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羊的門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徐根寶說:「王書記說,他早就想來看看老前輩,一直抽不出時間……呼伯,見不見?」

呼天成沉吟了片刻,說:「人都來了。見見吧。」

根寶又問:「安排在第三貴賓室了。你看?」

呼天成默默地點了一下頭。爾後,他對呼國慶說:「你等我一下。」說著,就快步走出去了。

如今的呼家堡,可以說是今非昔比了。它建有各種不同層次、不同風格的接待室。以至於來過呼家堡多次的人,也始終鬧不清呼家堡到底有多少個接待客人的地方。此刻,縣委書記王華欣就在其中的一個貴賓接待室裡坐著。

這是一個十分豪華的客廳。客廳的空間很大,地上鋪的是猩紅色地毯;在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圈寬大的皮製沙發,沙發是棕紅色的,上面罩著帶有圖案的手工鉤製品,那鉤製品是白色的,看上去簡單大方;沙發前擺放的是四個長條形的紅檀木茶几,茶几上放有一盤一盤的水果和精緻的茶具,茶几旁還擱著幾盆蘭草,看上去規格還是蠻高的。更讓人不可小覷的是,就在這個客廳的主牆上,還掛著一排放大了的巨幅照片,在那些鑲有玻璃的鏡框裡,掛的是各個不同時期、中央及省裡領導來視察時與呼天成的一張張合影……僅那些人的照片,就足以讓來客生出萬分敬意!

縣委書記王華欣在沙發上穩穩地坐著。他當然知道這個老頭的分量,不然,他是不會到這裡來的。這次看望,對他來說,雖說是禮節性的,可也包含著一種較量的意味。他知道,老頭乾的年數太久了,上上下下都有很深的背景,他更清楚老頭與縣長呼國慶之間的關係。可老頭畢竟年歲大了,人一老,很多事情就大不如前了。他之所以來,主要還是從策略上考慮的。當然,這裡邊也有市委李書記的意思。進門的時候,他自然是看到了那些掛在牆上的照片,那些照片讓他盯著看了足足有三分鐘之久,爾後,他笑了。正是那些掛在牆上的照片讓他感覺到,老頭的確是老了,老得只剩下擺「架勢」了。於是,他坐下的時候,嘴角上帶出了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心裡說,那是唬人的。

這時,呼天成從外邊進來了,他一進門就笑著說:「王書記來了?稀客,稀客呀。」說著,就主動上前與王華欣握手。

縣委書記王華欣也趕忙站起身來,一邊握手一邊說:「我來看看老前輩。早就該來呀!抱歉,抱歉……」說著,哈哈大笑。

呼天成一邊讓座,一邊說:「可不敢這麼說。你是縣太爺,忙哇,我知道你忙。」接著,他看了看茶几,又說:「煙呢?怎麼不給王書記拿煙?」

一語未了,就見根寶把煙已擺在了王華欣面前的茶几上。呼天成卻批評說:「根寶啊,縣太爺來幾回呢,不要那麼小氣麼。」

王華欣又哈哈大笑說:「老前輩的煙我當然要吸了,在你這裡,我不怕有人說我腐敗……」

呼天成也跟著笑了。

王華欣說:「老前輩,身體還硬朗?」

呼天成擺了擺手:「老了老了。」

王華欣說:「都說你有一雙好眼哪!」

呼天成說:「都是瞎說,也是布袋買貓。」

寒暄之後,王華欣遲疑了片刻,說:「老前輩,我這次來,一是看望你。二呢,有點事,還想給你老人家彙報一下。」

呼天成說:「這說到哪裡去了?你是上級……要是有什麼吩咐,你儘管說就是了。」

王華欣坐直身子,笑著說:「老前輩,我真是誠心誠意的……」接著,他話鋒一轉,看似輕描淡寫地說,「最近呢,不知你聽說了沒有?國慶出了點事。」

呼天成詫異地問:「噢,這孩子,出什麼事了?」

王華欣把菸頭往菸缸裡一按,說:「要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呢,他老婆出面把他告了……她這麼一告,弄得上上下下……不太好看。縣裡馬上就要改選了。我是怕萬一……老前輩,你看咋辦呢?」

呼天成聽了,用力地拍了一下沙發,說:「這個國慶,怎麼搞的?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說著說著,王華欣的語氣變了,他說:「老呼哇,你也別生氣。國慶雖然年輕些,也畢竟是跟我搭班的。這些事哪,可大可小。我的意思呢,讓他動動吧,換個地方,也好工作。」

呼天成自然聽出了稱謂上的變化,可他臉上卻仍看不出什麼。他只是淡淡地說:「王書記,你是縣裡的一把手,可不能遷就他呀。呼家堡出去的幹部,更要嚴格對待,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王華欣擺了擺手,說:「老呼哇,我知道你要求嚴,你是恨鐵不成鋼哇。國慶呢,人很聰明。工作嘛,也是有魄力的。再說呢,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今天上午,市裡李書記給我掛了個電話,那意思,也是想讓他動動。」

呼天成的語氣加重了,他說:「我看,還是不要遷就他。」

王華欣卻說:「動動吧,動動好。你說呢?」

呼天成身子往後一仰,說:「這是組織上的事。我一個玩泥蛋的,就不便多說什麼了。」

聽了這話,王華欣沉吟了一會兒,進一步暗示說:「老呼哇,我犯一點紀律吧,這個事,市委常委……已經開過會了。」

話說到這裡時,呼天成突然笑了。他笑著說:「王書記,我謝謝你了。這孩子自己不爭氣,誰也沒有辦法。古人說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最後,王華欣站起來說:「老前輩,你千萬不要誤解我的一片心哪!」

呼天成也站起身來,說:「心領了。心領了。」

當兩人第二次握手時,那感覺就大不一樣了。王華欣的手很軟、很飄、還有一點溼;呼天成的手卻很硬、很乾、還有一點僵,兩隻手就那麼碰了一下,又很快分開了。

送走了王華欣,當呼天成回到茅屋裡的時候,他的臉黑成了一團紫鐵!他站在那裡,久久地沉思著,一句話也不說。

呼國慶什麼都明白了。看樣子,王華欣把他最後一條路也堵死了。他說:「呼伯,我來晚了。」

呼天成仍然沒有開口。

呼國慶默默地說:「呼伯,你也不要生氣。既然市委已經定了,我就聽天由命吧。」

片刻,呼國慶又喃喃地說:「我來得太晚了。看來,是死棋了。」

不料,呼天成突然開口了。他微微一笑,說:「死棋可以活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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