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東西

米格爾街 奈保爾 第1頁,共2頁

波普自稱是個木匠,可他做的唯一的東西就是自家後院芒果樹下那個馬口鐵的小工棚。就是這麼個小工棚他也沒有蓋完。他懶得給屋頂上的馬口鐵皮釘釘子,只在上面壓了幾塊大石頭。一颳大風,屋頂就像散了架似的發出乒乒乓乓的可怕聲響,隨時都有飛走的可能。

不過波普從不閒著。他總是在錘呀、鋸呀、刨呀,忙得不亦樂乎。我喜歡看他幹活。我喜歡那些木頭——喬木、香樹和蟾蜍樹的香味,我喜歡那些木屑的顏色,也喜歡那些鋸末像粉一樣落在波普鬈曲的頭髮上。

「你在做什麼呀,波普先生?」我問。

波普總是說:「哈,孩子!這個問題提得好。我在做一樣沒有名字的東西。」

我就喜歡波普這一點。我覺得他就像個詩人。

一天我對波普說:「我想做點東西。」

「你想做什麼呢?」他說。

我一下子還真想不出到底要什麼。

「你看,」波普說,「你也在想一樣沒有名字的東西啦。」

最後我決定做一個雞蛋架。

「你做這東西給誰?」波普問。

「我媽。」

他笑了笑。「你覺得她會用這東西?」

你別說,我母親還挺滿意那個雞蛋架,用了差不多一星期。後來她好像把它給忘了,又開始像過去一樣往碗裡或碟子裡放雞蛋了。

我把這事講給波普聽,他笑道:「孩子,要做東西,就要做沒有名字的。」

我給鮑嘉的裁縫店寫了招牌以後,波普也要我給他寫一個。

他取下夾在耳朵上的一截紅筆頭,琢磨著該怎麼寫。起先,他想稱自己是建築師,但我勸他放棄了這個主意。他的拼寫老沒個準兒。寫好後的招牌如下:

建造師及承包人

木匠

傢俱師

招牌由我執筆,所以我在右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波普喜歡站在招牌前。不過,不熟悉他的人前來諮詢時,他總不免有點緊張。

「那個木匠夥計?」波普總這麼說,「他搬走了。」

我覺得波普要比鮑嘉隨和得多。鮑嘉很少同我說話,波普卻特別健談。他談的都是關於生死、工作之類的嚴肅話題,我發覺他真的很愛跟我說話。

但在這條街上,波普卻不是招人喜歡的人。倒不是大家覺得他瘋瘋癲癲或很傻。哈特常說:「你們聽著,波普太傲氣了。」

這麼說波普不公道。波普有個習慣,每天早上總要拿著一杯朗姆酒站在大街的人行道上。他從不喝杯裡的酒,只是見有熟人,他就用中指蘸蘸酒,再舔舔手指,然後朝那個人揮揮手。

「我們也買得起朗姆酒呀,」哈特總說,「但我們就不像波普這樣炫耀。」

我自己倒從來沒這麼覺得。一天我向波普問起這事。

波普說:「孩子,早晨太陽剛出來,天還有點涼,要是知道你一起床就能出去走走,一邊曬太陽,一邊喝點朗姆酒,你會覺得很舒服。」

波普從不掙錢,都是他妻子出去工作。好在他們沒有孩子,這樣倒也過得去。波普說:「女人愛幹活就讓她們幹吧,反正男人生來不是幹活的。」

哈特說:「波普娘娘腔,不是條好漢。」

波普的妻子在我學校附近的一個大戶人家做廚娘。那時她下午常等我,然後帶我去她的大廚房,還給我好多好吃的。我唯一不喜歡的就是我吃東西時她坐在一旁盯著我的樣子,好像我是為她吃似的。她讓我叫她阿姨。

經她介紹,我認識了那個大戶人家的園丁。他是個棕色皮膚的英俊男人,很愛花。我喜歡他照看的花園。花園裡的花圃總是黑幽幽、溼漉漉的,草坪上的草長得又綠又水靈,又總需要修剪。有時我會幫他給花圃澆水。他常把割下的草放在小袋裡,讓我拿回家給我母親。草對於老母雞可是好東西。波普說:「你阿姨走了,孩子。」

「去哪兒了,波普先生?」

「哈,孩子!這個問題提得好。」他說到這裡便再沒往下說。

後來,波普發覺自己成了受歡迎的人。那個訊息馬上傳開了。一天,埃多斯說:「波普怎麼了?像是沒有朗姆酒了吧。」哈特聽後跳了起來,差點給了他一巴掌。打那以後,大家經常聚在波普的工棚裡。他們談板球、足球和電影——什麼都談,除了女人,就是想讓波普高興。

波普的工棚裡不再有錘子聲和鋸子聲。木屑聞起來不新鮮了,顏色也變黑了,幾乎像爛泥一樣。波普開始酗酒,喝醉以後的他我可不喜歡。他身上一股朗姆酒味,經常大哭大叫,然後就發火想打人。這使哈特那幫人接納了他。:「我們過去錯怪了波普,他是條好漢,和我們一樣。」

波普喜歡這些新夥伴。他生性健談,對街上那幫人也總是挺客氣,一直很奇怪自己怎麼會不受歡迎。現在他好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但波普並不真的高興。這友誼來得太晚了點。他發覺他並不像預期的那樣喜歡那幫人。哈特竭力想讓波普對其他女人感興趣,但是波普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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