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貨物。」賽維特說,「我們打算帶到下面的村子去。」

吉斯勒似乎對他的回答不感興趣,甚至好像根本沒聽到。他繼續道:「把它們再買回來——沒錯。上次是我兒子做的這筆生意;他把它們賣掉了。他還是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就是這樣。他是家裡的閃電,而我則是霧,知道要做什麼,但不去做。但他是閃電——現在已經到工商界任職去了。上次就是他幫我賣掉礦地的,我懂很多,但他卻不知道,他只是一道閃電,行動迅速,很有現代人的做派。但閃電往往只是曇花一現。看看你在賽蘭拉的家吧,看看你們周圍的一座座青峰吧;在那裡根本搞不出什麼新名堂來,只有年月已久的礦區和峰巒——但它們是你們的夥伴。你就在這裡,上有天下有地,你是它們當中的一員,和那些古老的東西一起生活。無須手執利劍,無須防範,你們可以在一片和善中存活。瞧,這就是大自然,你們在這裡其樂融融。人類和自然是和諧共生的,他們從不會互相競爭追逐,而是一起前進。你們賽蘭拉一家人也是這樣生活的。有田野和森林,有沼澤和草地,還有天空和繁星——噢,它們並不微小,確實數也數不盡的。聽我的,賽維特,你應該滿足了!你有生活的資源,你有前進的目標,你還有可以信奉的東西;上一代生了你,你會繁衍下一代,你是這個大地上需要的人。不是每個人都被大地需要,但你是;大地需要你。是你們在延續著生命。代代相傳,代代繁衍下去;在你們死後,你們的子孫再傳承下去。這就是永生的意義。你會從中得到什麼呢?一種永生的清白和正派生活。你還能得到什麼呢?沒有什麼能將你們賽蘭拉一家人置於法令和管轄之下。你們享有和平、權利以及這一切的友善。這就是你們能得到的東西。你躺在母親的懷裡吸吮乳汁,擺弄母親溫暖的手。而你父親,他是三萬兩千個人中的一員。但其他的芸芸眾生呢?我算小有能力,又像一道霧,到處飄遊,有時像灑到久旱的田地中的甘霖。但是其他人呢?就像我兒子,他只是一道閃電,一過即逝;他只能行動。

「對,我兒子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人物;對於所傳授給他的東西,所有的那些猶太人和美國人教給他的東西,他都深信不疑;對這些東西我卻只能搖頭。但我並不是什麼神秘莫測的人物,可以說,只有在家裡,我搖著頭的時候才像一陣霧。說實話——我並沒有做了事又後悔的能力。如果我有的話,我現在就是閃電。但我現在只是雨霧。」

突然間,吉斯勒好似又振作了起來,問道:「牛棚上那個草料間完工了,是嗎?」

「對,完工了。父親還要再造一棟新房子。」

「新房子?」

「為了讓來訪的客人有個落腳的地方,他還說——興許吉斯勒哪天就來了呢。」

吉斯勒思考片刻,當即決定:「好,那我去一趟。對,我要去的;你可以和你父親這麼說。但我有一堆事情要照料。這次來是為了讓工程師去跟瑞典那幫人說我要買地。我得看看會怎樣。對我來說都一樣,不急。你真應該見見那個工程師——他把很多東西帶上來了,人、馬、錢、機器等,忙得一團糟;他以為一切順利,其實不然。他以為有越多可以換錢的石頭,就越好;他自以為在做一件頂級聰明值得表揚的事,給這個地方給國家增加了收入。但一切卻離災難越來越近,他還一無所知。國家需要的不是錢,錢已經足夠;國家缺少的是像你父親這樣的人。是啊,那些利用手段達到目的的人還自鳴得意!他們瘋了,他們有病;他們不幹活,不耕地犁田,只知道擲骰子。他們這樣癲狂地追逐錢利,而最後白忙一場,這是自找的,對不對?看看他們——把一切都拿來當賭注,是吧?但他們錯了;他們忘了賭博不是勇氣,甚至不是莽撞的勇氣,這只是恐怖。你知道賭博是什麼吧?賭博是恐怖,也就是你腦門兒上冒出來的汗,這就是賭博。他們錯誤的一點就是,他們沒有和生活保持步調一致,總是急功近利——趕在生活前面,把自己像楔子一樣釘到生活裡面去。他們旁邊的人會說:喂,停下來,有東西壞了,趕快補救;旁邊叫他們停下來!接著生活便禮貌而穩穩地向他們撞過去。於是它們開始抱怨生活,對生活怒不可遏!每個人都會根據自己的喜好行事;有的人抱怨生活,有的則不,但不應該有人怨恨生活。不能對生活嚴厲嚴格,而應該對生活憐憫,站在它的一邊;想想那些生活不得不忍受的賭徒吧!」

吉斯勒又振作起來了,說道:「好吧,都隨它好了。別管它!」他顯然是累了,說話的時候喘著氣,「要下山了嗎?」他說。

「是的。」

「不用急。你答應過要陪我到山裡走一遭的,賽維特老弟,還記得嗎?我可記著呢。我記得一年半之前,站在嘉木的橋上的穀倉裡彎腰朝下看的時候,聞到一種氣味。現在又聞到了。但即便如此,不管這些了;我們還是到山裡去吧。只是你還揹著這個包。裡面裝的什麼?」

「貨物,安德森準備拿去賣掉。」

「好,我是個知道什麼該做卻不做的人。」吉斯勒說,「所以我是一陣雨霧。最近可能哪一天我就要把這塊礦地買回來,沒什麼不可能的;但如果我這麼做了,絕不會仰頭望天說什麼‘空中鐵道!’‘南美洲!’不,這些給那些賭徒去說吧。這一帶的人都說我是惡魔,因為我比他們先知道礦區要倒閉。我沒什麼神秘的,非常簡單。蒙大拿有了新的銅礦區,就是這樣。在這場賭博裡,美國人比我們要聰明;他們在南美洲斬斷了我們的路——我們這裡的礦砂太貧乏。我兒子是一道閃電;他知道了訊息,所以我就飄到這兒來了。很簡單,不是嗎?我僅僅比這些瑞典人先知道了幾個小時而已,就是這樣。」

吉斯勒又喘不過氣來了;他站了起來,然後說道:「如果你要下山,那我們結伴同行吧。」

他們一起下山,

他們一起下山去,吉斯勒累壞了,所以在後面慢慢走。遠征隊到碼頭那裡停了下來,弗雷德里克·斯特隆興致還是很高,拿阿龍森逗樂道:「我的菸葉用完了,跟你買一點行嗎?」

「我不會賣菸葉給你。」阿龍森威脅說。

弗雷德里克大笑,然後安慰他:「不必這麼傷心難過,阿龍森。我們打算當著你的面把這些東西都賣掉,然後回家。」

「滾開,把你的臭嘴洗一洗。」阿龍森暴怒道。

「哈哈哈!你不用暴跳如雷;站穩,擺好照相姿勢!」

吉斯勒累了,筋疲力盡,甚至於他的墨鏡也不起作用了,眼睛在鏡片後面閉著。

「再會吧,賽維特老弟。」他突然說道,「不行了,我這次是走不到賽蘭拉了;告訴你父親,我有一堆事情要料理。不過我以後會去的——就那麼說……」

阿龍森在他後面吐了口唾沫,說道:「應該把他槍斃了!」

遠征隊伍賣了三天的貨物,麻袋裡的商品銷售一空,收入頗豐。生意很是紅火,即便礦區倒閉,但村民身上還有不少錢,而且花起來大手大腳;那些彈簧鳥賣得最好;他們將這些鳥掛在大廳裡的櫃子上,還把這些很適合裁剪日曆的裁紙刀也買走了。阿龍森火冒三丈:「好像我店裡沒有這些好東西一樣。」

商人阿龍森心急如焚。他時時刻刻都緊緊盯著這幾個賣貨人和他們的麻袋;但那三人分頭行動,阿龍森只恨自己不能分身。首先他放棄的是說話最難聽的弗雷德里克·斯特隆;然後是一句話也不說,只顧賣東西的賽維特;最後他盯住了他的前夥計,試圖阻止人們前來買東西。噢,但安德森很清楚他以前的這位老闆——知道他對生意和正經交易一竅不通。

「嗬,你是說英國線不是違禁品嗎?」阿龍森自以為是地說道。

「我知道是違禁品。」安德森回答,「但我這次沒帶過來;我可以在別處賣掉。我袋子裡一卷這種線都沒有;你要是樂意,自己瞅瞅。」

「管他的。」阿龍森說,「反正我知道什麼是違禁品,我已經給你看過了,現在用不著來教訓我。」

阿龍森在那兒站了一整天,最後也放棄了安德森,回家去了。那之後三個商販再也沒受過他監視。

接下來他們如魚得水。那時候婦女流行把假辮子戴在頭上;而安德森正好賣辮子。對,有時他會把金色的辮子賣給黑皮膚的姑娘,也會因為沒有淺色辮子而道歉;就比如灰色的辮子,因為這是最好看的。每晚這三個年輕的售貨員會到指定的地點集合,彙報自己的售賣情況,互相借用自己賣完的商品;安德森時不時會坐下來,拿出一把銼刀,把運動員用的口哨上的德國商標磨掉,或者擦去鋼筆或鉛筆上面的外文。安德森簡直是一張王牌,一向如此。

賽維特則相反,有些叫人失望,倒不是說他最懶或者東西賣不掉——實際上,他賣得最多——但收入很少。「你不會做樣子。」安德森說。

是的,賽維特不擅長自吹自擂;他是個莊稼漢,說話踏實可靠,而且一直平心靜氣。賣東西又能說什麼呢?而且,賽維特急著想把東西賣掉,好早點回家,地裡還有農活要忙。

「因為簡森叫他回家了。」弗雷德里克·斯特隆解釋道。那個春天,弗雷德里克自己也還有農活要幹,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消耗了;但即便如此,他卻要在最後一天去跟阿龍森爭論一番。

「我要把這些空麻袋賣給他。」他說。

他自己進去,安德森和賽維特在外面等著。他們聽到店裡面很大的吵鬧聲,弗雷德里克則不時哈哈大笑;接著阿龍森把門開啟,下逐客令。噢,但是弗雷德里克沒出來——不,他還在費時間大談特談。他們最後聽到弗雷德里克叫阿龍森買他的那一堆搖擺的木馬。

之後商隊回家去了——三個身體健康滿身活力的年輕人。他們一路走一路歌唱,露天躺著睡幾個小時,又起來趕路。當他們在星期一回到賽蘭拉的時候,艾薩克開始播種了。正是播種的節氣;空氣溼潤,太陽時不時露出來,一道清晰的彩虹劃出天際。

商隊解散了——再會,再會……

艾薩克正在播種,一個敦實粗壯的男人,沒什麼特別的。穿著用自家羊毛縫製的衣服,用牛皮製成的皮靴。他正在播種——光著頭,極度認真;只有腦袋頂部禿了一塊,其他地方都長了毛髮;腮上還有一處像扇子一樣非常明顯的鬍鬚。這便是艾薩克,這塊土地的地主。

他極少知道日期和月份——他知道這些有什麼用呢?他沒有非得在某天辦什麼事的賬單;僅僅在日曆上記下了每頭奶牛產崽的日子。但他知道秋天的聖奧勒夫節,那時候就該把乾草搬進屋裡了;還知道春天的聖燭節,因為那之後三個星期,大熊就要從它們的冬窩裡出來了。他只知道需要知道的。

一個投入了全部身心的莊稼漢,一個不知疲倦的開墾者。一個來自過去,走向未來的幽靈,一個最早在這裡開墾,定居在荒野中的人,一個九十歲的老人,他同樣也是一個現代人。

是的,那座銅礦如今沒有給他留下什麼——那些錢如今已不見蹤影。當礦上工程停止,整片山林成了荒漠的時候,還有誰能留下財富呢?但阿爾曼寧大荒原依舊在那裡,那片土地上的十戶人家也在那裡,而且呼喚著成千上百的人上來。

沒有東西在那裡生長了嗎?所有東西都在那裡長著。這片土地上有人,有動物,還有果實。艾薩克正在播種小麥,夕陽的餘暉照在他手上呈弧形灑出的麥粒上,就像一粒粒黃金灑向了這片土地。這時候賽維特過來耙地;耙過一次後就在滾筒滾上一圈,之後再耙。森林和田野都在看著。一切都是莊嚴神聖的——只是為了按部就班地工作。

山腰上遠遠地傳來了丁零零的牛鈴聲,越來越近了;正是夜歸的牛羊。十五頭牛,還有四十五隻綿羊和山羊;總共六十隻。麗奧波爾丁、簡森以及小麗貝卡幾個女人提著牛奶桶,牽著牛肩上的牛軛往家走。三個人都赤著腳。地主夫人英格爾自己沒同她們一道出門,她在家裡準備晚飯。她個子高,舉止莊重,在家裡走動的時候就像一個女灶神。英格爾以前曾經歷過一段驚濤駭浪的旅程,那段日子她住在城裡,而今已經回到了家中;大千世界中,蜂擁著無數細小的微塵——英格爾也是其中的一粒。人無非就是這樣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塵。

然後夜晚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