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過去了好幾年。
這次又有一隊人馬來到了賽蘭拉;一個工程師、一個工頭,帶著兩個工作人員,他們又是來選定電報的路線的。根據選好的路線,電線得架過房子屋頂,還要開出一條路,筆直地穿過山林。這對艾薩克一家當然沒什麼壞處,能與外面的世界連起來,這地方也不至於再像從前一樣冷寂。
「這個地方,」說話的是那個工程師,「剛好處在穿過峽谷的兩條線路的正中處,他們很可能請你當這兩條線路的接線員。」
「嗬!」艾薩克驚訝道。
「每年會付給你二十五塊的薪水。」
「是。」艾薩克回答,「我要做什麼呢?」
「隨時保持線路通暢,必要的時候要修理修理,在通線的地方要把旁邊的樹枝都清理掉。到時候會有人帶機器過來的,掛到牆上去,到時候你就能知道什麼時候需要處理了。到時候不管你在忙什麼,都得馬上去解決。」
艾薩克權衡了好久。「冬天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他說道。
「這沒用。必須全年工作,不管夏天還是冬天。」
「恐怕不行。」艾薩克答道,「除了冬天,其他三個季節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沒時間幹其他的事。」
工程師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他始料不及的問題:「你幹那些賺的錢是不是更多?」
「賺錢更多?」艾薩克不解。
「是不是你在地裡幹活賺的錢比給我們幹賺得更多?」
「這個,我不清楚。」艾薩克回答道,「這就是我的生活,你知道的——這塊地是我的全部。我還有一家子人,還有牲口要養——全都得靠這塊地。這已經是我們的生活了。」
「你要是不做,自然還有人願意做。」工程師說道。
聽到這句帶威脅的話,艾薩克倒是鬆了一口氣。他也不想讓這個大人物失望,於是開口解釋道。「是這樣的,」他說,「我現在有一匹馬、五頭母牛、一頭公牛。除此之外,還有二十隻綿羊、十六隻山羊。這些牲口能給我們帶來吃的,還有羊毛和皮鞋。我們得養它們。」
「是的,是的,你說得很在理。」工程師打斷他。
「所以,我怎麼能在農忙季節放著他們不管,然後去忙活電纜的事情呢?」
「你不用解釋了。」工程師說,「我叫你家下面的那個人來做好了,就是那個布理德·奧森;他會很高興接受這份工作的。」他轉身向後面幾個人簡單說道:「好了,同志們,我們繼續。」
奧琳從艾薩克的話裡聽出來他還是那麼固執而不講理,現在她正好抓住這個機會了。
「你剛才說什麼了,艾薩克?十六隻山羊?明明是十五隻。」她說。
艾薩克看著她,奧琳倒也不怕,直直盯著艾薩克的臉。
「不是十六隻山羊嗎?」他說。
「不是。」她答道,然後轉而用無助的眼神看著那一行人,好像想說這人是多麼的不可理喻。
「嗬!」艾薩克輕聲嘆道。艾薩克扯了一綹鬍子,放到嘴裡咬著。
工程師帶著那些人揚長而去。
現在,要是艾薩克要給奧琳點顏色看看,或者乾脆揍她一頓,這不失為一個好機會——簡直是天賜良機。現在屋裡只有他倆,那幾個人走後孩子們也出去了。艾薩克站在屋子中間,奧琳坐在火爐旁邊。艾薩克清了清嗓子,好像要說什麼,但是又一聲不吭。只是因為他從性子裡不想要計較。他家有幾隻山羊他自然比誰都清楚——這個女人瘋了嗎?他每天都要跟每一隻羊私底下說說話,一直都是十六隻,難道是丟了一隻不成?他記得有一天有個女人從布里達布立克上山來,估計就是那天,奧琳把一隻山羊賣掉了。「嗯,」艾薩克說,這段時間他一直是欲言又止。奧琳到底對它們做了什麼?她應該沒有把它們殺掉,但應該和屠殺差不多,他多少能猜出那十六隻山羊的下場。
但他不可能一直傻站在屋子中間,什麼都不說。「嗯,」他說,「嗬!所以現在只剩下十五隻山羊了,你剛才是這意思嗎?」
「正是我說的。」奧琳輕聲細語,「但你最好自己數數,這樣就明白了。」
現在真是好時機——他可以對她下手:雙手把奧琳抓起來,使勁一捏,就能把她捏死。他是可以這麼做,但是他最後沒有,而是向門口走去,大聲說道:「我現在不跟你廢話。」然後他走了出去,好似在向奧琳表明,她下次再這樣,艾薩克絕不客氣。
「艾勒蘇!」他大聲叫。
艾勒蘇去哪兒了,這兩個孩子跑哪兒去啦?他們的父親急需找到他們問清楚一些事情;他們不小了,有些事都知道個大概。兩個小孩子遠遠爬進穀倉的石板下,想要躲起來,不過最後唧唧喳喳的低語還是出賣了兩個小東西,艾薩克發現了他們。最後兩兄弟像罪人似的爬了出來。
原來,工程師落下了一段彩色鉛筆,被艾勒蘇撿到了,他跑在後面追他們,想要把鉛筆還回去,但那個大人物帶著那一行人已經大步往前,消失在森林中。艾勒蘇於是沒再追上去。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只要他不告訴別人,那麼這段鉛筆他可以自己留著!他找到了賽維特,這樣至少有個人來幫他分擔贓物了,於是兩個人帶著撿來的鉛筆頭爬到地板下躲了起來。噢——就這麼一小段鉛筆頭,在他們眼裡就是一件寶物,一個奇蹟!他們找到刨木頭剩下的刨花,在上面畫了一堆;他們還發現鉛筆一端是藍色,另一端是紅色的,於是兩頭換著用。後來聽到他們的父親急切不停地叫他們,艾勒蘇小聲道:「準是那些人回來要鉛筆了!」他倆剛才的喜悅一掃而光,開始膽戰心驚起來,兩顆心臟跳到了嗓子眼兒,緊張不已。兩兄弟爬了出來,艾勒蘇伸手把鉛筆遞出來:「給,我們沒弄壞。」真希望剛才沒見過這支筆。
兩人掃了一眼,不見工程師。現在兩個惴惴不安的心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剛才的緊張一掃而光。
「昨天這兒來了個女人。」他們的父親開口說道。
「沒錯。」
「那個女人是從下面那地方來的。走的時候你們看見了嗎?」
「看到了。」
「她有沒有帶著一隻山羊走?」
「沒有。」兄弟倆回答,「一隻山羊?」
「她走的時候沒有帶著一隻山羊嗎?」
「沒有。什麼山羊?」
艾薩克徹底迷惑了。那天晚上,牛羊都回到家,他跟以前一樣數了數羊——十六隻。他又數了一次,甚至數了五次。還是十六隻,沒有丟。
艾薩克鬆了一口氣。但這又是為什麼呢?這個可惡的奧琳,難道連十六隻羊都數不清嗎?他怒聲責問她:「你在搞什麼?明明就是有十六隻羊。」
「總共十六隻?」她居然無辜地問道。
「對。」
「嗯,行,那好吧。」
「你還真會數數啊。」
奧琳倒像受了傷似的,問道:「既然一隻都沒少,感謝上帝,你再也不能認為是奧琳吃了它,可憐的人啊,總算沒事了。」
奧琳的詭計沒被看穿;他還以為事情都解決了,很是滿意。他居然沒想到去把綿羊也數一數。他根本不關心牲口的總數。不過,奧琳倒也沒有壞透;不管怎樣她畢竟幫他管好了家,還有牲口;她只不過是個蠢女人,這是她自己最大的缺點。所以也不用趕她走了——讓她在這兒生活吧——不必跟她一般見識。但是,現在的情況真是讓艾薩克開心不起來,他整日鬱鬱寡歡,毫無欣喜之色。
又過去了好些年。房頂上都長了草,甚至後來晚幾年才修建的穀倉,頂上也是一片綠草。原本住在森林的老鼠,現在也搬進了倉房裡。山雀和其他小鳥也四處飛來飛去。山坡半腰上的鳥更多,甚至連烏鴉也來湊熱鬧。最驚奇的是,從前年夏天開始,就有很多海鷗飛過來了,它們從海邊沿著山坡一路飛到田野裡,安下了家。艾薩克的農場現在引來了大批生物。艾勒蘇和小賽維特看到海鷗時是什麼反應?噢,這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尋過來的奇怪鳥兒;倒不是很多,只有六隻,全身白色,看起來簡直一模一樣,在田野裡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有時俯下腦袋啄食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