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誰是主

羊的門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呼天成在院裡站了一會兒,說:「那好。既然你不讓我管,我就不管。」說完,他扭頭就往外走。

這時,老舅跳腳喊道:「我是你舅!還反了?你是鏊子鍋,我是鐵鍋排!你有種就別回來。你娘斷氣你也別回來!」

呼天成站在門口處,回頭看了老舅一眼。自此,呼天成再沒回過家……

不料,第二天,老舅就更「猖狂」了。半晌的時候,先後有一百多個「信徒」來到了呼家堡!這些人大多是一些婦女和老人,她們各自揹著乾糧,一撥一撥地從四鄉里徒步走來,爾後是一堆一堆地圍在呼天成的家門前,席地而坐,接著村街裡就響起了一片「卜嚕……」聲,她們一邊禱告一邊不時地在胸前划著「十」字,臉上帶著一種肅穆、莊重的神色,最後是齊聲「阿門!」那「阿門」之聲在呼家堡的上空飄蕩著,久久不散。

漸漸,先是有呼家堡的老太太抱著孩子出來看,接著圍觀的人就越來越多。到中午的時候,呼天成的家門前已圍得水洩不通。只見那些「信徒」們一個個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嘴裡不停地「卜嚕、卜嚕、卜嚕……」。她們也有不「卜嚕」的時候,一旦停下來,她們就相互傳送各自帶著的乾糧和水,你遞給我,我遞給你,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餓了就啃一口乾糧;渴了,就喝一口裝在塑膠瓶裡的水……這時,竟然有很多的老太太把手裡拿的乾糧遞給那些圍觀的人們,說:「吃一塊吧,這是‘主’的賜福。」很快,呼家堡的老太太就跟那些「信徒」們對上話了。有人說:「誰讓你們來的?」「信徒」們就說:「是‘主’讓我們來的。」又問:「‘主’是誰?」「信徒」們說:「主就是上帝。我們都是上帝的羔羊。我主耶穌……」再問:「信主有啥好?」「信徒」們說:「信吧。這可不是迷信。上頭有政策,說是信仰自由。你也自由一回吧。信主可好了。有病治病,沒病消災……」有人就問:「啥病都能治?」「信徒」們就說:「對。啥病都能治。河西張莊有一姓馬的,死了三天,又還陽了。那是主不讓他走。主說,他的罪還沒受完……」有人就問:「那六奶奶的病咋不好哪?」「信徒」們就說:「六奶奶的罪已經被主免去了。六奶奶就要進天堂了。進天堂好啊,天堂裡就跟共產主義一樣一樣……」說話間,突然有一位老太太哼了一句什麼,眾信徒就都跟著唱起來。她們咿咿呀呀地唱著,在午時的陽光下,那夤夤啞啞的歌聲既讓人沉醉又讓人迷茫。

錯午時,呼天成的老舅一竄一竄地從門裡走出來了。他站在村街上,跺著腳揚聲罵道:「日他先人,特上樣兒了吧?!連口水也不預備?啥東西……」立時,就有「信徒」說:「別罵別罵,咱是自願的。你餓了?這兒有饃……信主了,咱可不能罵人。」老舅就一顛一顛地說:「恁不能罵,我能罵。我是他舅。我是他親舅!舅是幹啥哩?舅就是來給孃家人出氣的!還當幹部哩,啥幹部?吃屎幹部!那禮數都學到褲襠裡了?天成哩,把天成給我叫回來!一天了,連個面都不照……」

聽他這麼一罵,那些圍觀的人反倒一個個出溜、出溜不見了。他們像躲什麼似的,說走就都走了。突然之間,村街裡只剩下了那些嘴裡仍在「卜嚕」的「信徒」們……「信徒」們四下望望,很吃驚地說:「這裡的人怎麼貓樣?」

於是,老舅更是放聲大罵,老舅本是信主的人,可他一罵就罵回來了。他很傳統地罵道:「……六螞蚱七秫黍,驢尾巴吊棒槌,狗毬不是!黃鼠狼播兔娃,一窩不勝一窩!秋核桃砸青柿子,淨扁頭疙瘩!門栓上掛黃綾子,充毬啥哩?!嗑瓜子嗑出個臭蟲,這叫人麼?這還能算是個人?!人是個啥?人不是五穀雜糧喂的?人是狗生的豬養的馬操的?我日他先人哪……」

這些話最後又傳到呼天成耳朵裡去了。就在信徒們「卜嚕、卜嚕」給他娘禱告的時候,呼天成卻在茅屋裡的那張草床上躺著……這時,不斷地有人跑來告訴他:「來了好多好多人,淨迷信,淨迷信哪!」又有人跑來說:「是不是把她們攆走?那嘴裡都是‘卜嚕卜嚕’,也不知‘卜嚕’的啥?」還有人跑來說:「罵開了,罵開了,你老舅在那兒罵呢,跳腳大罵……」可不管誰說什麼,呼天成都一聲不吭,他就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躺著。

一直鬧到了黃昏時分,女人黃著臉跑來說:「娘睜開眼了。娘四下瞅呢,娘怕是想見你……」

呼天成不吭。

女人又說:「娘既然信了,就讓她信一回吧……」

呼天成仍然不吭。

夜半時分,女人又噔噔噔跑來了。女人流著淚說:「娘怕是不行了。醫生說,水都輸不進了……」

女人說:「孃的眼還沒閉呢,臨老,你不見娘一面?」

這時候,幹部們都在外邊站著,等著呼天成說話。可呼天成仍是沉著臉,一言不發。

這天夜裡,呼家堡幾乎家家都亮著燈,人家不時地朝外探頭看看,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就那麼一直默默地等待著……

凌晨一點,老舅來了。老舅是被村裡的幹部們勸來的。老舅呼呼地喘著氣,站在了茅屋的門前。老舅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終於說:「你娘不行了,你娘開始捯氣了……你回去吧。俺走,俺馬上走。從今往後,我這老姐姐一去,咱就算斷親了!我永不再踏你家的門!」說完,老舅兩手一背,勾著頭走了。

回到呼家,老舅往床前一跪,放聲大哭道:「老姐姐,老姐姐呀!你就這一個心願,我都沒有給你辦成,我老無能啊……」哭了一通之後,他走出房門,長嘆一聲,對著黑漆漆的夜空說:「主啊……」爾後,他又對那些堅持了一天一夜的「信徒」說:「走吧。走吧。咱走!」

終於,萬般無奈,「信徒」們齊聲「阿門」之後,還是撤走了……

呼天成是天將明時回家的。那時,娘已斷氣了。呼天成一步一步地跨進屋門,他在孃的靈前站了一會兒,硬硬地說:「……穿衣裳吧。按村裡的規定,明天開追悼會。」

可呼天成並沒有參加孃的追悼會。他睡了,他一睡睡了三天。有人悄悄地說,呼伯確實睡著了,他聽到了呼伯的呼嚕聲……

最終,六奶奶也沒按「主」的旨意走,在崗上的「地下新村」裡,她的碑號仍是:312。

後來,有人說,從沒見過像呼天成這麼「鋼」的人。娘死了,一滴淚都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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