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接替他的工作值不值?」
艾薩克思索了好長時間,然後回答道:「對,這份工作待遇優厚,確實,但還是……」
「他們給我的更多。」
「多少?」
「雙倍。」
「雙倍?這樣的話,那麼,我覺得你可以再好好考慮一下。」
「不過他們把讓我檢測的線路加長了。不,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最明智的——我這裡不像你那兒一樣,有那麼多的木材可以出售,但現在我要造房子,需要買進不少東西。買這些東西得花不少現鈔,而我現在田裡的東西和牲口又沒有多少可以賣成現鈔的。這麼看我是得先把線路檢測員幹上一年再說了……」
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想過也許布理德會「幹得好一點兒」從而繼續這份工作。
當他們到達曼尼蘭的時候,奧琳已經到了,是從山上下來的。這個老怪物,滿身肥油,像一條爬行的蛆蟲,已經七十多歲了還四處亂跑。她正坐在小屋裡喝咖啡,看到兩個男人上來,知道不得不避讓了,於是只好走出了屋子。
「下午好,艾瑟克爾,歡迎從拍賣會上回來。你不介意我來看看你和巴布羅過得怎麼樣吧?看來你們的日子是越來越好了呀,看看,又在造新房子了,以後會越來越富有的!還有艾薩克,你買了一隻綿羊嗎?」
「對。」艾薩克說,「沒準你也見過它吧?」
「我是否見過它?沒見過……」
「長了兩隻扁耳朵,你可以來看看。」
「扁耳朵?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然後又怎樣?我要說的是:最後是誰把布理德的農場買去啦?我剛剛還坐在這兒跟巴布羅討論來著,說誰會在那條路上成為你們鄰居,我就是這麼說的。巴布羅這個可憐的人兒,她坐著就哭了,當然,這是理所當然的啦;但是上帝又在曼尼蘭賜給了她一個新家……扁耳朵?我這輩子見過的扁耳朵綿羊可多了去了。艾薩克,我跟你說啊,你那臺新機器可不是我這把年紀的老傢伙能看得清搞得懂的。我也不問你它花了多少錢了,怕是這個數字我也數不過來。艾瑟克爾,你要是見過了,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說了;簡直就和以利亞和他發火的雙輪戰車一樣;上帝請饒恕我這樣說……」
把草料都搬進屋以後,艾勒蘇開始準備回城事宜。艾勒蘇已經給工程師去信,告知近日將起程回城。但他收到了讓他頗為意外的回信,說目前境況蕭條,財政需要緊縮,因此將取消原本由艾勒蘇擔任的職位,轉而由他的上司自己接管。
太倒霉了!不過仔細一想,一位區檢測員要請一個辦公室職員來幹什麼呢?以前他可以把年輕的艾勒蘇帶走,確實,這沒錯,可以向生活在原野中的這一家人顯示他是一位大人物;如果說他給艾勒蘇提供穿衣吃飯一直到他接受堅信禮的那天,那麼艾勒蘇自己也的確用他的文書工作報答了他。但是現在這孩子長大了,情況和以前肯定不能一概而論。
「不過,」工程師說,「如果你一定要回城裡來,我也會盡力幫你在別處謀一份差事,雖然這很難——因為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在求職,職位供不應求,所以找一份差事並不容易。請代我問候……」
當然了,艾勒蘇是要回城裡去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他能自甘墮落嗎?他要在世上揚名四海。關於事情變化,他在家裡隻字未提;說了也沒什麼用,而且,說實話,整件事讓他頗感不快。
總之,他什麼都沒說。賽蘭拉的生活又讓他有了改觀:這兒雖然生活簡樸而平庸,但也是寧靜而讓人麻木的,不失為理想的生活方式。在這兒他沒有什麼可以炫耀的,那副眼鏡對他來說毫無用處。過去在城市裡的生活讓他從人群中分裂了出去,打造成了一個雖然優秀但是又脆弱的人;他真的開始感覺到自己就要成為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他又開始喜歡艾菊的味道了——這事就不提了。但這些事情是毫無意義的,比如這個鄉村裡的少年在清晨的時候站在那兒聆聽少女們擠牛奶,心裡想著:聽呀,她們正在擠牛奶;這涓涓細流般的聲音美妙極了,它不像城市裡救世軍的軍樂以及汽船的警報聲。它是流進奶桶裡的音樂般的聲音……
賽蘭拉一家人是不會過分表現感情的。艾勒蘇害怕離別那一刻的到來。他已經準備好了行李;母親再一次拿了一大袋做內衣褲的衣料給他,臨出門,又有人受父親囑託拿了一些錢給他。錢——艾薩克真的捨得給他錢嗎?但事實確實是這樣,正是錢。英格爾小心地跟他道明這應該是他父親最後一次給他錢了;因為艾勒蘇不是要自己到外面去闖蕩了嗎?
「嗯。」艾薩克說。
家裡充斥著一股嚴肅又安靜的氣氛;在一家人這頓離別餐上,每個人吃了一隻煮雞蛋,賽維特已經站在了門口,準備幫他哥哥拿行李,送他下山去。現在是艾勒蘇向一家人道別的時候了。
他先跟麗奧波爾丁辭行。一切都還好,她也跟他說了再見,舉止合適。接著是就簡森那個女用人,她坐在那兒一邊紡羊毛,一邊跟他說了聲再見——但兩個女孩子都直勾勾盯著他看。她們真討厭!只因為他的眼睛或許紅了一些。他和母親握著手,當然,她大聲地哭了出來,也不管他原本非常討厭看別人哭。「再——再見,上——上帝——保佑你!」她啜泣著吐出幾個字。最難的還是和他父親道別,跟他道別最為難過。噢,又讓人產生了多少的回憶啊;他是一位辛勞而可靠的父親;他曾經把孩子抱在雙臂裡,給他們講解海鷗還有其他的飛禽走獸,還有田地裡的所有奧秘;這些就發生在沒多久以前,才剛剛過去沒幾年……父親倚著窗子站在那兒,然後忽然轉過來,抓住兒子的手,急躁地說道:「那麼,再見。那邊的新馬脫了韁繩。」說完他衝向門外,急匆匆離開了。噢,其實正是他自己剛剛故意把那匹馬的韁繩鬆開了的,而那個淘氣的賽維特,他也知道這事,他站在外邊一邊看著父親一邊笑。再說了,那匹馬不過是在那塊留茬田裡。
艾勒蘇和家人的告別儀式終於結束了。
接著他母親肯定要走出來,站在門口的石板上,再次哽咽著說:「上帝保佑你!」然後給他點兒什麼東西,「把這個拿著吧,你不用謝他,他說過了,你不用謝。別忘了寫信回家,要經常寫。」
是兩百克朗。
艾勒蘇往下面的田裡望去:他的父親正用力地把一個拴馬樁往土裡打;雖然土地很柔軟,但他看起來好似得費不少勁兒。
兄弟倆沿著大路向山下走去;他們到了曼尼蘭,巴布羅正站在門口的石板上,叫他們過去。
「你又要走了嗎?艾勒蘇?不,那麼,你們一定得進來坐坐,至少喝一杯咖啡再走。」
他們走進小屋,艾勒蘇已經沒有因為失戀而痛苦了,也沒有跳出窗外去服毒的想法了;不,他只是把他那件輕巧的春大衣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特意把裡面的銀牌顯出來;然後他用手帕縷了縷額前的頭髮,文雅地說道:「今天天氣真不錯,難道不是嗎——簡直妙極了!」
巴布羅也是鎮定自若;她把玩著手指上的銀戒指,還有戴在另一根手指上的金戒指——對,一點兒沒錯,她還有一枚金戒指——此外她身披一條從脖頸直到腳踝的長圍裙,好像要對不管什麼從那兒經過的人說,她的身材並沒有走形。當咖啡煮好了,客人都在喝著的時候,她先是拿起一塊白布做了一會兒針線活,接著又在一個領圈上做了做鉤針活,同時還做了不少姑娘們做的手工活。巴布羅並沒有因為他們的來訪而感到不適,而是大方自然;他們毫無拘束地交談,而艾勒蘇也能適時地顯出自己的年輕瀟灑。
「你把艾瑟克爾藏到哪兒去啦?」賽維特問道。
「噢,他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她回答完後停了下來,轉而問艾勒蘇:「這麼說,以後不太可能在這兒看到你啦?」
「很可能是這樣。」他說。
「是啊,一個習慣了城裡生活的人哪能瞧得上這裡啊!我只希望我可以跟你一道進城去。」
「你說的不是真心話,我知道。」
「不是真心話?噢,我知道城裡的生活是什麼樣子,這裡的生活又是什麼樣子;而且,我在的那個城市比你的要大,僅僅憑這些——你說我會不想嗎?」
「我剛才不是這個意思。」艾勒蘇急忙解釋,「你可是在大城市卑爾根生活過的人。」奇怪,他怎麼這麼焦躁!
「我只知道,要不是還可以看看報,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了的。」她說。
「但是,艾瑟克爾和其他的一切呢——我在想這個問題。」
「至於艾瑟克爾,這不關我的事。你自己怎麼樣?——我想,城裡應該有人在等你吧?」
聽到這個,艾勒蘇不免要賣弄一番,他閉上眼睛,舌頭輕輕舔著食物:說不定城裡真的有那麼一個人在等他。若不是賽維特也在場,他肯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好好報復她一下!但是他現在只能說:「你可不要亂說!」
「嗬,」她說——她今天確實表現得有些不知羞恥,厚臉皮——「是啊,我是胡說八道!你以為住在曼尼蘭的人能有什麼指望?我們怎麼能和偉大的你比呢——天壤之別呀。」
噢,讓她見鬼去吧,關他艾勒蘇什麼事;她的面頰分明有些髒兮兮的,還有,連他這雙天真的雙眼都能看得出來她懷了身孕。
「你不能彈一下吉他嗎?」他問。
「不能。」巴布羅打斷他,「我剛才要說的是:賽維特,你要是有空了,能不能花一兩天過來幫艾瑟克爾蓋蓋房子?明天從村裡回來之後,就過來開工,你看行嗎?」
賽維特想了想,說:「可行,應該沒問題。不過我沒有合適的衣服。」
「今天晚上我就到你家去把你工作的衣服拿下來,明天你一回來就能用了。」
「好。」賽維特說,「要是你可以的話。」
而今巴布羅有些過分熱情起來:「噢,只要你可以過來就好!這兒的夏天也快結束了,得趕在秋天降雨之前把房子蓋起來,房頂也得封上。艾瑟克爾一直想跟你說這事,但是,唉,他就是不好意思說。你要是來就是幫我們大忙啦!」
「我會盡力幫你們的。」賽維特說。
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但是如今卻輪到艾勒蘇難堪了。他能看得出巴布羅聰明能幹,為了她自己以及艾瑟克爾謀利益,叫人過來幫忙蓋新房,老房子也留了下來,但是她這麼做未免太過明顯;不管怎樣,她目前還不是這房子的女主人,而且不久之前她還吻過他——這個東西!難道她就一點兒不覺得羞恥嗎?
「對。」艾勒蘇突然說,「我肯定及時回來,給你的孩子當教父。」
她瞥了他一眼,生氣地答道:「教父,沒錯!現在我倒想知道,是誰在胡說八道了?等到我寫信給你要尋教父的時候你再回來也不遲。」艾勒蘇除了僵硬地笑一聲並且急著想抽身離開還能怎麼辦呢!
「多謝招待!」賽維特說著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多謝招待!」艾勒蘇也說道;但是他沒有像一個喝了咖啡表示感謝的男人那樣鞠一躬;對,他才不要那麼做——這麼一個毒舌的醜八怪,讓她見鬼去吧。
「讓我看看。」巴布羅說道,「噢,我在城裡的時候也看到那裡的年輕人都在衣服上戴著這塊銀牌,不過要比你的大很多。」她說。「對了,賽維特,你回來以後晚上在這裡睡吧,我晚上去把你衣服取回來。」
跟巴布羅也道過別了。
兩兄弟又動身了。艾勒蘇完全沒被巴布羅攪了興致;就讓她見鬼去吧——而且,除此之外,他現在兜子裡還有兩張大鈔呢!兄弟倆都小心地避擴音起傷心事,比如跟父親告別時他的奇怪表現,還有母親的痛哭流涕。為了避免在布里達布立克停留,兩人繞了遠路,還就這個小花招開了個玩笑。但是,在他們終於看到了前面的村子後,這時也該是賽維特返回家去的時候了,兩人突然全沒了之前的英雄氣概。比如說賽維特,他傷感地說道:「我想,估計你離開了以後,家裡要冷清許多。」
艾勒蘇聽到這些,卻吹起了口哨,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子,還在找手指上的一根刺,胡亂掏著口袋,全是些紙片,他說,搞不清……噢,要不是虧了賽維特最後那個舉動,他們倆估計要一直這麼尷尬下去了。「摸一下!」他突然高聲叫道,在哥哥的肩膀上摸了一把,然後跳開了。這樣之後情況緩和多了;他們隔了一些距離向對方喊了一句「再會」,然後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走開。
算是命運還是機會呢——不管它是什麼吧。艾勒蘇現在回來了,回到了城市裡,回到那個已經不再歡迎他的崗位。但同樣的,這也讓艾瑟克爾·斯特隆得到了一名蓋房子的助手。
他們在八月二十號的時候開始蓋房子的工作,十天後屋頂就蓋好了。噢,這座房子單從外面看並不好看,而且甚是低矮;最大的優點可以說它是一棟木房子,再也不是用草蓋的了。而且,至少冬天的時候牲口們可以住進華麗非凡的棚子裡去了,而今那兒還是給人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