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東西

米格爾街 奈保爾 第2頁,共2頁

波普沒在意我年齡小,有些話也會對我講。

「孩子,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有一次他說,「你會發現你一旦得到自以為喜歡的東西,你就不會再珍惜它們了。」

他講話就這個風格,像謎一樣。

終於有一天,波普離開了我們。:「他不說,我也知道他去哪兒了。他是去找他老婆了。」

愛德華說:「你覺得她會跟他回來嗎?」

哈特說:「等著瞧吧。」

我們也用不著等很久,報上很快就報道了這件事。哈特說果然不出他所料。波普在阿里馬打傷了那個拐走了他妻子的男人。那人就是給過我許多袋青草的園丁。

波普倒沒出什麼事,只是被罰了點款就獲准回來了。當地的法官警告波普以後最好別再去騷擾他妻子。

有人編了首關於波普的卡里普索小調,它在那年很流行呢,還成了狂歡節的進行曲,安德魯斯姐妹樂隊為一家美國唱片公司演唱了這首歌:

有個木匠夥計去了阿里馬

為尋一個名叫伊梅爾達的小活寶。

這可是米格爾街的大事件。

在學校,我常對人說:「那個木匠夥計是我特別好、特別好的朋友。」

在板球場和賽馬場,哈特逢人便說:「認識他嗎?天哪,我和那老兄過去整天在一起喝酒。乖乖,他可真是海量。」

波普回來後完全換了個人。我一要跟他說話,他就對我大呼小叫。哈特和其他人一帶著朗姆酒去工棚看他,他就把他們轟出去。

哈特說:「你們看,女人把那傢伙整瘋了。」

但是過去那熟悉的聲響又從波普的工棚裡傳了出來。他拼命幹活,我真想知道他是否還在做沒有名字的東西。但我害怕,沒敢問他。

他往工棚里拉了一盞電燈,開始在夜間幹活。貨車一輛一輛地停在他家門外,將東西拉進拉出。後來波普又忙著粉刷房子,將牆面刷成亮綠色,又將屋頂刷成大紅色。哈特說:「這傢伙準瘋了。」

他又補充道:「就像他又要做新郎官一樣。」

哈特沒怎麼說錯。不過,我不在乎哈特怎麼說。我很高興,又能看到波普早晨擎著朗姆酒站在外面,用手指蘸蘸酒同熟人打招呼,我又能問他:「你在做什麼呀,波普先生?」並得到那熟悉的回答:「哈,孩子!這個問題提得好。我在做一樣沒有名字的東西。」

波普很快又恢復了過去的生活方式,他仍然把時間都花在做那樣沒有名字的東西上。他又停止了幹活,他妻子又到我們學校附近的那戶人家做了廚娘。

波普的妻子回來以後,街坊幾乎都在生波普的氣。大家覺得以前對他的同情受到了嘲弄,都白費了。哈特又說道:「我早就講過,那個該死的波普就是太傲氣。」

但是現在波普不在乎了。

他常對我說:「孩子,今晚回家祈禱吧!願你像我一樣快活。」

後來發生的事太突然,我們誰都沒料到會出這種事。哈特也是讀了報紙後才知道的。他總愛讀報,常常從早上十點一直讀到晚上六點左右。

哈特喊了起來:「我看到了什麼啊?」他把那標題拿給我們看:小調裡唱的木匠入獄。

太不可思議了。原來波普一直東偷西盜。所有那些新傢俱(這是哈特的說法),都不是波普做的。他偷來別人的東西,然後把它們重新組裝。實際上他偷的東西太多,有些用不上的只好拿去賣掉。他就是這麼被抓住的。我們這才明白那一陣子為什麼總有許多貨車停在波普家門口。他什麼都偷,就連裝修房子用的塗料和刷子也是偷來的。:「這老兄真笨,為什麼他要去賣偷來的東西呢?你們說說,為什麼?」

我們都認為他這麼做確實太蠢。可是,我們打心眼裡佩服波普,他是條真正的男子漢,也許比我們誰都強。

至於阿姨……

哈特說:「他被判了多久?一年?就算表現好提前三個月釋放,那也還有九個月。我斷定她頂多守三個月的婦道。過了這段時間,米格爾街就不會再有伊梅爾達這個人了。」

但是伊梅爾達再沒離開米格爾街。她不僅繼續幹著廚娘的活兒,還開始幫人熨洗衣服。街上沒有人因為波普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而感到遺憾,畢竟這種事大家都有可能去做。他們只是可憐伊梅爾達一個人還要坐守空房那麼久。

波普回來後成了英雄。他成了那幫小子中的一員,混得比哈特和鮑嘉都強。

但對我來說,他變了。這種變化使我傷心。

因為他開始幹活了。

他開始為別人做莫利斯式椅子、桌子和衣櫥。

這之後我問他:「波普先生,你什麼時候再做沒有名字的東西呀?」他竟臭罵了我一通。

「你他媽的真煩人,」他說,「快滾開,否則我非揍你不可。」

一種流行於西印度群島的民歌,多為即興編唱,以譏諷為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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