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呼家面」

羊的門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老德說:「四十七萬。」

那時候,四十七萬是一個巨大的數目!連呼天成也沒想到一個磨面房會掙這麼大的數兒,那不就是「多遍面」麼?!然而,能磨「多遍面」的,在整個潁平縣,他們卻是獨此一家。後來呼天成不再吭聲了,他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沉默了很久很久。後來他說:「這個數字,要保密。」

那年冬天,呼天成作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想像的決定,那是個大手筆!

就在快到年關的時候,呼天成讓麵粉廠趕製了一萬包小袋(五斤裝)精粉,再加上別的禮物,分別派出了七個小組,前去「慰問」那些與呼家堡有關聯的「方方面面」。「方方面面」在這裡成了一個個人物的代名詞,那是一個由呼天成開列的長長的名單。從縣城到市裡,從省城到北京,這是一次耗費巨資的「慰問」。呼天成把這次行動叫做「千里送鵝毛」。在整個呼家堡,除了老德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呼家堡收入的第一筆鉅款——四十七萬,有一大半「千里送鵝毛」了!

那一年,呼家堡人並沒有分紅。春節時,呼家堡人吃的仍然是85%麵包成的餃子,連呼天成也不例外。

不過,就在「千里送鵝毛」之後,村裡的會計老德光榮地退休了。從此,「鐵算盤」老德成了菜地裡的一名菜農,乾的是輕活。

應該說,呼天成是無心插柳。他看重的是「人場」,他要種植的是一個有放射性的聲音。在那七年時間裡,他幾乎是年年進行如此的「慰問」。可他沒有想到的是,在無意之間,他作了一個天大的「廣告」!在一些有「身份」的家庭裡,「呼家面」這個名稱不脛而走!

「呼家面」這個品牌,是從人們的口頭走向市場的。它先是悄悄地在一些「體面」的人家流行之後,爾後才走向社會的。這種小袋裝的麵粉,在一個時期裡,成了高貴和體面的象徵。後來,當整個社會全面走向商品經濟時,那種小袋食品的方便快捷,已成了所有食品行業爭相模仿的一種包裝。

三年後,當呼天成決定更換麵粉廠的裝置時,他所培植的「人場」發揮了極大的效用。那時候,買進口裝置是需要上頭一層一層來批的,那些「批文」需要過一道道關卡,蓋無數個公章。在城市裡,有很多單位為了跑「批文」整年住在北京,一兩年也不一定能跑下來。可呼家堡要的這套進口的麵粉裝置,「批文」全部跑下來,卻僅用了三十七天!

應該說,一個人的大氣是由時光和閱歷來薰染的,而一個人的豪氣卻是由物質來鋪墊的。當呼家堡的年收益超過千萬時,呼天成那些像樹棍一樣的字跡就成了無往而不勝的「金字招牌」,成了一道道萬金難買的「手諭」。在這方面,呼天成是從不惜乎錢的。他說,錢算龜孫!

然而,呼天成最為高明的一點,是從來不搞「個人行為」。他是從不送禮的。在呼天成的字典裡從沒有「送禮」這兩個字。在這一點上,呼天成可以說是獨樹一幟。在所有的場合,在所有的交往中,他嘴裡從來都說:呼家堡不搞那一套!可呼天成又是最看重情義的。在呼天成的字典裡裝滿了「慰問」、「探望」、「支援」、「贊助」、「獎勵」等字眼。這些字眼使他日見大度,也使他的行動蒙上了一層高尚的輕紗,成了一種組織上的正當行為。

1981年,當「呼家面」正式進入省城的時候,呼天成也就打了一個電話。呼天成在電話裡對省委組織部幹部處處長邱建偉說:「建偉呀,咱家鄉的面運到省裡了,你嚐嚐吧。」邱建偉心領神會,馬上對著電話說:「呼伯,你放心吧。」爾後,他先後打了一連串的電話,至使「呼家面」長驅直入,一路綠燈,優先進入了省城的市場。省報副總編馮雲山聽說後,免費給呼家堡策劃了一個活廣告:叫做「今年流行‘呼家面’!」省銀行行長範炳臣更是不遺餘力……連銀行系統辦的年貨裡也有一樣是「呼家面」。

1982年,當「呼家面」初次進入北京市場時,雖然通過了一道道關卡,最後還是陷在了一個食品公司的經理手裡。

北京太大了,縱是中央部委的領導,也無法去直接指揮一個食品公司的小經理。那一次,是王炳燦帶車進京的,他一共拉去了五輛卡車的麵粉,全陷在那兒了。就是那個姓吳的經理,死活不接受!那是呼天成在商品領域裡打的第一個敗仗。呼家堡生產的麵粉長途跋涉運到了北京,原是姓黃的經理答應的,現在換了吳經理,人家一句話,就不要了!當時,前去接洽的麵粉廠銷售廠長王炳燦又先後跑了十幾家食品公司,結果是沒有一家願意要的。五輛車呀!那會兒王炳燦簡直愁壞了,當他路過天安門的時候,竟然突發奇想,跑到廣場上大哭了一場!到了最後,他那有名的「鐵嘴」都磨破了,還是沒有把麵粉推銷出去。最後,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就連夜給呼天成打了電話。呼天成一聽,也坐不住了,他說:「我去一趟,見見這個吳經理。」

於是,呼天成連夜趕到了北京。第二天,當呼天成見到吳經理時,吳經理說:「我很忙,只能給你三分鐘的時間。」呼天成就馬上說:「那好,吳經理,咱就長話短說。這樣吧。這些面,我們不要了,白送給你們行不行?」吳經理一聽,愣了,說:「什麼,什麼,白送?」呼天成說:「這麼遠的路,我們既然拉來了,也沒法再往回運了。這些麵粉,算我們白送的。你們試試嘛,看看呼家堡的麵粉到底咋樣。」吳經理愣了一會兒,冷冷地說:「這不是浪費麼?不合適吧?再說,我們也很忙啊……」呼天成說:「我知道你忙……」吳經理打斷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嘛,這可是首都。你說你白送,我們就能要了?」呼天成看著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說:「是這樣。我看公司裡業務多,的確很忙。經理們連輛車都沒有,每天騎車上下班,很辛苦呵。咱工農是一家,面我們不要了,另外,咱呼家堡再‘支援’你們一輛車。這幾天,來來往往的,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算是補償吧。」

吳經理不經意地看了呼天成一眼。那會兒是冬天,呼天成臉黑黑的,上身穿著黑布棉襖,下身是黑棉褲,腳下是圓口布鞋,顯得土裡土氣的,竟然說要「支援」他們一輛車?他覺得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當時,吳經理差一點笑出聲來。於是,他就用打發人的語氣說:「好,好,就這樣,就這樣吧。你們要是真不要了,就卸下來吧,我讓他們試一下。」不料,呼天成又說:「我現在就給你寫張‘條子’,三天後,你派人去提車吧。」於是,呼天成當即就給吳經理寫了一張便條,放在了辦公桌上。爾後,他站起就走了。

吳經理遲疑了片刻,伸手把那張「條子」拿起來看了看,只見那字寫得歪歪斜斜、枝裡八叉的,根本就像是一場玩笑。於是,吳經理笑著搖了搖頭,順手把那張「條子」團成蛋,扔到一邊去了。

三天後,當吳經理又指著那個團成蛋的「條子」給人當笑話講的時候,一輛嶄新的「桑塔那」轎車已開到了公司的門口!

後來,「呼家面」就成了第一個打入北京市場的外省麵粉。

那位坐上了桑塔納轎車的吳經理,曾不止一次地對人說:「老呼只要寫個字,那就是手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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