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特斯·霍伊特,中級文學學士

米格爾街 奈保爾 第2頁,共2頁

博伊說:「泰特斯·霍伊特先生,我認為你這些全是瞎編的,你知道,你一邊講一邊編。」

泰特斯·霍伊特先生回答:「可我告訴你,我沒有編。你瞧吧,白紙黑字寫著的。」

埃羅爾說:「泰特斯·霍伊特先生,我感覺是有個人坐上一天胡編亂造,然後讓別的人來學。」

泰特斯·霍伊特問我:「bellum這個詞的賓格單數是什麼?」

我覺得自己很壞,因為我要背叛泰特斯·霍伊特了。我說:「泰特斯·霍伊特先生,在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如果有人問你這個問題,你會有什麼感覺?」

然後博伊問:「泰特斯·霍伊特先生,奪格是什麼意思?」

因此,拉丁語課結束了。

但是,無論我們怎麼嘲笑泰特斯·霍伊特,我們都不能否認他是個有學問的人。

哈特常常說:「那個男人,是個思想家。」

泰特斯·霍伊特思考著各種各樣的事,有時也有危險的事。

哈特說:「你知道嗎,我認為泰特斯·霍伊特不喜歡上帝。」

泰特斯·霍伊特會說:「真正重要的是信念。瞧,我相信,如果我現在把從口袋裡拿出的腳踏車燈安裝到什麼地方去,確確實實地相信它並對它祈禱,我期望的事就會成真。這就是我的信仰。」

此時他會起身離開,也不忘了說聲「保重」。

他習慣衝我們說:「大家安靜一下。我剛才一直在思考,來聽聽我思考了什麼。」

一天他衝過來說:「我在思考這場戰爭該怎麼結束。如果歐洲能沉陷五分鐘,那麼所有的德國人都會被淹死——」

埃多斯說:「可英國人也會被淹死。」

泰特斯·霍伊特表示認同,他看起來很悲傷。「我瘋了,」他說,「我瘋了。」

他茫然地離去,嘴裡自言自語,還不停地搖著頭。

一天,我們正在談論巴貝多對特立尼達的板球比賽,他騎著車來到我們跟前。局勢對特立尼達不利,我們都很焦急。

泰特斯·霍伊特衝過來就說:「安靜。我剛才一直在思考。瞧,孩子們,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根本就不真實?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有著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大腦,而你們卻在思考著別人的事情?就像我這樣,有個世上無雙的大腦,卻在思考你們這幫人,思考戰爭和這些房子還有港口的船隻。這一點你們想過嗎?」

他從沒對教書失去興趣。

我們經常看見他隨身攜帶著那些大部頭書走過。都是關於教育的書。

泰特斯·霍伊特常常說:「夥計,這是科學。特立尼達的問題就是老師們沒有科學的教學方法。」

他還說:「夥計們,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情,就是讓年輕人的頭腦得到訓練。好好想想,想想吧。」

後來的事很快就表明,無論我們對教書這事有什麼樣的想法,泰特斯·霍伊特已經專心致力於訓練我們的大腦了。

他組織了米格爾街文學和社會青年俱樂部,還讓這個俱樂部併入千里達及托巴哥青年協會。

我們常常聚在他家,那裡總是有各種食品和飲料。牆上掛滿了名言警句,一些是列印的,一些是從雜誌上剪下來貼在硬紙板上的。

我還注意到一件了不起的東西,就是「時間表」。

從中我瞭解到,泰特斯·霍伊特早上五點半起床,讀一些希臘哲學家的書到六點,再花十五分鐘洗澡和鍛鍊,花五分鐘讀晨報,十分鐘吃早飯。總而言之,這真是令人敬畏的行為。

泰特斯·霍伊特說:「如果我遵照這個時間表,三四年內我就將成為一個有學問有修養的人。」

米格爾街俱樂部沒有維持多久。

是泰特斯·霍伊特的錯。

任何有正常思維的人都不會讓博伊做秘書。博伊把時間光花在記錄到場人的名字上了。

而且我們大家不得不進行寫和讀的活動。

米格爾街文學和社會青年俱樂部最終變成了電影批評家聚會的場所。

泰特斯·霍伊特說:「不行,夥計,我們不能讓你們這些孩子整天談論電影,我必須給你們找點宣傳的工作。」

博伊說:「泰特斯·霍伊特先生,我們要宣傳幹什麼?那是德國人的事。」

泰特斯·霍伊特笑了。「那不是這個詞的正確含義,孩子。我的做法才是它真正的含義。孩子,是教育使我知道了這些。」

博伊作為我們的代表被派去參加青年協會的年會。

博伊回來後說:「那個青年協會糟糕透了,盡是一幫老傢伙。」

可口可樂、糕點和冰激凌的吸引力漸漸消失,有一些人開始逃會了。

為保住俱樂部,泰特斯·霍伊特使出最後的努力。

有天他說:「下週日,俱樂部將去參觀喬治堡。」

反對聲響成一片。

泰特斯·霍伊特說:「瞧,你們這些人就是不關心祖國。你對喬治堡瞭解多少?你們沒有一個人瞭解這個地方。但是,夥計們,這是歷史,你們的歷史,你們必須瞭解這樣的歷史。你們必須記住,今天的男孩女孩就是明天的男人女人。你們知道嗎,古羅馬人有句名言,叫思想健康才能身體健康,我認為我們應該去喬治堡。」

仍然沒人響應。

泰特斯·霍伊特接著說:「在喬治堡頂上,有一條小溪,溪水涼涼的,如水晶般清澈,我們登頂後,就可以在那兒洗澡。」

我們不再堅持。

後一週的週日,我們一組人乘無軌電車去往穆庫拉普。

當售票員過來收費時,泰特斯·霍伊特說:「一會兒再說吧。」下車時他才付錢。所有車票錢加起來是兩先令。但他只給了售票員一先令,並說:「夥計,票我們不要了。」售票員和泰特斯·霍伊特都笑了。

去往山頂的路很長,紅土飛揚,天氣炎熱。

泰特斯·霍伊特說:「這座堡壘是法國人在的時候修的,當時他們準備侵略特立尼達。」

我們氣喘吁吁。

我們從沒意識到有人曾這麼看重我們。

泰特斯·霍伊特說:「那是在一八〇三年,我們正在與拿破崙打仗。」

我們看見路邊有幾桿破舊生鏽的槍和一堆生鏽的炮彈。

我問:「法國人侵略了特立尼達嗎,泰特斯·霍伊特先生?」

泰特斯·霍伊特失望地搖搖頭說:「沒,法國人沒有襲擊,但我們做好了準備,夥計們,準備迎戰他們。」

博伊說:「你確信那兒有你說的小溪嗎,泰特斯·霍伊特先生?」

泰特斯·霍伊特說:「你把我當什麼了,騙子?」

博伊說:「我沒說什麼呀。」

我們走得都流汗了,博伊脫下了鞋子。

埃羅爾說:「如果那兒沒有小溪,有人就該下地獄。」

我們到達了堡頂,迅速地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一片墳地上,那兒豎著幾塊很久以前戰死的英國士兵的墓碑。我們透過望遠鏡眺望遼闊的西班牙港,它就在我們的腳下伸展,還有遠處街上的行人,他們在望遠鏡中和真人一樣大。

接著,我們去尋找那條小溪。

我們沒有找到。

泰特斯·霍伊特說:「它一定在什麼地方。我小時候常常來洗澡。」

博伊說:「那現在它怎麼了?幹掉了嗎?」

泰特斯·霍伊特說:「看來是這樣。」

博伊十分生氣。這不能怪他,因為爬上山來本身就很不容易,大家都又熱又渴。

他於是不留情面地侮辱起泰特斯·霍伊特來。

泰特斯·霍伊特說:「記住,博伊,你是米格爾街文學和社會青年俱樂部的秘書,記住你代表我們參加過青年協會的會議。記著點。」

博伊說:「去死吧,霍伊特。」

我們驚呆了。

因此,文學俱樂部解散了。

之後不久,泰特斯·霍伊特獲得了中級文學學士學位,並建立了自己的學校。在他的花園裡豎著個特大的招牌:

泰特斯·霍伊特,中級文學學士(倫敦大學函授教育)

保證獲得

劍橋中學文憑

有一年,《衛報》想了個絕妙的主意。他們發起併成立了貧困者基金,在聖誕節期間幫助有需要的人。這個基金很受歡迎,幾年後改作「最需救助者基金」。每年十一月初,《衛報》都會宣佈本年度基金的目標,大家興奮地看著基金一天天積少成多,直到聖誕前夜。關於基金的訊息總佔據報紙的頭版,每個捐贈者的姓名也都榮登報端。

有一年的十二月中旬,這一盛事愈演愈烈時,米格爾街成了新聞。

哈特給我們看了報紙,我們讀到:

向小小捐款人學習

為響應在聖誕節期間把歡樂送給不幸之人的號召,從西班牙港的米格爾街寄來了一封信函,它捐款數目最少但感人至深。寄信人是該地區一位中學校長、中級文學學士,泰特斯·霍伊特先生。寫信人是校長的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學生。我們徵得霍伊特先生的允許將全文刊印如下:

「親愛的霍伊特先生:我只有八歲,您肯定知道,我是《衛報》小小善聯盟的成員。每週日我都會讀胡安妮塔阿姨的專欄。親愛的霍伊特先生,您總是讚譽慈善的美德,還常常提到《衛報》最需救助者基金開展的那項為不幸人帶去聖誕歡樂的美好事業。我決定響應您真誠的呼籲,我只有很少的錢——實際上是六分,但霍伊特先生,請收下吧,把它送到《衛報》最需救助者基金,也許它能給一些不幸的人送上聖誕的歡樂!我知道錢不多,但是,和寡婦一樣,我願獻出自己小小的力量。霍伊特先生,我永遠都是您的學生。」

報紙附有一大張泰特斯·霍伊特的照片,在閃光燈下,他睜大雙眼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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