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要我站在河裡,渾身溼透,然後病倒在床嗎?這樣的話,你還指望誰去做針線活、喂牲口、看家,還有其他一堆事情誰來幹?」
「對,確實如此。」艾薩克說。
不過,他需要幫忙的也不過是死角的柱子,還有兩面稍長一點的牆中間的那幾根柱子而已,沒其他的了。英格爾——難道他真的因為在城裡住過一段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嗎?
事實是英格爾真的變化太大了;相比他們共同的利益,她如今更關心的是她自身的。她雖然重操紡車和織布機,但她更喜歡縫紉機;從鐵匠鋪買回來熨斗後,她就準備全心做專業的裁縫了。她現在有自己的專業了,先是為麗奧波爾丁做了幾件小上衣。艾薩克誇衣服做得精巧,也許是誇過了,英格爾暗示說這根本沒什麼,她要是真要做,能比這做得好多了。
「不過太短了。」艾薩克說。
「城裡都是這樣的款式。」英格爾說,「你不懂這些。」
艾薩克自知說過了,為了表示歉意,說要買些布料給英格爾做衣服,或者別的什麼。
「做一件斗篷怎樣?」英格爾問。
「可以,只要喜歡就行。」
英格爾同意他買些做斗篷的料子,並且詳細說了要什麼樣的。
不過,她在做斗篷的時候需要拿給別人參觀參觀;所以,每當男孩們下山到村裡上學去的時候,她自己也要跟著去。這次短途旅行雖然看起來只是小事,不過給別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站是布里達布立克,女主人和孩子看到有人路過,出來看個究竟。只見車上坐著英格爾和兩個孩子,正一臉得意地駕車往山下走,英格爾身上披著一件斗篷。布里達布立克的女主人看到這一幕,好似被刺痛了一樣;她穿不穿斗篷倒無所謂——感謝上帝,她可沒興致弄這些幼稚的顯擺!——但是……她家的孩子們,已經長成大姑娘的巴布羅,還有老二黑格爾以及老三凱瑟琳,他們正是上學的年紀。以前還住在村裡的時候,兩個大一點的孩子都到學校去上學的,但是自從移居到荒郊野外的布里達布立克之後,兩個孩子不得不輟學,成了異教徒。
「興許你需要點吃食給孩子們?」女人問道。
「吃食?看到這個箱子了嗎?這是我從外面帶回來的行李箱,滿滿當當都是吃食。」
「都有什麼吃的?」
「有什麼啊?有不少肉,豬肉什麼的,除了這些,還有面包、黃油、乳酪之類的。」
「嗯,看來你在賽蘭拉衣食無憂了。」對方說道;她那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聽她們談起吃食,不禁嚥了咽口水。
「那他們去哪裡住呢?」那位母親問道。
「鐵匠家。」英格爾說。
「噢!」對方說,「不錯,我的孩子們馬上也快回學校去了,到時候會住在區長家。」
「噢!」英格爾說。
「嗯,也可能去醫生家,或者牧師那裡。當然了,布理德在那邊交好的都是大人物。」
英格爾裝作無意地弄了弄斗篷,故意把一點黑綢子花邊顯露出來。
「在哪裡買的這件斗篷?」女人又問道,「從外面帶回來的吧?」
「我自己做的。」
「啊,啊,是啊,正像我說過的:你們家這麼富裕,富得流油了……」
英格爾繼續駕車前進,她正感到鳴鳴自得;估計到村裡後要高興得忘乎所以了。郝耶達爾區長的夫人看到那件斗篷後很不高興;賽蘭拉家的這個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嗎,忘了那五年是在哪裡過的了吧。不過英格爾至少是大大顯擺了一把,鞋店家、鐵匠鋪家以及校長的女人都要她也幫忙做一件——但是這得等一陣子了。
很快就有不少人登門拜訪英格爾了。還有一兩個女人特地從山那邊翻過來,想一睹英格爾的斗篷。奧琳可能有意無意跟這個或者那個說了本不想說的事。還有人帶來了英格爾家鄉的訊息;她用咖啡招待那些客人,還會帶他們去看她的縫紉機!沿海一帶和村裡的年輕姑娘們也會成群結隊來向英格爾討教;此時正是秋天,她們手裡多少都有些私房錢,都想置辦新衣服,因此才來尋求幫助。當然啦,在外生活過的英格爾熟知最新的時裝,偶爾也會幫她們裁上幾件。
英格爾自己也對客人的來訪而振奮不已,很是高興;當然,她技藝精巧,而且對客人很和善,幫了不少忙;她不用樣板就可以裁好一塊料子。有時候她會免費用自己的機器為別人踩上一條長縫,然後開玩笑地說:「拿去——自己總會把釦子縫上去了吧!」
將近年底的時候,英格爾被叫到村裡去,為一些大戶人家縫製衣服。英格爾婉言拒絕了,因為還有一家子需要照料,牲口也得喂,家裡的大事小事都得她操管,她又沒有僕人替手。
沒有什麼?僕人!
有一天她和艾薩克說起這事。
「要是有個人來幫忙就好了,我就可以拿更多時間來縫製衣服。」艾薩克無法理解。「幫忙?」
「沒錯,幫忙做做家務的一個女僕。」
艾薩克不以為然,甚至還在厚厚的鬍子裡笑了幾聲,只當聽到了一個笑話。「對,我們應該請個僕人。」他說。
「城裡的主婦們都有僕人。」英格爾說。
「嗬!」艾薩克說。
說實話,艾薩克現在狀態不怎麼好,既不溫柔也不滿足,是的,所以他已經開始忙活著鋸木坊的事了。這可不是兩三天能完成的,需要細工慢活才行,他不能一手抓著大木頭,另一手還要拿水平儀,同時還要把杆端固定好。不過孩子們從學校回來後,這就容易多了;孩子真能幫點忙,虧了他們!特別是賽維特,他可是釘釘子的一把好手,而艾勒蘇則擅長掌握鉛垂線。一週後,艾薩克和孩子們居然把基柱安好了,牢牢地連在和梁木一般粗厚的橫條上面。
一切順利——每部分都穩健地進行著。但,不知何故,艾薩克開始一到了晚上就疲憊不堪。不僅僅是蓋一座鋸木坊而且要蓋好的原因,還有一堆其他事要忙活。草料都割好了,但小麥還沒收割,不久就得收進來堆好;還有馬鈴薯也一樣,馬上就得收進來。孩子們倒是幫了大忙。他沒有向他們表示感謝,他們家從來都這樣,但孩子們還是讓父親非常高興。許多次,忙到一半,他們會停下來,坐著一邊休息一邊聊天,父親會尋求孩子們的意見,比如下一步該做什麼。這往往是孩子們最為驕傲的時刻,他們也學會了三思而後行,避免出差錯。
「要是秋天的雨季之前還沒把鋸木坊的頂子蓋好,那就太可惜了。」他們的父親說。
要是英格爾還跟以前一樣願意幫忙就好了!不過,看起來英格爾沒有過去那麼壯實了,也可以理解,畢竟她在監獄裡生活了那麼久。此外,她的想法也都變了。真奇怪,如今她毫無思想,對什麼都不關心;這個淡漠無情的女人還是英格爾嗎?
有一天她說起了被她弄死的那個孩子。
「我怎麼這麼笨,居然做這事。」她說,「我不應該把她掐死,而是帶她去把兔唇縫起來,像我一樣的。」如今她再也不會偷偷到森林裡的那座小墳墓那裡去了;過去她曾經用雙手拍平了上面的土,還豎了一個小十字架。
但不管怎樣,英格爾終究沒那麼無情;她對其他的孩子們愛護有加,把他們收拾得整整潔潔的,還給他們做新衣裳;有時還會熬夜給他們補補破掉的衣服。她一心只希望孩子們活在世上能有所作為。
麥子收好了,馬鈴薯也都收進來了。
冬天來臨。而他們的鋸木坊沒有在秋天蓋好頂子,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也不是生與死的事。還有下一個夏天呢,時間很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