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最近怎麼老有拉普蘭人往上面跑呢?比如奧山德爾,他根本沒必要上山,走自己的路就行了。就一個夏天裡,奧山德爾就翻山來了兩次;沒記錯的話,他也不放養馴鹿,只是個靠寄人籬下,以乞討為生的拉普蘭人。每次他一來,艾薩克準會放下工作,來和他聊聊村裡的事,走的時候還要給他袋子裡裝滿一堆東西。艾薩克忍了他兩年了,什麼都沒說。
奧琳現在又跟他索要新皮鞋了,他實在忍不了了。這還是秋天呢,奧琳整天光是穿著新皮鞋,就不願意穿木鞋和粗皮鞋。
「嗯,今天天氣不錯。」艾薩克這麼開的頭。
「嗯。」奧琳說。
「這些乳酪,艾勒蘇,」艾薩克繼續,「你早上數的時候不是十塊嗎?」
「對呀。」艾勒蘇回答。
「可是,現在怎麼只剩九塊了?」
艾勒蘇又數了數,然後在小腦瓜裡想了想,說道:「是的,不過奧山德爾拿走了一塊;本來是十塊的。」
這之後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小賽維特也學著哥哥的樣子數了數,然後說道:「沒錯,一共是十塊。」
空氣中一片靜默。直到最後奧琳覺得自己不得不解釋一下了。
「對,我是給了他一小塊乳酪,確實沒錯。我以為這沒什麼大損失。但這兩個孩子啊,話都沒能說順溜就會在後面挑撥離間了。我知道他們是遺傳了誰的基因,不過艾薩克,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這話的意思太明顯了。「孩子們沒什麼錯。」艾薩克打斷道,「我倒要知道奧山德爾對我和我家人有什麼好處。」
「什麼好處?」
「對,正是我問的。」
「奧山德爾能給你們什麼好處……」
「對,不然我為什麼要拿乳酪回報他。」
奧琳早就想到這些了,所以準備好了答案。
「噢,我可不認為你要給他乳酪,絕沒有這麼認為過。不過,艾薩克,第一次提起奧山德爾的人是我嗎?如果我曾知道這人的話,你叫我在這兒不得好死。」
奧琳簡直太厲害了。艾薩克果然敗下陣來,跟以前每一次一樣。
但奧琳似乎沒有罷休的意思:「你要是覺得我到了冬天也該光著腳,而不該有雙像樣的鞋子,你就該明白地說出來。三四個星期以前我就說過了,我需要一雙皮鞋,但現在還不是沒看到鞋子。」
艾薩克問道:「你那些鞋子就穿不了了嗎?怎麼就不能穿了?」
「怎麼不能穿了?」奧琳又回道,好似都有所準備。
「沒錯,我想知道你的鞋子出了什麼問題?」
「我的舊鞋子?」
「對。」
「噢……我為你們家梳毛織布,看管牛羊,照顧孩子——這些你怎麼倒是不提了?我想聽你說說;你那個犯罪坐牢的老婆,你當時也是讓她光著腳在雪地裡走嗎?」
「她穿的是舊鞋。」艾薩克回答,「去教堂,去串門,或者不管去哪兒,她都那麼穿,這些粗皮鞋對她來說已經很好了。」
「對,只不過更好看些,毋庸置疑。」
「是,她一直這樣。夏天的時候她頂多在鞋子裡塞一點草,你呢,一年四季都是長筒襪配皮鞋。」
奧琳答話:「說到這個,我的鞋子早晚得穿壞,我可不想把一雙鞋子一穿就穿壞了,是吧?」奧琳又恢復了平時的低姿態,說話的時候眼睛半睜半開。「說到英格爾,」她繼續,「我們過去總是說她‘口是心非’;以前她跟我的孩子們相處了好幾年,學了不少東西;結果這就是給我們的報復。因為我有個女兒住在卑爾根,戴了頂帽子,我想正因為這個她才離開南方的吧;要到特隆金去買一頂帽子,嘻嘻!」
艾薩克起身,離開了房間。奧琳現在是把心底都開啟,關不上了,她現在把心底所有的陰暗面都展現出來了;沒錯,這個已經射出了黑暗之光的奧琳。謝謝老天爺,她的兒女沒有一個長著一張噴火龍似的裂嘴;他們沒有誰因為這個比別人差。對,她的兒女沒有哪一個可以那麼快就把自己剛生下來的孩子弄死——一下子就把他掐死……
「你說話小心點。」艾薩克咆哮了。為了把話說得更清楚,他又加了一句:「你這個醜老太婆!」
但是奧琳才不在乎自己說了什麼;一點也不,嘻嘻!她抬頭望著天,繼續富含深意地說,長了兔唇是可能做這個幹那個,只是沒想到能下手這麼狠,嘻嘻!
艾薩克應該慶幸自己最後安全地走出了那道門。除了去給奧琳弄一雙新鞋子之外他還有什麼辦法呢?深山老林裡的一個莊稼人,如今連叫他的僕人一聲「滾」的威風都已不再;不管她說什麼或是做什麼,她想艾薩克都只能有求必應了。
夜晚愈加冷起來,天上掛著一輪圓月;沼澤地如今都凍上了,而太陽一出來冰又化開,一地的泥濘,難以行走。一個寒冷的晚上,艾薩克到村子裡去了,只為了給奧琳買雙鞋子;同時身上還帶了兩塊乳酪,打算給吉斯勒太太送去。
半路上,艾薩克看到有另一家住戶,看起來是家境富裕,無疑,房子是請了村裡的人給蓋的,用來種馬鈴薯的荒沙地也是請了人來開墾的;他自己幾乎什麼都沒做。這個新住戶便是區長的助手,布理德·奧森,這個上到請醫生下到殺豬都要跟他討教的人。他還沒滿三十歲,已經有了四個孩子,他的妻子自然更不用說,她和孩子們一樣,都無可挑剔。噢,也許布理德條件應該沒那麼好,他只是個當差的,工作就是向那些沒交錢的人催討稅款,所以理應收入不會太多。他打算靠這塊地大賺一筆,所以向銀行借了一筆貸款,在荒野裡造了一所房子。郝耶達爾的太太給這地方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作布里達布立克。
艾薩克從屋子前匆匆走過,不想浪費時間往裡面看,不過透過窗子他可以看到孩子們都已經起床了,雖然現在還早。艾薩克沒有時間耽擱了,他還想趁著路還沒解凍,明晚之前趕回家。一個住在山裡的人不得不考慮周全,找準時機才能出門。這倒不是他最忙的時間,但還是一路擔心著家裡的孩子們,他把他們都留給奧琳來照管。
他一邊走,一邊回想起當初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情景。都過去好些年了,而最近兩年過得尤為漫長;賽蘭拉發生了很多好事,當然也有壞的——噢,天啊!而今,在這兒開墾的又多了另一個人。艾薩克自然對這片有十足的瞭解,當年他上山的時候也注意到了這是塊好地方,不過他還是往遠了走。當然,這兒離村裡更近,但是樹木長得沒那麼茂盛;這地也相較平坦,但是土質不夠肥沃,在地表很容易種種東西,但挖深了就沒什麼發展。那個布理德到時候就會發現這兒不是隨便翻一翻就可以種莊稼的。他為什麼不在草棚盡頭那兒再添一個棚子來放馬車和工具呢?艾薩克注意到院子裡露天停著一輛馬車,車上也沒篷子。
他在鞋店定做了皮鞋,又因為吉斯勒太太已經離開了那地方,他便把乳酪賣給了店主。當晚,艾薩克啟程回家。地上霜凍得更厲害了,不過這倒也好,容易前行,只是艾薩克這一路步履艱難。誰也不知道吉斯勒何時會來;英格爾又不在家;也許他壓根不會來了吧。英格爾離得這麼遠,這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著……
回來的路上他不想再看到布理德的宅子;所以快到他們家的時候,他特意挑了一條遠路,繞過了那地方。一路上他沒空搭理遇見的人,只是悶頭前行。布理德的馬車依舊那麼放著——他難道打算就這麼一直放著嗎?不過,這是他的事。艾薩克自己倒也有了車,還有車棚,只不過這又有什麼用呢?他那兒已經不算是一個完整的家了;以前是一個完整的家,而今只是半個罷了。
當他見到半山腰上自己的家時,天已經大亮,他還是滿心喜悅,雖然在路上奔波了四十八個小時已經讓他筋疲力盡。這是他自己的家宅,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他剛出現,孩子們便跑出來迎接他。他走進屋,發現裡面坐著兩個拉普蘭人。奧琳極其驚訝地站起身,說道:「怎麼,你都已經回來啦!」她正在爐子上煮咖啡。咖啡?沒錯,咖啡!
艾薩克老早就注意到這個了,每當奧山德爾或者其他的拉普蘭人來的時候,奧琳就會用英格爾的小壺煮上好長時間的咖啡。她每次都趁艾薩克到林子裡或者田裡幹活的時候偷偷煮咖啡,有時候他出其不意地回來撞到她的時候,她總是一聲不吭。他明明知道經常會少一塊乳酪或一袋羊毛,但他忍下來了。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沒有把奧琳抓起來,摔個粉碎。艾薩克一直忍著脾氣,做著善事,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呢?也許是為了家中的安寧,也許是為了讓英格爾可以早日重回自己的身邊。他變得迷信起來,做什麼事都小心翼翼;即便他這種純樸的謹慎也是無害的。那年早秋,他發現屋頂上本來牢固的草皮開始下滑。他咬著鬍子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像聽懂了一個笑話一樣笑了笑,找來幾根杆子立在上面,這樣便可以把草皮釘牢,毫無怨言。還有一件事:他的伙食棚子是簡單地挨著高高的崖壁建造的,沒有用土填平,後來,總有小鳥從縫隙裡鑽空飛進去,在裡面亂撞,找不到出口。奧琳總抱怨這些鳥不僅啄食了食物,把肉糟蹋了,還在裡面拉了一地糞便。艾薩克說道:「唉,這些鳥飛不出去,倒也挺可憐的。」所以趁著閒的時候,他又當起了泥匠,對著牆修修補補起來。
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脾氣;也許他認為自己做得越多,英格爾就能越早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