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華茲華斯說:「四十年來,我也一直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我們於是成了朋友,我和b.華茲華斯。他對我說:「關於我和芒果樹,還有椰子樹和李子樹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必須保守秘密。如果說出去了,我會知道的,因為我是詩人。」
我向他發誓,並信守了自己的諾言。
我喜歡他的小屋。裡面的傢俱雖沒有喬治家前廳的多,但看起來比較乾淨舒服。不過,也顯得冷清。
一天我問他:「華茲華斯先生,你為什麼留下了院子裡的這些灌木,它們不會使這地方變得潮溼嗎?」
他說:「聽著,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相遇了,然後相愛了。他們深愛著對方,於是結了婚。他們都是詩人。小夥子喜歡文字,而姑娘喜歡草地、花朵和綠樹。他們在一間小屋裡生活得很快樂。有一天,女詩人對男詩人說,‘這個家將要有另一個詩人了。’但這個詩人並沒有出現,因為姑娘死了,小詩人也隨她去了,死在了她的肚子裡。姑娘的丈夫非常悲痛,說再也不會去碰姑娘花園裡的任何東西,所以花園保留至今,草木恣意地生長著。」
我看著b.華茲華斯,他在向我講述這個動人的故事時,似乎蒼老了許多。我聽懂了他的故事。
我們經常走很遠的路。我們去植物園和假山花園。在黃昏時分爬上「大臣山」,看著黑夜降臨西班牙港,看著城裡和港口的船隻上逐漸點亮燈火。
他做任何事情都像是平生第一次,都像是參加教堂的儀式。
他總對我說:「喂,去吃冰激凌怎麼樣?」
當我說「好」後,他又會變得很嚴肅,說:「喂,我們去哪家冷食店呢?」好像這是件多麼了不起的事。他常常為此考慮好久,最後說:「依我看,應該去這家店打聽一下價格。」
世界變成了一個令人興奮的地方。
一天,在他院子裡,他對我說:「我有個天大的秘密要告訴你。」
我說:「真的是秘密嗎?」
「現在來說還是。」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說:「只有我和你知道,記住。我正在寫詩。」
「哦!」我很失望。
他說:「但這是一首不同尋常的詩,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詩。」
我噓了一聲。
他說:「迄今為止,我寫了五年,也就是說,如果我保持現在的速度,再花二十二年就完成了。」
「那麼,你寫下很多了嗎?」
他說:「不多。我一個月寫一行。但我確保它是一行好詩。」
我問:「那上個月的那一行好詩是什麼?」
他望著天空說:「往昔是幽深的。」
我說:「多美的詩行。」
b.華茲華斯說:「我希望從自己一個月的經歷中提取精華,傾注到這一行詩中。因此,在二十二年後,我將寫一首唱到全人類心裡去的詩。」
我滿懷驚歎!
我們仍一起漫步。一天我們正沿著碼頭的防波堤走著,我問道:「b.華茲華斯先生,如果我把這枚釘子扔進水裡,你認為它能浮起來嗎?」
他說:「這是個奇妙的世界。你扔下去試試,看看會發生什麼。」
釘子沉了下去。
我問:「這個月的詩怎麼樣了?」
但是他再也沒告訴過我其他詩行,只是說:「就好了,你知道,馬上就好了。」
有時,我們會坐在防波堤旁,看著輪船駛入海港。
但是我再也沒有聽他說起那首全世界最偉大的詩。
我覺得他正慢慢老去。
「你怎麼生活的,華茲華斯先生?」有一天我問他。
他說:「你的意思是我怎麼掙錢的吧?」
我點點頭,他卻詭異地一笑。
他說:「每年在卡里普索的季節我都要去唱小調。」
「那夠你一年的開支嗎?」
「足夠了。」
「寫完這首最偉大的詩後,你就會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嗎?」
他沒有回答。
有一天,我到他的小屋去看望他,發現他躺在小床上。他看起來蒼老又虛弱,我忍不住想哭。
他說:「詩寫得不太順利。」
他沒有看著我,望著窗外的椰子樹喃喃自語,彷彿我並不存在。「二十歲的時候,我感覺渾身都是力量。」就在這時,就在眼前,我發現他的面容變得越來越蒼老而疲倦。他說:「可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後,我感覺到一陣刺痛,就像被我媽抽了一記耳光。我能在他臉上清楚地看見它,任何人都能看見。死神已爬上他那佈滿皺紋的臉。
他看著我,見我淚水盈眶,於是坐了起來。
他說:「過來!」我走過去坐在他膝頭。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說:「哦,你也能看見它了,我就知道你有詩人的眼光。」
他看起來沒有一點悲傷,這反而使我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他把我摟進他單薄的胸膛裡,說:「你想聽我給你講個好玩的故事嗎?」他對我微笑,想讓我振作起來。
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說:「當我講完這個故事後,我要你保證你會離開,再也不要回來看我。你能保證嗎?」
我點點頭。
他說:「好。那麼聽著。我曾經給你講了那個男詩人和女詩人的故事,你還記得嗎?那不是真的,是我編造的。所有什麼寫詩和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作,也都是假的。這是不是你聽到的最好玩的故事呀?」
但他的聲音中斷了。
我離開了那所房子,哭著跑回家,像個詩人一樣,看到什麼都想哭。
一年以後,我又沿著阿爾貝託街走,卻沒再看到詩人房子的絲毫蹤跡。它沒有消失,但與消失沒什麼區別。它被推倒了,被一棟兩層的大樓取代。芒果樹、李子樹、椰子樹都砍去了,有的只是磚塊和水泥。
就好像b.華茲華斯先生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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