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稍晚的時候,吉斯勒把艾薩克拉到一邊,說道:「現在你說說,咱們要不要賣掉那些礦?」
艾薩克說:「嗯,說到這事,區長你不是已經跟我買了,而且付過錢了嗎?」
「沒錯。」吉斯勒說,「我的確把地買下來了。不過這塊地售賣或耕植出來的成果,你也享有部分分成;你願意賣掉你的那份分成嗎?」
這完全在艾薩克的理解範圍之外,所以吉斯勒又解釋了一番。艾薩克是開荒種地的農民,他不能開礦;吉斯勒當然也不能自己挖礦。錢,資金啊?噢,他要多少就能賣多少,完全不用擔心!只不過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他自己已經萬事纏身了,常年在國內四處奔走,不僅要照管南方的財產,還有北方的財產也需要打理。現在吉斯勒一心想賣給這幾位瑞典的先生;他們是他妻子的親戚,他們所有的人,都腰纏萬貫。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我一定照你說的辦。」艾薩克說。
真奇怪——這樣完完全全的信任讓吉斯勒原本不安的心定了下來。「哎呀,我也不能保證這是你最明智的做法。」他若有所思地說道。然後,他突然打定了注意,繼續道:「你如果願意把一切交給我,讓我自己去處理這些,我敢保證,絕對比你自己做得收效更好。」
「嗯,」艾薩克開始說了,「你一直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不過吉斯勒聽到這話之後皺起了眉頭,打斷了他:「行,那就這麼辦了。」
次日清晨那幾人坐下來寫字據。這是一樁很嚴肅的交易;先要擬定一份以四萬克朗購買礦產的合同,其次還要寫一份吉斯勒將此部分所有財產交予妻子和孩子的檔案。簽名的時候艾薩克和賽維特在旁邊做證。一切定妥之後,紳士們表示要買艾薩克的那份,還出了一個很荒唐的價格——五百克朗,不過被吉斯勒制止了。「不要開玩笑。」他說。
艾薩克自己是完全不懂這些事的;他只知道自己之前就把這塊地賣了,還收了地價。不過,不管怎樣,他不太相信克朗——這可跟銀元不一樣。不過相反,賽維特對這樁買賣倒是挺清楚。他心想,這些人談協議的口氣有點兒奇怪,好像在開家庭會議似的。那些陌生人會有一個這麼說:「親愛的吉斯勒,你的眼睛不應該這麼紅。」而吉斯勒聲音嚴厲,含糊其詞地答道:「對,我知道不應該這樣,不過我們都不能得到這個世界上一切應該得到的東西!」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的:吉斯勒太太的親朋好友們為了不讓他今後再上門糾纏財產之事,為了徹底擺脫他,所以用錢買通了吉斯勒,以絕後患。當然,毫無疑問,礦產本身是有價值的,沒人可以否認這一點;但這裡太過偏遠,而且那幾人也表示了只想接手礦區,接著再倒賣出去,讓別人來繼續開發。這麼說也無可厚非。而且,他們坦白說了,現在這種狀況,直接賣出的話能獲利多少還說不好。如果真有人接手,而且開採出了礦產,那麼那四萬克朗對它之後的價值來說就只是它的一個零頭。要是沒人買,放在那兒,那花出去的錢也就白花了。但無論如何,他們想全權掌管這片礦區,不想分一部分出去,所以打算花五百克朗將艾薩克的分成買下來。
「我是他的代理人。」吉斯勒說,「他的那部分,如果少於賣後總價的十分之一,我都不會賣。」
「四千啊!」其他人驚呼。
「四千,」吉斯勒說,「那塊地是他的,它值四千。地不是我的,而我拿到了四萬。你們好好考慮下吧。」
「是,但是——整整四千克朗啊!」
吉斯勒站了起來,說道:「買不買隨你們。」
幾個人在那兒思考了好一陣,又竊竊私語,之後到院子裡去,商量了好長的時間。「備好馬。」他們吩咐僕人道。一位紳士進了屋,拿了一筆錢給英格爾,算作支付咖啡、雞蛋還有食宿費。吉斯勒一臉不在乎地踱著步子。他一向精明。
「去年弄的那個水利工程怎樣了?」他問賽維特。
「所有莊稼都保住了。」
「我上次在這兒看到的土墩都被你們剷平了,是不是?」
「對。」
「你們家農場上還需要一匹馬。」吉斯勒說道。他倒是什麼都注意到了。
一位先生上前來了:「既然這樣,我們把這事定了吧?」他說。
幾個人又走進了新房子,點了四千克朗交給艾薩克,給吉斯勒擬定的檔案也寫好了,他一把塞進兜裡,好像那張紙一文不值。「好好儲存。」他們對他說,「過幾天銀行存摺會寄到你妻子那裡去。」
吉斯勒皺了皺眉,打斷道:「很好。」
但那幾人跟吉斯勒的交易還沒算完。他倒沒有開口要什麼;只是站在那兒,他們也知道他想要什麼:也許之前他就提出了要求,讓他們給他一點好處吧。當頭的人拿出一大把鈔票給他,吉斯勒也僅僅是又點了點頭,說道:「很好。」
「我想我們得跟吉斯勒乾一杯。」另一個說。
幾個人喝了一杯,這事也就定下來了。他們一齊跟吉斯勒辭別。
正當這個時候,布理德·奧森上山來了。他來這兒幹嗎?布理德一定是聽到了前一天山上的爆破聲,意識到山上的礦藏必定有什麼情況。這次造訪原是打定主意來做交易的。他直直地從吉斯勒面前走過,到那幾位先生面前站定;他在附近找到一些奇特的石頭,很不一樣,有的血紅如印,有的灰白如銀;對山上的每一個犄角旮旯都瞭如指掌,隨便哪裡都可以找到;他知道哪裡有長長的礦脈——還不清楚是什麼礦。
「你有樣品嗎?」那位礦石專家問道。
當然,布理德有樣品。不過他們不能直接上山去看看嗎?也不算遠。樣品,樣品——噢,有好幾大袋子呢,滿滿地裝了好幾箱子。不過,他沒帶過來,都在家裡——他還得下山去取。不過這還不如直接上山去現場採一些來得快,如果他們願意等等的話。
那幾人搖搖頭,動身上路了。
布理德在他們身後失望地目送他們。如果說開始他還有存留一丁點希望的話,現在已經蕩然無存了;命運之神沒有眷顧他,一切都以失敗告終。幸好布理德不是那種容易垂頭喪氣的人;看著那幾人騎馬離開,最後他朝著他們的背影大喊一聲:「祝你們旅途愉快!」這次又讓他失望了。
接著他對吉斯勒——他的前任上司——又謙卑起來,也不再把他當作自己的平輩看待了,態度很是尊敬。吉斯勒故意拿出了他的包,誰都看得到那包鼓鼓囊囊的鈔票。
「要是區長可以幫幫該多好啊。」布理德說。
「還是回家去好好種地吧。」吉斯勒說,一點忙也不肯幫。
「其實讓我推一車樣品上來也不難,不過直接叫他們跟我上山到現場去看看不是更簡單嗎?」
吉斯勒根本沒理睬他,轉身對艾薩克說道:「你看到我那份檔案在哪兒了嗎?那是至關重要的東西——關係到幾千克朗。噢,找到了,夾在這堆鈔票裡面。」
「那些人什麼來頭?」布理德問。「就單是騎馬出行,還是幹嗎?」
無疑,之前吉斯勒有些煩躁不安,現在算是靜下心來了,但他還有點精力和熱情,足可以再幹點活;他跟著賽維特到山裡去,帶著一張大紙,把小湖以南的地方畫了一份地圖——天知道他要幹嗎。幾個小時後他回到農場上,布理德還在那兒,不過吉斯勒根本沒理睬他的疑問;他滿身疲憊,揮手叫他走開。
他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次日清晨,太陽出來的時候他方才起床,恢復了元氣。「好一個賽蘭拉。」他說了一句,走到門外站著,朝四周看了看。
「所有錢都歸我嗎?」艾薩克問。
「所有?」吉斯勒問。「天啊,老兄,你不知道你應該得的遠比這些要多嗎?實際上,根據合同規定,我現在應該付錢給你。但之前的事你也都看到了——只能這麼辦。你得了什麼?按照老幣算,才不過幾千塊罷了。我覺得你家農場應該再弄一匹馬來。」
「是。」
「對了,我知道有一匹。郝耶達爾那個傢伙的助理,他那塊地簡直被他搞得亂七八糟,只知道挨家挨戶兜售東西。他的牲口已經賣掉不少,估計這匹馬他也願意賣。」
「我會問問看。」艾薩克說。
吉斯勒揮了揮手,說道:「地主,農場主——就是你啦!房子、牲口、耕好的地你都有了——他們想餓死你也不可能!」
「是的。」艾薩克說,「天主創造的東西,我們該有的都已經有了。」
吉斯勒對那地方大大地讚歎了一番後,溜進屋找到英格爾。「你可以幫我做點在路上吃的食物嗎?」他問道,「就要一點薄餅——不加黃油和乳酪;餅裡的營養已經足夠。不,照我說的辦,我不能帶太多。」
又出來了。吉斯勒有些心神不寧,他走進新屋子去,坐下來寫文書。之前已經打好了腹稿,所以沒多久就寫好了。他高傲地向艾薩克解釋道:「這是一份要寄到國家內務部的申請,你知道的。對,我同時要照管的事情有一大堆。」
吃食弄好以後,他提起袋子準備走,猛然間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說道:「噢,對了,我想我上次還欠你們點什麼——當時我取出一張票子,然後隨意往馬甲兜裡一塞——後來看到了才又記起來。太多事情要處理了,一下子腦子有點亂……」他往英格爾手裡塞了點錢,然後啟程離開。
對,那個看起來神氣十足的吉斯勒走了。沒有垂頭喪氣或是到了窮途末路的樣子;後來他到賽蘭拉來過一次,此後過了好幾年他才離世。每次他離開之後,賽蘭拉一家人都把他當作朋友一樣想念。艾薩克本打算問他對買下布里達布立克這事的意見,不過還來不及問。估計他不會贊同的吧;可能覺得買那麼大一塊耕地拿給擔任公職的艾勒蘇經營太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