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老二說:「回家幹啥呢?」
小三悄悄地說:「拿回去了一個軸承,銅的。」
老大兜頭給了他一耳光:「胡說!」
小三說:「真的。我看見了。包著油紙,爹藏到梁頭上了。」
老大說:「再胡說,看我不打你的嘴!」
小三分辯說:「真的。不信你去看看。」
曹家女人一驚,黃著臉說:「出去可不敢亂說。你爹是烈士。你爹如今是烈士了……」
小三說:「我知道。出去我不說。」接著又小聲說:「我用舌頭舔了一下,真是銅的。」
第二天,呼天成親自帶領全村的老老少少去給老曹送葬。老曹本是外姓人,他是呼家堡的女婿。應該說,老曹的一生是很不得志的。他的目光總是很陰鶩。他在村裡從來沒有得到過人們的尊重,人們看到他的時候,都說老曹這人邪,是眼邪,說他長著一雙狗眼。長期以來,他一直是一個「倒插門」的。在平原,「倒插門」是一個很低賤的詞語,那是一種讓人看不起的行為。這就等於說,他為了女人出賣了他的姓氏,也出賣了他的後代。在村裡,人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叫什麼,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喊他老曹。在這裡,老曹僅僅是一個代號,這是對一個外姓旁人的客氣,也是一種骨子裡的疏遠。可誰也沒有想到,他的葬禮竟然會如此的隆重!呼家堡廣播站的兩個大喇叭也架到「地下新村」門前的石獅子上,喇叭裡放著哀樂。下葬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對著他的棺材三鞠躬,對著這個矮矮的小個子的靈魂表示哀悼……
當人們排著隊來悼念老曹的時候,心裡都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誰都覺得老曹似乎不應該享受如此隆重的葬禮,老曹算什麼呢?他只不過是一個外姓旁人罷了。是呀,老曹死得很慘,老曹一推電閘就過去了,也就是眨眼之間,老曹成了一張紅顏色的肉紙。可這又怪誰呢?一個劁豬的,這不是逞能麼?可誰也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人們只是走得很麻木,悼念得也很「過程」。誰也說不清呼天成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親孃死的時候,他一滴淚都沒掉,他甚至沒有到墓地來。可對於老曹,他怎麼會如此地看重呢?到底為什麼?!誰也想不明白。可他硬是這樣做了。人們就只有跟著走。
跟著走哇!
於是,在「地下新村」裡,老曹的墓碑上光榮地鑿上了一顆星。這是呼家堡多年來給死人綴的第一顆星,這顆星是在眾人的目光下,由劉全老頭一鑿一鑿刻上去的,爾後又刷了兩道紅漆。很耀眼哪!這光榮雖說是死亡之後的,可它映在人們的眼裡,就成了一種很刺激人的東西。
葬禮結束後,呼天成獨自一人在「地下新村」裡站了很久。
天晴著,有云兒在天邊遠遠地、綿綿地飄動。西崗地勢高,站在這裡,眼前是茫茫無垠、縱橫交錯的平原。五月,麥子已抽穗了,到處都是一片綠汪汪的。油菜地裡,是一灘燦爛的黃。再往下走,就是村子了,那排房一棟棟的,已初具規模。身後是死人,眼前是活物。兩個「新村」。生與死,離得很近哪。死是活的說明,活也是死的寄託。看來,人是活念頭的,一個念頭,就可以產生一些活生生的物什。只要你敢想,只要你用心,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有時候,你必須超常辦事,你必須出人意料,就像耕地的老牛一樣,你要是冷不防甩上一鞭,它就會猛一激靈!如果不可能的事情能夠成為可能,那麼……
那是一顆星麼?那是一條路!一個偉人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就是「榜樣」!
可是,老曹搞的那個紙廠,也只是斷斷續續地生產了三個月,生產出了一堆沒人要的揩屁股紙。那些紙一張也沒有賣出去,後來都分到了一家一戶,讓人擦屁股用了。
在「地下新村」裡,老曹仍然是「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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