺子什麼的。」

她點點頭。「我預料到今天會碰到你。每次走在這條街上,都會想起你。我強迫自己不去想你,但好像從來沒有成功過。」

我搖搖頭。「恭喜你。真心的。」

「看到你這麼悲傷,我應該高興才對。」

「我不悲傷。」

「看到你悲傷我應該高興才對。可我沒有。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我不能,l。對你來說,我就是個渾蛋。」

她擁抱了我。她的胳膊比以前粗了。「我不再愛你了,」她在我耳畔低語,「真的,不愛了。」

「我很欣慰。」

「而且你還討厭我的頭髮!」

「我喜歡你的頭髮,」我撒了個謊,「它跟你很相配。」關於這一點,我這次說的是真話。

進門幾小時後,l依舊坐在我家的臺階上。她在哭泣;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我正在考慮要不要返身出門安慰l時,我的姐姐貝絲來了,按慣例她每週都會來家裡吃正餐、做懺悔。她只見過l一次,卻一見面就擁抱了她。善良的老貝絲。總能助人於危難中。[雖然她只是你的姑媽,我覺得她值得你依靠,簡——貝絲比你的親生父母都可靠。]

憑藉著l提供的渺茫線索,我無法自已地決定到溫亞德去尋找瑪格麗特。我撥通了查號臺電話,並沒有抱多大希望。然而天哪,我竟然查到了她的資訊:斯托納姆路75號#1契爾馬克,瑪格麗特・湯。撥號後無人接聽,因此我決定開車跑一趟。

斯托納姆路75號,一幢古舊的維多利亞建築,有弧形門廊,是整條街上最破落的房屋。該建築被分割成三套公寓,每層樓一套。

我按了門鈴。一位嫵媚的中年女士應了門。她濃密的黑髮紮成一個圓髻,儘管天氣寒冷,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衣和一條五彩斑斕的紗籠裙,還有瑪吉以前常穿的木底鞋。她似乎正等著我來。

「我找瑪格麗特・湯。」我說。

「我是。」她說。

「哦,你叫瑪格麗特・湯?」

「是。」她又說。

「你看起來不像瑪格麗特・湯。」我失望地跟她說。

「大家都叫我麗塔,湯是我丈夫的姓,」她笑了,「我現在單身,但沒改姓。已經習慣瑪格麗特・湯這個名字了,明白嗎?」

我點點頭。

「打小我就不喜歡婚前的姓氏,奧楚努埃維。太多音節了。」

「麗塔・奧楚努埃維。確實如此。」

「對了,」她說,「想看看我的作品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作品,我還是點點頭,跟她走進家裡。此刻我的心情跌落谷底,回到車上只能徒增傷悲。

麗塔的客廳裡有一百個左右色彩鮮豔的雪茄盒,盒面是各樣的立體圖景和抽象拼貼畫。像極了小孩子向學校提交的立體微觀模型,不過更精細、更漂亮。一個煙盒上,身穿藍色裙子的洋娃娃坐在貝殼上。有一個盒面上綴著搖搖欲墜的鐘面塔,塔的上方懸浮著一個禮帽式的結婚蛋糕。再看另一個,紙糊的人,幾隻紅色的紙鳥兒從他的心臟飛出。還有一個,兩具骷髏骨架牽著手,在圓球上翩翩起舞。小場景如此豐富,我很難全部將其納入眼中。我暫時忘卻了喪親之痛,忘卻了再次與「真正的」瑪格麗特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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