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半夜的時候,賽維特起來到外面看情況如何,他發現父親已經出去做同樣的事了。噢,讓人欣喜若狂的一刻——這是個偉大的日子!

第二天,吉斯勒又怠惰起來,沒了前一天的熱情,一覺睡到了大中午。他也沒有費力爬過山到那邊去看那隻船;要不是他已經答應過,他甚至都不想去看那個鋸木坊。即便對灌溉工作感興趣,他也沒當初那麼熱情了。當他在一夜過後看到艾薩克家的田地並沒有如他所說的變綠,他沮喪起來。他根本沒想過水是怎麼流的,時時刻刻不停地流著,澆灌了這麼一大片田地。他現在終於不再堅持原來的說法:「可能需要點時間——也許明天你們都還看不到什麼變化,但是別擔心,總會有效果的。」

稍晚一點,布理德·奧森走了進來,帶了一些石頭樣品,讓吉斯勒給他看看。「這次跟普通石頭不一樣,我有預感。」布理德說道。

吉斯勒根本懶得看一眼。「你就是這麼種地的?整天在山上晃盪找財路嗎?」他責問道。

布理德顯然不願意接受前任上司的責罵;他把前區長看成和自己一級的,尖酸而絲毫不帶尊重地回敬道:「你以為我還在意你說的……」

「你還是這麼幼稚,到處浪費光陰。」吉斯勒說。

「你也不看看自己?」布理德說,「你現在怎樣了?我倒是想知道。你自己不是在這兒買了一處礦地嗎,得到什麼了?哈!還不是放在那兒,毫無用處。對啊,你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擁有礦地,是吧?嘻嘻!」

「滾出去。」吉斯勒說。

布理德沒待多久,扛起他的樣品下山回家去了,連一聲再見都沒說。

吉斯勒坐下來,若有所思地翻看檔案。看起來他是迷上了採礦,這下子想好好研究下銅礦事業,看看合同,好好分析下。原來是優質礦土,幾乎是純銅礦。他必須及時開發,不能置之不管。

「我這次上山的目的是把事情徹底處理好。」他對艾薩克說,「我已經想過了,打算儘快動工。僱一大批人來,早點讓工程落實,你怎麼看?」

艾薩克只覺得同情這個男人,因此對這事沒發表什麼意見。

「這件事跟你也有關,你知道的。到時候得需要很多人,沒錯,很多工人,到時肯定少不了要吵吵鬧鬧的。山上還要爆破——不知道你能否受得住。不過,還有啊,我們開工的這一塊地界到時候會有更多的人過來,你的農產品什麼的到時候可以在這兒找到市場。而且,價錢都由你自己來定。」

「是。」艾薩克說。

「另外,礦產裡還有你的分成——你知道的,會有一大筆分成。艾薩克,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艾薩克說:「你已經付給我不少了,夠多的了……」

次日,吉斯勒急急啟程,朝東而去。他要去的是瑞典。艾薩克表示要送他一程,吉斯勒拒絕了:「不用了,謝謝。」看到他自己一身寒酸地上路,他有點難過。英格爾為他包好了一袋豐盛的食物,帶著在路上吃,她把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了,還特意做了點薄餅一同包在裡面。即便這樣,她還是覺得不夠,於是還拿了一罐奶油和不少雞蛋給他。不過他不肯帶那麼多,英格爾滿心失落。

吉斯勒未能像往常一樣,離開的時候大方地給賽蘭拉一家付伙食費,未免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所以他裝作自己已經付過錢,好似剛給了他們一張大鈔,然後對小麗奧波爾丁說道:「來,我也要送給你一樣東西。」說完他給了她一隻銀盒子,正是他的那隻煙盒。「你可以洗洗,然後拿來放大頭針什麼的。」他說。「真算不上是個禮物,要是在我家裡的話,可以送她點別的;家裡東西不少……」

吉斯勒雖然走了,但是他的灌溉工程卻依舊發揮著作用;它日夜不停,澆灌了那片土地,一週又一週發揮著奇妙的作用。田野變青了,馬鈴薯停止開花了,小麥也迅速地長高了……

山下的那家新住戶也上山來,要看這裡的奇蹟。那個叫艾瑟克爾·斯特隆的鄰居——還未結婚,家裡沒有女眷,一切全靠自己打理,他也從曼尼蘭跑上來看。那一天他興高采烈,告訴艾薩克說剛不久有一位姑娘答應了夏天會過來給他當幫手——終於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他沒說是誰,艾薩克也沒問,其實正是布理德的女兒巴布羅。還得先發一份電報過去,才能把她從卑爾根叫來;雖然艾瑟克爾並不大方,可以說是吝嗇,但他還是付了那筆錢。

今天正是山上的水利工程把他吸引過來的;他從這頭看到那頭,興致很高。他那塊地上沒有一條大河,不過就一條小溪;他也沒有做水管的厚木板,不過可以挖一條條水溝出來;這還是可以辦到的。至今為止,他的田地因為地理偏低,在下面的斜坡上,旱情還不是特別嚴重。不過,要是乾旱一直持續下去,他的田地最後也得實施水利了。意識到自己需要什麼之後,他急著回家了。不,他就不進屋去坐了,實在沒有閒空;他晚上就要馬上挖渠。所以他轉身下山去了。

這個男人的做派可絕不是布理德的風格。

噢,布理德現在可以在各個農場間奔走,告訴他們「賽蘭拉家做了了不得的水利工程」這個重大訊息了。「你們這麼拼命幹活是沒有用的。」他會這麼說,「瞧人家艾薩克,他就那麼挖挖,也沒多長,就可以把那片地整個都灌溉了。」

艾薩克雖然好脾氣,但是一心希望可以擺脫這個經常上門吹牛皮的布理德。布理德每次都說是為了檢測線路才來;既然他現在是公職人員,就應該鞠躬盡瘁,保證線路通暢。不過,電報公司已經好幾次因為他失職而斥責過他,而且一再邀請艾薩克接任這份工作。當然了,布理德斷然不會時刻惦掛電路檢測的工作,現在他最關心的是山上的礦藏。這才是他已經為之癲狂的理想。

他現在更加頻繁地來賽蘭拉了,信心滿滿的,表示找到了寶藏,搖頭晃腦地說:「我現在還不能坦白告訴你,不過我不介意透露一下,這次我收穫可不小。」簡直是浪費時間和精力又一無所得。不過,每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房子裡,總會把一小袋樣品放到地上,然後坐下來抽菸,似乎為了養家餬口再沒有誰像他這麼奔波勞苦似的。他在一小塊酸性地裡種了點馬鈴薯,把房子周圍的雜草都割掉——這便是他所謂的勞作了。他生來就不會種地,而往往結局也只有一個。他屋頂上的草皮已經七零八散了,通往廚房的臺階也因為潮溼而腐爛不堪;地上扔著一塊磨刀石,院子裡的馬車也依舊在露天放著,無遮無蓋。

不過也虧了這些小事壓根不會讓布理德煩惱。看到孩子們在地上滾著磨刀石玩,他不但沒生氣,反而一臉溺愛和寬容,甚至還幫他們滾。這個是好脾氣又懶散的男人;從來不會對人刻薄,卻又是個沒有恆心,軟弱且毫無擔當的人。不過,他到底還會想辦法餬口,維持一家老小每天的消耗;不管怎樣,他在努力養活家人。但是,也總不能指望店老闆養活他們一家人吧,他已經無數次告訴過布理德了,這次又認真地重申了一次。布理德承認他說的沒錯,並且承諾一定要改變現狀——把田地賣掉,很可能賣一個好價錢——然後用賣地賺來的錢償還他欠店主的債務!

噢,布理德當然可以隨時賣掉,即便可能虧本——他留著這塊地做什麼呢?他又懷念起那個村子來了,懷念那裡輕鬆繁鬧的生活,還有那個小商鋪——那兒總比讓他在這兒種地更合適些,不用理會外面的紛紛擾擾,躲起來過他的小日子。他能忘記聖誕樹和聖誕晚會嗎?能忘記立憲紀念日的宴會嗎?能忘記在會議室裡舉辦的各種義賣嗎?他想要和同道中人相處,想和他們一起談天說地,交流新聞和觀點。可是這兒他能和誰聊天去呢?賽蘭拉家的英格爾曾一度讓他以為找到了同類,但她後來完全變了——她現在再也不會和他天南海北地亂侃一通了。而且,英格爾坐過牢,對於他這樣身份的人——不,堅決不能深交。

沒錯,他離開村裡純屬一個錯誤;他把自己與世隔絕起來了。他對區長請了新的助理心懷怨氣,醫生也找了別人來為自己開車,是他自己離開了那些需要他的人。他離開以後,別人也照樣過得風生水起的。而那些取代了他原位的人——說實話,也並不怎麼樣嘛。準確地說,他,布理德,應該被風風光光地請回村子裡去才對!

此外,還有巴布羅——他為什麼一心想把她送到賽蘭拉去幫工呢?這個嘛,是他跟妻子磋商之後一起決定的。要是沒出差錯的話,還可以為女兒謀個好未來,沒準他們一家都可以跟著享福了。在卑爾根為那兩個年輕職員管理家務當然也不錯,但這樣下去她確保能有什麼前途嗎?巴布羅是個漂亮姑娘,而且本身愛美,不管怎樣,來這兒工作對她來說應該是上策。因為賽蘭拉家有兩個兒子呢。

但是當布理德發現這個計劃根本沒指望了的時候,他打算另闢新途。畢竟,把女兒嫁給英格爾做兒媳婦並不算什麼攀龍附鳳的事——她可是坐過牢的。所以,除了賽蘭拉家的兩個小夥子外,還有別的人選——比如說艾瑟克爾·斯特隆。他有一個宅子、一處農場,就靠自己一點一點建起了家宅,此外還一點一點養了家畜,吃穿不愁;而且還沒結婚,又沒有女人願意過來幫工。「對了,我坦白說,如果你要了巴布羅,你會發現她是當你助手的不二人選。」布理德對他說,「這是她的照片,你可以看看。」

過了一週左右,巴布羅果然來了。艾瑟克爾當時正忙著割曬草料,白天割草,夜晚收進來——正好巴布羅來了!簡直是天降神物。巴布羅很快就讓他看到了她的吃苦耐勞;她洗衣服,打掃房屋,煮飯擠奶,還會幫忙割草,她都做了。艾瑟克爾決定付給優厚的薪水,從而確保不會因此失去她。

她在這兒可不僅僅是照片上的那個漂亮姑娘。她身材筆直修長,聲音有些嘶啞,各方面都懂事而且富有經驗——她不再只是個小女孩兒了。艾瑟克爾一直搞不懂她為何身材瘦弱,臉色憔悴。

「我看你的臉可以認出來是你。」他說,「但你和照片上不一樣。」

「因為旅途太過勞累,」她說,「而且一直呼吸城裡的空氣。」

確實,因為沒多久她就養得飽滿起來了,看起來氣色也恢復了健康。「我說得沒錯吧。」巴布羅說,「那麼一段旅途多少會傷了身體,再加上一直都在城裡生活。」她偶爾也會透露一些在卑爾根生活所受的誘惑——在那兒生活不得不小心。但是他們坐下來聊天的時候,她又請求他給她帶一份報紙——一份卑爾根的報紙——這樣她偶爾可以讀讀報紙,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以前已經養成了讀報的習慣,也會去劇院看戲,或者聽音樂會,所以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就顯得有些枯燥無味。

艾瑟克爾為這個夏天多了幫工後的成就感到滿意,因此也答應會幫她帶一份報紙回來。不過,他也厭倦了布理德一家頻繁地造訪,他們一家老小時常過來蹭吃蹭喝。他一心想表達對這個幫工姑娘的謝意。每到週日的晚上,巴布羅除錯琴絃,一邊彈著吉他,帶著略微沙啞的嗓音和著吉他聲輕輕唱起歌謠——還有誰比這個姑娘更能讓艾瑟克爾感到快樂溫馨的呢?艾瑟克爾完全被這優美的異鄉歌謠感動了,他真真確確感覺到有一個人坐在他簡陋的小屋裡唱著歌。

沒錯,整個夏天他還了解到了巴布羅性格的其他方面,不過總的來說,他還是滿意的。她有她自己的愛好,而且回話的時候很快;或者說很愛回嘴了。就拿那個週六的晚上來說吧,艾瑟克爾自己到村裡去買東西的時候,巴布羅本不該離開那兒,不管牲口也不看房子的。兩人就這件事吵了幾句。她到哪兒去了呢?她說是回家了。雖然只是回布里達布立克去了,但……那天晚上艾瑟克爾回到家,巴布羅沒在,他把牲口趕回家,給自己做了些吃的,然後才進屋睡覺。直到第二天清晨巴布羅才回來,還帶著責怪的口氣說:「我只不過想回家踩踩木地板。」艾瑟克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他自己住的是草房子,下面是踏平的泥地。不過後來他說了這麼一句:至於木地板,他可以自己弄些厚木板來,早晚能鋪上木地板的!聽他這樣說,巴布羅有些懊悔;她畢竟不是刻薄的人。所以即便是個星期天,她依舊會跑到樹林裡採些新鮮松脂回來鋪地。

這樣,看到她這麼好,做得又無可挑剔,艾瑟克爾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只有把前晚進村時給她買的一塊方頭巾送給她。本來他想先留幾日,等到她做了什麼更讓他尊敬的事之後再送給她。哎呀!她顯然很是欣喜,即刻就在頭上試了試——沒錯,她還轉過頭來問他好不好看。當然,她天生麗質;要是她樂意,還可以配上她的舊皮帽子,她戴起來肯定會漂亮極了!巴布羅聽他這麼說,高興地直小聲笑,還說了幾句好話來回應他:「我要是去教堂做聖餐禮拜,就要戴這條頭巾,而不是戴帽子。不過在卑爾根,大家都戴帽子的,只有鄉下的女僕才不戴呢。」

兩人於是言歸於好,感情甚至比以前更深了。

當艾瑟克爾拿出從郵局買回來的報紙後,巴布羅坐下來讀起世界新聞來:卑爾根某條街的珠寶店發生了搶劫案;兩個吉普賽人在另一條街吵起了架;在某個港口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訊息——一個新生嬰兒被縫在剪了袖子的舊襯衫裡。

「我想知道誰這麼殘忍。」巴布羅說。跟往常一樣,她讀起了商場物品價格表。

就這樣,一個夏天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