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王華欣悄悄地回到了潁平。走已是板上釘釘了,雖然市委書記李相義再三安撫他,甚至默許他擔任下一任的副市長,可他對此事仍耿耿於懷。當他前去辦公室收拾東西的時候,由於心中那口惡氣實在是難以下嚥,他就挺著那微微凸起的大肚子去找了呼國慶。見到呼國慶的時候,呼國慶表現得非常熱情,一邊讓座、一邊吩咐秘書倒茶,還一口一個老書記地叫他。王華欣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秘書,說:「你出去一下。」秘書走出去後,他看了呼國慶一眼,說:「呼縣長,噢,呼書記,有句話我想問問你。」呼國慶說:「老領導,你說吧。有哪些不周的地方,我一定改進。」王華欣說:「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怎樣讓市委改變決定的?我始終不明白,你究竟使了什麼手段,能使堂堂的一級組織為你出爾反爾?!」呼國慶笑了。呼國慶說:「老班長,你究竟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王華欣說:「真話。」呼國慶說:「好,那我告訴你:不知道。」王華欣說:「真不知道?」呼國慶說:「我真不知道。」王華欣說:「好,到底是年輕有為,乾的漂亮!」接著,王華欣又說:「那麼,我告訴你,作為剛剛到任的市信訪局局長,假如潁平有人來投訴,我還是會受理的。」呼國慶笑著說:「那好哇,有老領導坐陣信訪,那對我們就是最大的支援!」
王華欣走後,呼國慶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很疼,像針扎一樣……
傍晚時分,呼國慶獨自一人開著車,突然到吳廣文的孃家去了。
進門時,他見屋子裡幾乎站滿了人,那些人都是吳家的親戚,有的還是縣裡的幹部,顯然,他們是正在商量著什麼……見進來的竟然是他,人們一時全都愣了,都用十分詫異的目光望著他,誰也不說話。
呼國慶打了聲招呼說:「都在呢……」說著,徑直走進了堂屋,當他看見吳廣文時,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廣文,跟我回去吧。」
當呼國慶說了這句話後,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人們就像是傻了一樣!
吳廣文的爹咳嗽了一聲,可往下,卻不知該說什麼……其實,他們正在教吳廣文如何寫告狀信呢。
呼國慶當著眾人的面,又說:「唉,我想過了,不管誰對誰錯,孩子沒有錯。為孩子考慮,回去吧。」
這時,丹丹突然撲到了呼國慶的懷裡,「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呼國慶嘆了口氣,拍拍她說:「別哭了。不要哭了。拉上你媽,咱走吧。」
就這麼一句話,就像是鬼使神差一樣,吳廣文慢慢地站起身來,沒有再吐一個字,竟然跟著他走了……
一屋人就那麼傻傻地站著,眼睜睜地看著呼國慶把人領走了。廣文娘追到門口,張口結舌地叫道:「他、他、他……」一直到他們走後,廣文娘才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流著滿臉喜淚說:「老天哪,他姑爺到底是回心轉意了!」
又過了兩天,範騾子被人秘密地叫到了縣城的一家賓館裡。去叫他的人告訴他說,是上邊有人要見他。然而,當他跨進218豪華套間房門時,卻見一個人背對著房門在窗前站著。那人聽到動靜,仍未轉過身來,只說:「是漢章同志麼,坐吧。」
範騾子沒有坐,他聽出來了,那人是呼國慶。竟是呼國慶把他叫到這裡來的……
這時,呼國慶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坐下,咱倆交交心。」
範騾子不坐,範騾子就在那兒站著,此時此刻,他心裡的滋味是很難形容的。他就像鬥敗的公雞一樣,滿臉都是遭過羞辱的血紅!
呼國慶緩聲說:「老範,憑心而論,那件事,我處理得不夠妥當。我知道,這十年來,你也不容易。有些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到我那裡去,給我塞一萬塊錢,我真是不敢收哇。掏心窩子說,我假如說收了你的錢,又給你辦不成,那我成了什麼了?就是辦成了,我又成了什麼了?人們會怎麼說我?噢,給你送錢就辦,不送錢就不辦?當時,我是有點懵啊。我也不說我多高尚,我主要是怕,是心裡害怕。客觀上說,當時呢,我認為你是王的人。假如王真心想給你辦,就不會讓你去找我,他是一把手啊。你也知道,那時候,無論什麼事,都得他點頭才行。這件事,在處理的時候,坦白地說,我是有私心的,我擔心這是王耍的手腕。王要辦,是一句話的事情;他讓你找我,我不能不防哇。當然,我當時腦子裡亂,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你既然是王的人,就讓王把事處理掉算了。我也想得簡單了,我以為,王會在私下裡把錢退給你,頂多罵你兩句,也就算了。沒想到,他轉手就交給了紀委的‘二炮’……」
範騾子不吭,他一聲也不吭。他心裡在流淚,淌血,可他一句話也不說!
呼國慶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件事,要論得失,你失的最多,臉丟盡了,成了一個買官鬻爵者。其次是我,我落了個裡外不是人,成了個陰謀者,小人。這就是咱倆人的下場。而人家,脫得很淨啊!事出來之後,當我聽說,你還借了債時,我心裡很難過……人,都有個三昏三迷的時候哇!」
範騾子滿臉都是淚水,泣不成聲……他心裡說,人咋走到這一步呢!
呼國慶又說:「老範,今天我把你請來,就是要跟你開啟窗戶說亮話的。我知道你心裡有恨,恨不能掐死我。你要罵,就罵吧。可有一條,我得告訴你,你的的確確是給人家當槍使了……你要有腦子的話,不用我多說。」
範騾子腦子裡亂鬨鬨的,想哭,想罵,想喊,可他的頭卻慢慢勾下了……
最後,呼國慶臉色一變,嚴肅起來了。他說:「關於個人恩怨,今大就說到這裡。下邊,我是以縣委書記的身份,正式地跟你談工作。你坐下吧……」
範騾子仍在那兒立著……
呼國慶沉聲說:「坐下!」
範騾子一屁股墩在沙發上了……
呼國慶說:「關於你的工作問題,我反覆考慮了。你也知道,咱縣是菸葉財政,基本上是靠菸葉吃飯的。菸葉收不上來,工資都成問題。所以,我決定讓你到菸草公司去,統管全縣的菸葉收購,你要把全縣三十八個鄉的煙站給我管好……」
久久,範騾子終於抬頭,喃喃地叫道:「呼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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