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沒錯,但你也知道她要是在的話會怎麼樣。」艾薩克安慰道,「再說,也許這事沒有那麼嚴重。我現在知道吉斯勒的住址了。」

英格爾抬起頭,說道:「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嗎?」

「我也不知道……」

艾薩克把小麥運到磨坊裡,磨成了麵粉後又帶回家。他又開始了伐木,為下一個冬天做準備。他整日不停勞作,至於幹什麼則都是跟著季節走;從農田忙到樹林裡,再從樹林回到田裡。他已經在這兒忙了十六年,英格爾也來了有五年了。只要不出什麼差錯,他們會這樣一直好好地過下去的。但事與願違,英格爾雖然每日還織著布,照管著牲口,也依舊唱著歌,可是這歌聲卻無比悽婉,像是一個快要失了聲的老鍾。

道路一通行之後,英格爾被叫到村裡候審。艾薩克守在家裡。獨處的日子裡,他不時冒出一個想法,就是去瑞典找到吉斯勒——這位前任區長一向對他們家很照顧——也許他能想法子幫幫住在賽蘭拉的這一家人。但英格爾回到家後,說要問的事她自己都問過了,至於可能要判幾年,她也弄清楚了。嚴格說來,按照刑法第一段,她應該被判終身監禁。但是……她畢竟是在法庭上站起來當堂承認了自己的罪行。村裡來的兩名證人也是一臉憐憫地看著她,法官的問話也很和善,但她怎麼敵得過英明的律師呢。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律師是不可侵犯的;他們熟悉刑法裡的每一段每一字;他們研習了這麼久、這麼多的東西,當然無論何時,都可以引經據典。是啊,他們就是這樣的大人物,除了這些之外,這些人倒也並非全無情理,有時候沒那麼冷血。英格爾自然清楚法庭是公正的;她也沒再提那隻兔子的事情,但當她哭著說起自己不忍心讓那個先天有缺陷的孩子出來受罪時,法官嚴肅而平靜地說道:「但是,你自己也有兔唇,可是這絲毫不影響你的生活呀。」

「感謝上帝,是沒什麼影響。」她所能說的只有這句話了。她也不想跟他們說起她幼時,以及少女時期所遭遇的一切。

但法官應該瞭解她的感受吧,因為他自己就有一隻畸形足,這導致他甚至都跳不了舞。「至於判刑,」他又說道,「我也很難辦。確實,按說應該判終身監禁,但是……我也說不好,也許我們可以減刑,降為二級或三級,也就是判十二年到十五年,或者九年到十二年。政府現在已經成立了一個刑法改革委員會,讓法律更人性一些,但最後的結果暫時還不能給出來。不管如何,我們應該往最好的方面想。」

英格爾回家後,心裡已經準備好了認罪服法;他們認為沒必要即刻將她抓起來監禁。兩個月後,區長帶著他的新助理從賽蘭拉離開後,艾薩克釣完魚,剛回到家。

英格爾滿臉喜悅,溫柔地歡迎丈夫回來,讚揚他釣得不錯,雖然他根本沒釣多少回來。

「我想說倒是——是不是有人來過了?」他問道。

「誰來過啊?怎麼啦,怎麼會有人來啊?」

「門外有新的足印,應該是穿皮靴的男人。」

「怎麼啦——也就是區長和另外一個人而已。」

「他們來幹嗎?」

「還用得著問嗎,你心裡清楚。」

「他們要來抓你?」

「抓我?不是,是關於判刑的事。上帝保佑,沒有我想的那麼嚴重。」

「是嗎?」艾薩克急切想要知道,「不會判那麼久了嗎?」

「是的。就幾年而已。」

「幾年?」

「怎麼啦,也許你聽了覺得多,但我已經很感謝上帝了。」

英格爾沒有告訴他到底判幾年。那天晚上艾薩克問她什麼時候他們會把她抓走,但這也是英格爾不能也不願說的事。她心裡一直默默想著這些,還說起即將來臨的事——她說又得去把奧琳叫過來了。艾薩克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奧琳現在怎麼樣了?她今年倒是沒再上山來過。是不是上次鬧翻以後,她就打算以後都不來往了?農忙季節也已經過了,但奧琳還是沒有來——她是不是希望他們自己去把她請上山來?這個滿身肥肉的老婆子,這個老妖怪,沒準哪天她就會自己來的。

最後,她確實是來了。真是個神奇的人物——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甚至說自己正在為艾勒蘇織一雙襪子。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們最近過得怎樣了。」她繼續。後來才知道她已經帶了一袋衣物在附近的樹林裡放著,看來是打算住下來了。

那天晚上英格爾把丈夫拉到一邊,說道:「你不是說過要去打聽吉斯勒區長的下落嗎,這會兒也不忙,正好可以去。」

「是。」艾薩克答著,「既然奧琳也來了,那我明早就可以動身了。這事現在最重要。」

英格爾自然很感激,謝過了他。

「帶點錢在身上——」她說,「把家裡的錢都帶上吧。」

「怎麼了,放在家裡不行嗎?」他問。

「不要。」她說。

英格爾馬上準備了一袋食物,然後包好。艾薩克醒來的時候還是半夜,起身準備出門。英格爾跟出門,站在石板上看著他離開;她沒哭,也不抱怨,只是說道:「他們可能隨時會過來把我帶走。」

「你不知道具體是哪天?」

「是,我也不清楚。我想不會馬上就來,但不管怎樣……只有你找到吉斯勒,說服了他,沒準他就能幫點忙……」

可是現在吉斯勒能幫他們什麼呢?什麼都不能吧。但艾薩克還是啟程了。

英格爾——唉,她當然知道,只是她不願意說而已。甚至連奧琳沒準也是她偷偷請來的。等艾薩克從瑞典回來之後,英格爾已經走了,只剩下奧琳和兩個孩子在家裡。

對於剛回到家的人來說,這真是極大的打擊。他不禁大聲問道:

「她走了嗎?」

「是啊。」奧琳說。

「都發生什麼了?」

「你走後的第二天。」現在艾薩克才知道英格爾讓他出門都是計劃好的——也知道了她為什麼讓他把家裡的錢都帶走。噢,可是她該為自己留一點錢的,那麼長的一段路!

但是孩子們什麼都不懂,只是想玩艾薩克帶回來的一頭小豬。而這次出門,他除了小豬之外,毫無收穫;他得來的地址已經過期了,吉斯勒已經離開瑞典,又回了挪威,現在特隆金居住。至於這頭小豬,艾薩克是一路抱著它回來的,用奶瓶給它餵奶,在山上的時候,把它放在胸前一起睡覺。他一心想著回家後,英格爾看到它該是多麼的欣喜;可是現在,和它玩的是艾勒蘇和賽維特,它只是他們的一個新玩具而已。艾薩克看著孩子們玩耍,難得這一時從苦惱中抽身出來。除了這些,奧琳從區長那裡得到了新訊息:政府對賽蘭拉土地的事已經做了決定,艾薩克必須到政府去付清款項。這倒是個好訊息,至少可以讓他從絕望的深淵中解脫出來。艾薩克一身疲憊,衣服也破了,但他還是馬上包了一袋食物,即刻動身前往村子。在英格爾離開那兒之前,他或許還有機會見她一面。

但他再次失望了。英格爾已經不在那裡了——判了八年。艾薩克只感覺自己身處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整個人突然就像被抽空了一般;區長的話零零散散地傳進他的耳朵裡——發生了這樣的事真是太遺憾了……但願她能吸取教訓……好好改造,出來重新做人,以後再也別殺害自己的孩子了!

郝耶達爾區長在那一年之前已經完婚。他的妻子沒打算生孩子——她沒有孩子,謝謝你!她一個孩子都沒生。

「現在,」區長說,「談談賽蘭拉的事。最後我奉命來執行此事。部裡很客氣,至於地價多少都是按我的提議決定的,已經批准了你的申請。」

「是。」艾薩克說。

「這事也忙了有一陣子了,不過我很高興我所有的付出沒有白費。我提出的每一項幾乎都批准了。」

「都批准了。」艾薩克一邊點頭一邊說。

「這是地契。你可以在第一次開庭時候來辦理地產轉移手續。」

「好。」艾薩克答著,「請問我需要付多少錢?」

「每年十塊。部裡做了點小改動,把原來每年五塊改為每年十塊。我想,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只要我能付得起……」艾薩克回答。

「只是十年的話……」艾薩克抬起頭,略帶驚恐地說著。

「這些條件——部裡堅持這樣。不管怎樣,這個價格能買到這麼大一塊地真不算貴,而且都是開墾種植好了的。」

艾薩克付了那一年的十塊,這些都是他賣木柴加上英格爾的乳酪賺來的錢。付了這些,他還能剩下一點。

「幸虧部裡不知道你妻子的事。」區長繼續,「不然可能要把這塊地賣給別人了。」

「是。」艾薩克說。他又問起英格爾的事:「英格爾真的走了,而且被判了八年嗎?」

「對。這是不可改變的——畢竟這是法律明定的事。事實上,刑期已經算輕了。你現在還要做一件事,就是劃分好你那塊地的地界,跟國家的分開來。按照我當時做的記號劃出一條直線,界限內的樹木都歸你所有。我到時會上去視察,看看你的業績如何。」

艾薩克步履艱難,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