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蘭拉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跟以前比起來,這個地方甚至已經叫人難以辨認。鋸木坊、磨坊,各式各樣的建築——這個早先的荒野如今滿是人煙。而且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入住此地。變化最大而且最奇怪的應該是英格爾了,她再度變得機敏靈活,聰明伶俐又善良溫柔。
去年的那件大事本身很難改變她的自由不羈吧;有時她又會變回以前的她,偶爾會再跟別人談起「機構」和特隆金的大教堂。噢,本不是什麼緊要的事,她現在已經褪下了那枚金戒指,也把原來那條短裙放長了幾英寸。她不像以前那麼沒心沒肺了,這兒也慢慢安靜下來,登門拜訪的人漸漸變少;如今村裡的婦女和年輕姑娘們也鮮少再上山來,因為英格爾不樂意見到她們。沒有一個生活在深山老林的人有時間去理會那些無聊之事的,快樂和胡鬧是兩碼事。
在老林裡,每個季節總有它的奇特之處,但有一點是不變的:總有一陣沉悶的驚天動地的聲音響徹山林,讓人覺得被周圍空氣都包圍了起來;漆黑的森林,親切的樹木,一切都讓人感到親切又沉悶。在那兒,一切思想都可以發生。在賽蘭拉的北面有一灣小湖,僅僅是一窪水溝,面積甚至還不及一個魚池。水裡遊著一些永遠不會長大的小魚,在那兒生長老死,沒有用途——天啊!完全沒有任何用處。那天晚上,英格爾站在那兒仔細尋聽牛鈴聲,可是周圍一片死寂,她什麼都沒有聽到。後來英格爾聽到湖裡傳來一陣低沉細小的歌聲,沒錯,正是小湖裡的小魚發出的聲音,恍恍惚惚,細小得讓人以為是幻覺。
住在賽蘭拉的人都有這麼一種好運氣,每年春天和秋天,他們都能看到一群群灰天鵝飛過荒原上空,空中傳來它們的鳴叫聲——唧唧喳喳的。好似它們成群結隊地飛過的時候,整個大地都靜止了。而這片天空下的人類,他們心裡不會感到自己的渺小嗎?他們繼續勞作,而這之前,他們先要調整呼吸,以為有人給他們傳達了資訊,正是那些天外來客。
他們那兒一年四季發生著讓人驚歎的奇蹟;冬日裡的繁星,冬季還常有北極光,蒼穹中飛起一片羽翼,好似天府之國裡的篝火。還有很多的時候,雖然不是很頻繁,也不常見,但時不時地總能聽到天空有雷聲劃過;多是發生在秋天裡,陰沉沉的,人和獸都感到不可侵犯。在屋子附近啃草的牲畜會緊緊挨到一起,站在那兒等雷鳴打完。它們垂著腦袋——為什麼呢?等待末日的降臨嗎?人也一樣,那些在荒郊野外聽到雷聲就垂頭等候的人,他們又是在等待什麼呢?
春天——沒錯,春天帶來的是緊迫是快樂以及歡天喜地。但是秋天呢!它陰沉沉的叫人害怕,只能在夜晚的時候虔誠地念起了禱文;天空已經向他們發出了警告,他們都親眼目睹過。人們某一天會出門尋東西——男人去找木料,而女人則去尋找因覓食野蘑菇而走失的牛羊,然後他們各自滿懷心事地回到家來。他們是不是不小心踩踏了一隻螞蟻,將它的前半身踩碎,粘在路上,致使後半身無法動彈?或者太過走近松雞的巢穴,使得母松雞不得不飛撲著翅膀高聲鳴叫,把他們趕走?即便是那些最受牛兒親睞的野蘑菇也不是毫無意義的,它們不僅僅是白色的空有之物。那些大個的蘑菇不會開花,也不動彈,不過能給人帶來顛覆感。它們簡直是一頭怪物,像一扇動物的肺,裸露著立在那兒——一個脫離了身體的肺臟。
英格爾後來變得無精打采,這片森林把她壓迫得透不過氣來,她開始信仰起了宗教。她這樣做有什麼用呢?可是住在荒山老林裡的人只能這樣。那兒的生活並不追名逐利,那裡的人滿心都是虔誠的信仰,對死亡的畏懼以及有些誇大的迷信思想。也許,英格爾自己感覺比別人更害怕來自天庭的考驗吧,這總讓她耿耿於懷,她知道天神是如何用那雙傳說中的眼睛,在夜晚的時候下來視察民間的;沒錯,他早晚會發現她的。她在日常生活裡修行的機會不多;沒錯,她可以把手上的戒指埋進衣服箱子底部,也可以寫信給艾勒蘇叫他皈依宗教;但做了這些,她也只能努力幹好活,不讓自己閒下來,其餘的就再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了。對了,還有一件事,她儘量穿得樸素一些,頂多在週日的時候在脖子上圍一塊藍色緞帶。錯誤而沒必要的貧窮做派——但那畢竟是她已經看輕世事、自律以及禁慾的表現。那條藍緞帶並不是新買來的,而是從麗奧波爾丁嫌小的帽子上裁剪下來的,不僅褪了色,而且還有些髒——英格爾如今把它視作神聖的物品在聖日的時候佩戴。對,可能她做得有些過頭,扮作窮人,極力模仿那些住在山洞裡的窮人——但即便如此,如果把這件東西當作最神聖的飾物來佩戴能給她帶來心理上的慰藉,那麼為何不讓她這麼做呢?就給她留一點寧靜吧,她有這樣的權利!
她盡心盡力地做了很多活,做得很是完善,已經超出了她本該做的。即便家裡有兩個大男人,但英格爾總趁著他們不在的時候偷偷把鋸木的活兒都做了。她如此折磨委屈自己的身體有何用處呢?她只是這麼毫不起眼的一個軀體,沒什麼大價值,她的生死也不會引起那片地方以及國家的注意,而只有在她的這個家裡,她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價值。在這裡,她甚至是偉大的——可以說,是最偉大的;她很可能會覺得自己經受的一系列考驗是值得的。她丈夫說:
「我和賽維特,我們倆已經討論過這事了,認為鋸木的活兒你不用幹,這樣身體會累垮的。」
「我這麼做只是為了尋求良心上的安定。」她回答。
良心!這個字眼兒讓艾薩克不得不又陷入沉思。他現在不再年輕,思想也漸顯遲鈍,但每次做什麼事還是有一定分量的。他想,良心一定是不可小視的東西,不然也不會讓英格爾變化如此大。不管怎樣,英格爾的變化也帶動了他的變化;他跟英格爾一樣,變得愈加溫順,也總是心神不寧的了。那一年的冬天,日子過得陰鬱過得毫無活力;他想找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把自己封閉起來。為了保護自己的樹林,他又買了附近的一塊國家的樹林,臨近瑞典,長著大片優質的樹木,他也沒叫任何人幫忙,自己伐樹。賽維特被吩咐在家監督母親,別讓她做太多活。
因此,那些短暫的冬日,艾薩克早晨摸黑出去,晚上天黑了才又回來。並不常是披星戴月,因為它們不常出現,有時候還是早上剛走過的路,晚上回來卻已經被白雪湮沒,找路也是相當費事。有一天晚上終於出事了。
那晚他已經快要到家,趁著月光,他依稀可以看到賽蘭拉在不遠處,清晰地與森林劃開界線,但因為地上已經覆雪,因此看起來有些矮小。白雪已經厚厚地蓋到了半牆上。他如今堆積了不少的木材,本想在宣佈它們的用處的時候叫英格爾和孩子們震驚欣喜一番的,他們絕對不會想到他要用它們來幹嗎——那座大建築在他心裡已經成形。他坐在雪地裡準備休息一下,馬上回家肯定會顯得太累了。
他的周圍一片沉寂,只願上天保佑這一刻的安寧吧,因為它太美好了。艾薩克是個在老林裡開荒的人,此刻他默默凝視四周,思考著下一步該開墾哪一片地。他在心裡想象著把大石塊搬到一邊——這可是他的長處。而今,他也知道他的這塊土地上有一塊光禿禿並被刨深了土地,裡面滿是礦藏。那兒的水窪上都浮著一片片的金屬薄膜——他一定要把它挖出來。現在,他已經用眼睛劃出了一個個的方塊,已經計劃好了,並計算起來。他要把這塊地變成綠油油到秋天碩果累累的農田。噢,只有耕耘過的土地才是有價值的好地;他認為這樣才通情達理,而且是一種無上的喜悅……
他站起來,卻覺得眼前一陣茫然。嗯,他這是怎麼啦?沒什麼,只不過是坐著休息了一下,可是現在眼前卻什麼站在那兒。一個活物,一個神靈一樣的東西。灰色綢帶——不,沒有東西。他只覺得很是奇怪——晃晃悠悠往前邁出了一小步,再往前卻看到了一雙眼睛,一張大臉,有人直勾勾看著他。這個時候,附近的白楊樹唰唰地響了起來。任何人都知道白楊樹林什麼時候都會發出唰唰的恐怖聲音。可是,艾薩克卻從未聽過如此恐怖如此叫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他把一隻手往前一伸,而這卻是他做出過的最沒用的動作了。
面前的這東西到底是神是鬼?是神神怪怪還是實實在在的活物?艾薩克平日經常賭誓,希望可以見到更為高階的神靈,有一次他確實見到了,但是那次見到的看著不像上帝。這有可能是聖靈嗎?如果是,那它為何又要站在一片虛空裡,除了眼睛和麵容,別無他物呢?如果它是為他而來,要來取走他的靈魂,那他也只能聽任自然了。不管怎樣,這一天早晚要到來的,他總會到天堂去,與那些受過福禱的靈魂共聚一堂。
艾薩克一心想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此刻他依舊戰慄不已。他面前的這個東西似乎向他發出一股冷氣——這肯定是一個魔鬼!此時此刻,艾薩克不禁慌神起來。這肯定是一個惡魔了——可是它來這裡幹什麼呢?他,艾薩克,剛剛做了什麼了?什麼也沒有做,只不過在這兒坐著歇了一會兒,在想象中耕了一會兒地——這肯定沒什麼要緊的吧?除了那個,他現在實實在在想不出自己做了什麼可能得罪它的事;他只是一個飢乏交替並且剛在林子忙活了一天準備回家的伐木匠,單單要回到賽蘭拉的家裡去——他想這應該沒什麼害處吧……
他又往前伸出了一步,不過只是一小步,而且,說實話,他即刻又收了回來。眼前的那景象依舊沒有消失,艾薩克皺了皺眉,彷彿在懷疑什麼似的。即便是一個魔鬼那又怎樣,隨它去好了;魔鬼又不是全能的,比如說,過去那個盧瑟不是差一點把魔鬼給殺死了嗎;還有好多人用十字架標誌和耶穌的名字趕跑了魔鬼嗎?倒不是說艾薩克準備跟眼前的魔鬼大幹一場,他當然沒想要坐下來對它嘲笑一番,只不過他已經放棄了開始要拼拼命,死後進入極樂世界的想法。他又往前邁了兩步,在胸前畫著十字,直直朝面前的東西衝過去,大叫著「奉耶穌之名!」
嗯,聽到自己的聲音後,他神志恢復了過來,跟先前一樣了,而且再次看到了半山腰上的賽蘭拉。面前的兩隻眼睛也消失不見了。
他慌神地急匆匆跑回家,放棄了跟幽靈再戰的想法。當他再次安全到了家門口,感到不再危險而且有力氣之後,才清了清嗓子走進屋,像個男子漢一般——對,像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
英格爾看到他臉色慘白,上前問他原因。
被他這麼一問,他和盤托出了剛才遇鬼的事。
「在哪兒?」英格爾問。
「就在那邊,離我們家不遠的山上。」
英格爾沒有表示猜疑。當然,英格爾不曾誇讚他,但這次也絕非有責怪或輕視他的意思。可以理解,英格爾最近心情變得愈加愉快起來。所以她也沒問具體,只說了一句:
「你看到魔鬼本人了?」
艾薩克點頭說:他看到的應該就是魔鬼本人。
「你怎麼把它趕跑的?」
「我用耶穌的聖名把它嚇跑了。」艾薩克說。
英格爾搖著頭,她嚇壞了,很久後才緩過神來,把晚飯擺上了桌席。
「不管怎樣,」最後她說道,「以後你不能自己到林子裡去幹活了。」
她甚是擔憂艾薩克的安全——他當然知道這一點。他做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和往常一樣,而且表示有沒有人陪他去林子裡幹活都無所謂。但他這麼說也只是為了讓英格爾安心,別因為他遇鬼的事就嚇壞了。他有責任保護他的女人和孩子們;他是個男人,是一家之主。
英格爾看穿了他的意圖,說:
「噢,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不害怕。不過你也得帶著賽維特一起去。」
艾薩克輕哼了一聲。
「說不好哪天在林子裡突然生了病什麼的——你最近身體不太好。」
艾薩克又是輕蔑地哼了一聲,生病?勞累什麼的還說得過去,但是生病?英格爾真沒必要把他當傻子一樣地擔心他;他身體還很結實,完全沒問題,該吃吃,該喝喝,幹活也不費勁,他的身體非常好,完全沒問題!有一次,他伐樹的時候,樹木倒下來,弄壞了他的耳朵;但他根本沒把這當回事。他把耳朵安回去,然後日日夜夜戴著一頂帽子蓋住,居然有一天自己癒合了。如果是內科症狀的話,他就自己把乾草糖漿放在牛奶裡煮一煮,然後服用,讓自己發汗——這是一種很老的民間偏方,在鋪子裡可以買到。割破手的話,他可以用家裡隨時備用的含鹽液體清洗清洗,沒幾天也能癒合。所以賽蘭拉家從來不用請醫生來。
不,艾薩克沒有生病。即便是最健康的人也可能遇鬼,更何況他那次之後沒發覺有一點不適;相反的,鬼還讓他力量變強了。
冬天到了,春天來臨之前的這段日子可以說都還差強人意。他,這個當家男人,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英雄;他自己能處理,只要相信他,什麼都能解決的。必要的時候,他自己就能驅鬼!
不管怎樣,現在白晝變長了,天空一片明朗;復活節也過去了,艾薩克也搬完了他的一堆木料。一切都很順利,熬過了又一個冬天的人類現在終於可以好好呼吸了。
第一個活躍起來的人又是英格爾;她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麼高興過了。為什麼這樣呢?只有一個原因:英格爾又懷孕又要養孩子了。她的生活風生水起的,一切都很順利。在犯了那樣的罪之後,居然還能生兒養女,老天對她太仁慈了!她簡直不敢奢望還有這樣的恩賜。對,她真的很幸運,非常幸運。有一天艾薩克自己也發現什麼,問她:「看起來你好像又懷了孩子,你怎麼想?」
「對,感謝上帝,一定是這樣的。」她回答。
兩人都大為震驚。當然不是說英格爾已經過了生育的年齡;艾薩克覺得她不論在哪方面都還沒有很老。只是,又要多一個孩子了……哎呀,好吧……小麗奧波爾丁一年要有好幾次到下面的布里達布立克去上學——她一走,家裡一個小孩子都沒有了——除了這個,麗奧波爾丁自己也已經長大了。
過了幾日,艾薩克果斷放棄了一整個週末——從星期六晚上一直到星期一早晨——下山到村裡去了。他出門的時候也沒有說去那裡幹嗎,但是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姑娘來。
「這是簡森,」他說,「來做幫工的。」
「你簡直在胡鬧。」英格爾說,「我根本不需要幫工。」
艾薩克說現在正是需要幫工的時候。
不管是否需要——這畢竟是他體貼和大方的表現;英格爾因此感到既羞愧又感激。那位姑娘是村裡鐵匠家的女兒,現在要和他們一起住了;無論如何,過了這個夏天再說,以後的事再看情況。
「還有啊,」艾薩克說,「我給艾勒蘇發了一份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